凡煙小說

他看我時,雪是啞的

關燈
他看我時,雪是啞的

周日下午返校,金屬夾子磕碰在盤子邊緣,發出清脆又單調的聲響。柏朝機械地往盤子裏堆疊凍硬的羊肉卷,像在完成一項枯燥的填充任務。紅白相間的肉片壘起一座小小的、冰冷的塔,她卻視而不見,眼神飄忽地掃過嘈雜喧鬧的大廳,又迅速垂下,落在自己洗得發白的帆布鞋尖上。空氣裏飽和著各種肉味、底料沸騰的辛辣和人群蒸騰出的熱浪,粘稠得幾乎能用手攥住。

“你是打算用羊肉砌一堵墻防禦喪屍嗎?”邊薄汐的聲音切了進來,帶著一點無奈的調侃。她手裏端著兩碟青菜,精準地放在他們那張小桌唯一空著的角落。“再去拿點蝦滑,我看見補貨了。”

柏朝像是被從深水裏猛地拽出來,短促地吸了口氣,手指無意識地收緊,金屬夾子的齒尖硌得指腹生疼。她含糊地“嗯”了一聲,放下那座過高的肉塔,轉身朝海鮮區走去。人群摩肩接踵,她縮著肩膀,努力減少自己的存在感,像一滴試圖逆流而上的水珠。

海鮮區冰霧繚繞。她伸手去取那盒新上的、粉白色澤誘人的蝦滑。幾乎在同一瞬間,另一只骨節分明、膚色偏白的手也伸向了同一盒。指尖距離那透明塑料盒不足一寸。

時間猛地剎住。

所有的喧囂——勺刮鍋底的刺耳聲、啤酒杯碰撞的悶響、劃拳的吆喝、孩子尖利的哭鬧——瞬間被抽真空,變成一種高頻的、持續不斷的嗡鳴,擠壓著她的鼓膜。血液逆流,沖刷著四肢百骸,最後冰冷地凝固在指尖。她不需要擡頭,甚至不需要完整的視野,視網膜邊緣捕捉到的那一截藍白色校服袖口,那腕骨清晰的輪廓,就足夠在她顱內引爆炸彈。

是敘春陽。

他似乎也頓了一下。伸向蝦滑的手在空中有一個極其微妙的停滯,像電影膠片被抽走了一幀。但那停頓短暫得近乎幻覺,快得讓人懷疑是否真實發生過。他的手指並未收回,而是自然地、若無其事地轉向了旁邊一盒墨魚仔,精準地夾起,放進自己手中的空盤裏。整個過程流暢無比,沒有一絲猶豫或尷尬,仿佛他一開始的目標就是那盒黑漆漆的東西。

他甚至沒有側頭看她一眼。目光平穩地掠過冰槽裏陳列的其他海鮮,像是在認真評估下一件戰利品。

柏朝僵在原地,伸出去的手忘了收回,懸在半空,像一截枯死的樹枝。心臟在沈寂了一秒後開始瘋狂暴動,撞擊著胸腔,力度大得讓她感到肋骨生疼,震得她耳蝸裏那片嗡鳴都變了調。喉嚨被什麽東西死死堵住,吞咽不能,呼吸停滯。冰槽裏冒出的白色寒氣纏繞上她的小臂,帶來刺骨的冰涼,她卻覺得臉上像被潑了滾油,灼燒感一路蔓延到頭皮。

他拿了墨魚仔,卻沒有立刻離開。就站在她旁邊,不到半臂的距離。她能聞到他身上極淡的氣息,不是火鍋味的沾染,而是一種更幹凈的、像是曬過陽光的棉布混合著極淡皂粉的味道,在這濃烈混雜的空氣裏劈開一道細微的縫隙,清晰地鉆進她的鼻腔,霸道地占據了她所有的感官。

她的指尖開始不受控制地輕微顫抖,連帶著整條手臂都泛起細密的麻。她強迫自己動起來,手指哆嗦著,幾乎是戳而不是夾,慌忙撈起那盒原本目標的蝦滑,冰冷的塑料盒壁激得她一顫。蝦滑脫離冰堆,帶起幾顆碎冰碴,掉落在臺面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她猛地轉身,幾乎同手同腳,抱著那盒蝦滑像抱著一顆即將引爆的炸彈,跌撞著想要逃離這片令人窒息的區域。腳步虛浮,踩在油膩的地磚上,差點滑倒。

“盤子。”

聲音不高,略微低沈,像一塊沈入水底的青石,突兀地砸破她周遭無形的壁壘。

柏朝的腳步再次被釘死。血液第二次沖上頭頂,帶來一陣眩暈。她極度緩慢地、像是生銹的機器人一樣,一格一格地轉過身。

敘春陽已經側過身,面對著她。但他看的不是她,而是她手裏那個堆滿了羊肉卷的盤子。盤子邊緣因為她剛才急促的動作和此刻劇烈的顫抖,最上面的幾片肉卷正危險地向下滑落,眼看就要掉在地上。

他伸出手,不是朝向她顫抖的手,而是直接、平穩地托住了那個搖搖欲墜的盤子的底部。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擦過她冰涼的、汗濕的手指。

接觸的面積微小到極致,時間短暫如電光石火。

柏朝卻像被高壓電流猛地貫穿,整個人劇烈地一抖,幾乎要彈跳起來。她猛地縮回手,像躲避烙鐵,盤子完全落入他的掌控。懷裏的蝦滑盒被她抱得更緊,塑料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的動作沒有任何停頓。他就那樣托著她的盤子,目光掃過那座肉山,然後又擡起眼,看向她。他的眼神很深,像兩口古井,表面平靜無波,看不出任何情緒,只是看著,仿佛在觀察一個有趣的物理現象——比如過度堆疊的物體如何維持平衡。

“會掉。”他陳述,語氣平淡無波,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柏朝的嘴唇哆嗦著,試圖發出點聲音,哪怕是一個音節,但聲帶像是被徹底銹死,徒勞地振動,只擠出一點嘶啞的氣音。臉頰燒得厲害,估計紅得不能見人。她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地縫裏。

他沒有把盤子立刻還給她。反而用空著的那只手,從旁邊的調料區取了一只幹凈的空盤,然後極其自然地將她盤子裏最上面那部分岌岌可危的羊肉卷撥了一半到新盤子裏。動作熟練,像是做過無數次。

“好了。”他把那個減輕了負擔、變得安全的盤子遞還給她。

柏朝不敢看他的眼睛,視線死死鎖在他遞還盤子的手上。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幹凈整齊。她伸出還在微微發抖的手,小心翼翼地避開任何可能再次接觸的區域,接過了盤子。冰涼的瓷釉觸感此刻無比清晰。

“……謝…謝。”兩個字破碎不堪,氣若游絲,幾乎被周遭的鼎沸人聲徹底吞沒。

他沒有回應。也沒有再看她。完成這一切後,他端著自己那盤墨魚仔和她那半盤“分流”出來的羊肉卷——對,他沒把那半盤羊肉還給她,而是直接放在了他自己端來的那個空盤上——轉身,朝著與她和邊薄汐桌子相反的、更深處的一個角落走去。

柏朝僵在原地,像個被遺棄的木偶,懷裏抱著蝦滑,手裏端著盤子,看著他的背影穿過蒸騰的熱氣和人影,消失在一根粗大的承重柱後面。他剛才……拿走了她一半的羊肉卷?這個認知讓她的腦子更加亂成一鍋粥。

“你被點穴了?拿個蝦滑拿得魂都丟了?”邊薄汐不知何時走了過來,皺著眉看她,“臉怎麽這麽紅?熱的?”

柏朝猛地回神,像是被踩了尾巴,慌亂地搖頭,幾乎要把脖子搖斷。“沒、沒有!熱的,是太熱了!”聲音突兀地拔高,帶著一種欲蓋彌彰的尖銳。她幾乎是推著邊薄汐往回走,“快回去,肉……肉要煮老了!”

回到座位,鍋裏的紅湯正在瘋狂翻滾,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蒸騰起辛辣的熱氣。柏朝把蝦滑和盤子放下,手指尖那被短暫觸碰過的地方依舊殘留著一種古怪的、揮之不去的灼熱感,與他指尖微涼的觸感形成詭異的對比。她偷偷地、極快地向那個承重柱的方向瞥了一眼,什麽也看不到。

整個用餐過程變得如同夢游。她機械地往鍋裏下東西,又機械地撈起來,食不知味。邊薄汐說了什麽,她大多沒聽清,只是含糊地應著。耳朵仿佛自帶雷達,全力搜索著來自那個方向的任何一絲聲音——一聲咳嗽,椅子挪動的聲響,甚至只是空氣不同尋常的流動。但什麽都沒有,那個角落像黑洞一樣吞噬了所有關於他的信息。

她夾起一筷子羊肉,放入口中咀嚼。莫名的,覺得這羊肉,似乎和之前的,味道不太一樣了。具體哪裏不同,她說不上來。只是一種細微的、纏繞在味蕾上的、令人心慌意亂的異樣。

中途她去調蘸料。站在琳瑯滿目的調料碗前,她又陷入了那種茫然的無措。手指劃過香油、蒜泥、香菜、蔥花、蠔油、辣椒油……卻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搭配。最後,她鬼使神差地,舀了一勺蒜蓉,又滴了幾滴辣椒油,然後加了很多很多的香菜和蔥花——這完全不是她平時的習慣,她平時討厭大蒜和蔥花。

端著這碗陌生的蘸料往回走,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掃向那個角落。心跳猛地漏跳一拍。

敘春陽正站在他們桌附近的水果區,拿著夾子挑選西瓜。他側對著她,身影在熱霧中有些模糊。他們桌就在水果區旁邊。

她的腳步瞬間被粘在了地上。前進不是,後退更不能。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一步一步,無可避免地靠近那個焦點。

他似乎挑好了兩塊鮮紅的西瓜,放入盤中。然後,他轉過身。

兩人的距離再次被拉近到不足兩米。空氣似乎又一次變得稀薄。

他的目光掠過她,以及她手裏那碗綠得紮眼的蘸料。他的視線在那碗香菜和蔥花上停留了或許零點五秒,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快得像是光影的錯覺。

柏朝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窘迫,仿佛自己某個隱秘的癖好被公然揭開。她下意識地想把手裏的碗藏到身後,又覺得這動作太過愚蠢,只能僵硬地端著,指節用力到發白。

他並沒有評論她的蘸料。也沒有立刻走開。他的視線從蘸料碗移到她的臉上,那目光依舊平靜,卻像帶著某種穿透力,讓她無所遁形。鍋底沸騰的咕嘟聲,旁邊桌的劃拳聲,此刻都變成了遙遠的背景噪音。

他忽然向前極輕微地傾了傾身。

柏朝整個人像被凍住,呼吸徹底停止。他要做什麽?說話?……

他只是伸出手,越過了她,從她身後的開放式冷藏櫃裏,拿出了一瓶冰鎮的酸梅湯。瓶身上瞬間凝結起細密的水珠。

他直回身體,手指握著那瓶冰冷的飲料,水珠沿著他清晰的指節緩緩滑落。他的目光再次掠過她通紅得快要滴血的臉頰和幾乎要沁出淚水的眼睛。

“很辣?”他問。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關切,也聽不出嘲諷,更像是一個基於觀察的客觀詢問。

柏朝的腦袋裏嗡嗡作響。辣?什麽辣?鍋底嗎?還是……她完全無法思考,只能憑借本能,胡亂地、重重地點頭。

他看了看手裏的酸梅湯,然後視線又回到她臉上,似乎在評估什麽。接著,他做了一個極其出乎意料的動作——他將那瓶冰鎮的酸梅湯,輕輕放在了兩人之間的一個空置的餐車架上。位置不偏不倚,正好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

沒有說“給你”,也沒有任何表示。只是放在那裏。

然後,他端著那盤西瓜和之前拿的食物,轉身,毫不留戀地走回了自己的角落,消失在承重柱後。

柏朝僵在原地,目光死死盯著餐車架上那瓶酸梅湯。透明的玻璃瓶,深色的液體,瓶壁外側不斷凝結又滾落的水珠,像一顆顆冰冷的汗。它在嘈雜的環境裏靜默著,卻散發著無比強大的存在感,像一個灼熱的謎題。

那是……給她的嗎?還是他只是暫時放在那裏?如果她去拿了,他會不會覺得她……?如果她不拿,就這麽放著……?

內心天人交戰,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麽漫長。最終,一種近乎悲壯的沖動攫住了她。她飛快地、做賊似的伸出手,一把抓過那瓶冰涼的酸梅湯,瓶身的水珠瞬間浸濕了她汗濕的手心,冰冷的刺激讓她哆嗦了一下。她看也不敢再看那個方向,抱著這瓶“贓物”,心跳如鼓地逃回了自己的座位。

“咦?你什麽時候買的酸梅湯?”邊薄汐疑惑地看著她手裏多出來的瓶子。

“……剛、剛好看到。”柏朝低下頭,用開瓶器費力地撬著金屬瓶蓋,手指還在抖,發出輕微的磕碰聲。瓶蓋打開,她給自己倒了一杯,深色的液體在杯子裏晃動。她猛地灌了一大口,冰冷酸甜的液體滑過灼熱的喉嚨,暫時壓下了那陣無名的燥熱。味道很好。但她喝得心驚膽戰,仿佛在飲用什麽禁忌的瓊漿。

這頓飯的後半段,她吃得魂不守舍。那瓶酸梅湯像是個巨大的圖騰立在桌上,時刻提醒著剛才發生的一切。她不敢再看向那個角落,每一次無意間的擡眼都迅速收回,像被燙到。

終於熬到結束,邊薄汐去買單。柏朝如坐針氈,恨不得立刻長出翅膀飛出去。她低著頭,假裝整理根本不需要整理的包帶。

腳步聲再次靠近。

她的心臟驟然縮緊。

敘春陽和他的朋友也從那個角落走出來,經過她們的桌旁。他的朋友們在高聲談論著剛才誰搶肉最快,笑聲爽朗。而他依舊沈默,走在稍微靠後的位置。

經過她身邊時,他的腳步沒有絲毫放緩,目光平視前方,仿佛她和旁邊的桌椅擺設沒有任何區別。

然而,就在他衣角即將掠過桌沿的那一瞬,他的手臂似乎極其自然地、隨著走動的幅度輕輕一擺。

一個小小的、方形的、硬紙質地的東西,從他垂下的手指間飄落,像一片羽毛,悄無聲息地、精準地掉在了柏朝並攏的膝蓋上。

是一小包未開封的濕紙巾。包裝紙上印著這家火鍋店的logo。

動作自然得像是無意間滑落,沒有任何刻意和停頓。他甚至沒有偏頭確認一下掉落的位置,就這樣隨著朋友,徑直走出了大門,消失在夜晚的人流裏。

柏朝徹底楞住了。她低頭,看著膝蓋上那包突然出現的濕紙巾。白色的包裝,小小的,安靜的。

周圍是杯盤狼藉的餐桌,空氣裏依舊彌漫著濃烈的火鍋氣味。服務員推著收餐車轟隆而過。

她極其緩慢地、小心翼翼地,伸出兩根手指,拈起了那包濕紙巾。塑料包裝摸起來光滑微涼。

她捏著它,指腹感受著裏面濕潤柔軟的紙巾質地,久久沒有動。仿佛捏著的不是一包普通的濕紙巾,而是一個沈重而滾燙的、無法言說的秘密。

最終,她把它緊緊地、緊緊地攥在了手心裏,塑料包裝被捏得皺成一團。然後她猛地站起身,低著頭,對買完單回來的邊薄汐急促地說:“走吧。”

聲音嘶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