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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戀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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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戀的開始

午後的自習課,空氣凝滯,只剩下筆尖劃過紙張和偶爾壓抑的咳嗽聲。柏朝正對著一道數學題絞盡腦汁,桌角被人輕輕放了個東西。

她擡頭,是班裏一個女生,沖她努努嘴,示意看東西,又悄悄指了指後門方向。

後門空著,只有走廊的光投下一道斜影。

柏朝低頭。那是一本嶄新的英語語法書,她昨天在書店翻過但沒舍得買的那本。封面冰冷光滑。她手指頓了頓,翻開封面。

內頁一片空白,沒有名字,沒有留言。

但她聞到了。極其清淡,幾乎要被新書的油墨味蓋過去——一絲熟悉的、幹凈的皂角混合著陽光曬過後的味道。

心口猛地一縮。她“啪”地合上書,動作有點大,引來旁邊同學側目。

她死死盯著那光潔的封面,像要把它燒穿。他什麽意思?補償?施舍?還是又一個她無法解讀的、莫名其妙的舉動?

焦涵藝陰魂不散地湊過來,指甲劃過書皮,聲音黏膩:“喲,誰送的啊?新款語法書呢,不便宜吧?”她眼睛瞟著後門,意有所指,“剛才好像看見十一班那個誰過去了哦?”

柏朝猛地抓起書,手臂一揮,毫不猶豫地把它扔進了腳邊裝廢紙和空飲料瓶的垃圾桶裏。書脊撞在鐵皮桶壁上,發出沈悶的一聲“咚”。

“手滑,沒拿穩。”她聲音平板,聽不出情緒,重新拿起筆,對著那道該死的數學題,指甲掐得筆桿發白。

焦涵藝撇撇嘴,沒趣地走開了。

下課鈴響,人群湧動。柏朝收拾東西,刻意忽略腳邊的垃圾桶,隨著人潮往外走。經過垃圾桶時,眼角的餘光瞥見那本藍色的書孤零零地躺在廢紙堆上,異常紮眼。

她走出教學樓,冷風吹在臉上,才覺得胸口那陣堵著的悶痛稍微緩解了一點。她拐向車棚,卻在中途猛地停住腳步。

車棚陰影裏,敘春陽靠著一根柱子,單肩挎著包,似乎在看手機,又似乎只是在等人。光線昏暗,勾勒出他側臉的輪廓,看不清表情。

他好像,一直沒離開這片區域。

柏朝的心臟驟然被攥緊,呼吸滯住。他是不是……看見了?看見她把書扔進垃圾桶?

她僵在原地,進退不得。

他似乎察覺到目光,擡起頭。視線穿過稀疏的人流,精準地捕捉到她。那雙眼睛深得像潭,看不清底。沒有任何質問,沒有不悅,甚至連一絲波瀾都沒有。就那樣看著她,平靜得令人心慌。

對視大約兩秒,或者三秒。長得像一個世紀。

然後,他像是確認了什麽極其微不足道的事情,很輕地眨了一下眼,收回視線,低頭繼續看手機屏幕。指尖在屏幕上滑動了一下,冷漠得像從未擡過頭。

他轉身,走向另一個方向,背影很快融入放學的人潮,消失不見。

柏朝還站在原地,手腳冰涼。剛才那短暫的對視像一場無聲的審判。他知道了。他知道她把他送的東西扔進了垃圾桶。

他也用最徹底的沈默和離開,給了回應。

原來他用無視來維持體面。

那本被丟棄的語法書還躺在骯臟的垃圾桶裏,成了這個午後唯一確鑿、卻又被雙方共同無視的證據。

柏朝蜷在沙發裏,膝蓋頂著下巴,指甲無意識地摳著抱枕上的一個線頭。電視裏放著吵鬧的綜藝,聲音開得很大,蓋過了窗外的風聲,也蓋過了她自己腦子裏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

周末,柏盛在她旁邊地毯上坐著,兩條長腿隨意伸著,正在手機上激戰,手指劈裏啪啦敲著屏幕。

突然,他手機響了,特殊的鈴聲——是敘博城。他嘖了一聲,似乎嫌打擾,但還是劃開接聽,點了免提扔在地毯上,註意力一半在游戲上一半在電話上。

“幹嘛呢?”敘博城的聲音帶著笑意從揚聲器裏傳出來,背景音有點嘈雜。

“有事說,有屁放,我忙著呢。”柏盛眼睛沒離開游戲屏幕。

“嘖,火氣這麽大。沒啥,就是跟你說聲,春陽那小子,嘖,居然談戀愛了,就他們班那個……”

“哐當——”

柏朝手裏的水杯掉了,水潑了一地,玻璃杯在木地板上滾了幾圈,沒碎,發出沈悶的聲響。

柏盛猛地轉頭看她。

柏朝臉色煞白,手指還維持著握杯的姿勢,微微發抖。她沒看地上的狼藉,眼睛直直地盯著前方電視屏幕上扭曲晃動的彩色人影,瞳孔卻是散的,什麽也沒映進去。

電話那頭,敘博城還在繼續,聲音帶著點調侃:“……叫啥來著?反正挺漂亮一小姑娘,聽說追他挺久了,這兩天總算成了……餵?聽見沒?”

柏盛像是才回過神,猛地抓起手機掐斷了免提,飛快地貼到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罕見的急促和警告:“……回頭再說。”

他幾乎是立刻掛了電話。

客廳裏只剩下綜藝節目誇張的笑聲,尖銳刺耳。

柏盛扔開手機,游戲也顧不上了,擰著眉看柏朝:“手劃著沒?”他去扯她僵在半空的手腕想檢查。

柏朝猛地抽回手,動作快得像被燙到。她低下頭,長發垂下來遮住臉,聲音從發絲後面漏出來,又輕又飄,帶著一種不正常的平靜:“哥,沒事。沒拿穩。”

她站起身,沒去看她哥的表情,也沒管地上的水漬和杯子,徑直朝自己房間走。腳步有點虛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柏盛盯著她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最終一個字也沒擠出來,只是煩躁地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發出沈悶一聲。

柏朝關上房門,反鎖。

哢噠一聲輕響。

她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外面電視的聲音被隔絕了,世界一片死寂。

她擡起手,看著剛才發抖的指尖,現在不抖了,只是冰涼。然後慢慢把額頭抵在膝蓋上,蜷縮成一團。

沒有任何聲音。

她的世界在電話免提的公放裏轟然倒塌。

他的歡喜在電話那頭喧囂,卻穿透聽筒,將她這裏砸得一片死寂。

連哭泣都是無聲的。

柏朝拉開那個上了鎖的抽屜。深藍色的硬殼筆記本安靜地躺在最底下,邊緣磨損,像一塊被海水反覆沖刷的石頭。她把它拿出來,封皮冰涼。

她沒有翻開。指尖劃過那粗糙的表面,停頓片刻,然後猛地收緊手指,指甲掐進硬殼裏。

她走到房間角落那個套著黑色垃圾袋的垃圾桶前。桶裏是空的,只有袋子的窸窣聲。

她舉起手臂,懸停了幾秒。手腕微微發抖。

然後松手。

日記本垂直落下,砸在桶底,發出沈悶而空洞的一聲響。像什麽東西在裏面徹底碎了。

她面無表情地看著那躺在黑色塑料上的藍色方塊,看了足足十秒。然後轉身,從書桌上扯過幾張廢棄的草稿紙,揉成一團,扔進去,蓋在上面。又抓過半瓶沒喝完的礦泉水,擰開,手腕一傾,冰涼的水嘩啦一下澆透了紙團和下面的日記本。水迅速洇開,深藍色的封皮顏色變得更深,近乎黑色。

她把空瓶子也扔進去。

做完這一切,她手指在褲縫上蹭了蹭,蹭掉並不存在的水漬。胸口那塊堵了太久的東西好像隨著那本日記一起扔掉了,只剩下一種空蕩蕩的、被掏幹凈的麻木。

她拉開門走出去。

柏盛正翹著腿在客廳打游戲,聽見動靜,眼皮都沒擡:“磨蹭什麽呢?餓死了,晚上吃啥?”

柏朝穿過客廳,走向廚房,聲音平直,聽不出任何波瀾:“隨便。垃圾袋我系好了,放門口了,你下去的時候順手帶一下。”

“哦。”柏盛應了一聲,手指在屏幕上疾點。

柏朝打開冰箱門,彎下腰,假裝在裏面翻找東西。冰箱的冷氣撲在臉上,她眨了眨幹澀的眼睛。

誰都不會再提起那個本子。它和濕漉漉的廢紙、空塑料瓶一起,被黑色袋子吞沒,等待被運走,被壓縮,被徹底埋葬。

日子像被調成了靜音模式。柏朝把自己縮進一個透明的殼裏。她只和邊薄汐、黎汐雨黏在一起,三點一線,教室、食堂、輔導班。走路時總微微低著頭,視線落在前面人的鞋跟或自己移動的腳尖上,絕不亂瞟。

她不再繞遠路,不再在特定的時間出現在可能遇見某個人的地點。操場、連廊、甚至高一高二之間的那片公共區域,都成了她刻意規避的地圖上的紅色禁區。她的活動半徑精確地控制在以兩個閨蜜為圓心的安全範圍內。

黎汐雨咋咋呼呼地講笑話,她跟著彎起嘴角,笑意卻到不了眼底。邊薄汐偶爾犀利的吐槽,她點頭附和,心思卻飄在別處,像隔著一層毛玻璃觀察世界。

她變得很安靜,話更少了。吃飯時專註地數著米粒,體育課躲在最不顯眼的角落看雲,晚上熄燈後睜著眼聽室友的呼吸聲。她把自己活成了一道模糊的影子,小心翼翼,不發出任何可能引人註意的聲響,尤其是不想引起那個人的註意。

他好像真的從她的世界裏徹底蒸發了。再也沒有“偶然”的擦肩,沒有落在她發頂又迅速移開的目光,沒有莫名其妙出現在她周圍的東西,更沒有來自那個黑色頭像的任何消息。關於他和那個“挺漂亮一小姑娘”的傳聞,偶爾會碎片一樣飄進耳朵,她立刻掐斷思緒,像碰到燒紅的烙鐵一樣猛地縮回手。

這樣很好。她對自己說。安全,平靜,不會再疼。

直到一周後,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課間。她抱著收上來的英語作業本,穿過二樓連接高三區域的回廊,去教師辦公室。黎汐雨和邊薄汐去了小賣部,她一個人。

回廊空曠,只有陽光斜斜鋪在地上。

迎面走來幾個人,說笑聲先傳過來。她下意識地往邊上避讓,頭垂得更低,幾乎要把整張臉埋進懷裏的作業本中。

腳步聲臨近。

一股極其熟悉的、幹凈的皂角味混著陽光的氣息,毫無預兆地、強勢地撞入她的鼻腔。

她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間凝固,腳步僵在原地,抱著作業本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他走了過去。和他的朋友們一起。帶起一陣微弱的風。

她沒有擡頭,一眼都沒有。只看到擦身而過時,他垂在身側的手,骨節分明,和那片一閃而過的、洗得發白的藍色校服褲腳。

他的說笑聲沒有停頓,自然地和同伴繼續著剛才的話題,語調平穩,沒有任何異樣。仿佛經過的只是一團無色無味的空氣。

腳步聲和說笑聲漸遠,消失在回廊另一端。

柏朝還僵在原地,像被釘死在那一秒裏。懷裏的作業本沈甸甸地壓著胸口,壓得她幾乎喘不上氣。鼻腔裏那股熟悉的味道頑固地停留著,每一個分子都在叫囂著存在感。

她慢慢地、極其緩慢地深吸了一口氣,試圖驅散那味道,卻把它更深地吸進了肺裏,嗆得心臟一陣尖銳的抽搐。

她終於挪動腳步,繼續往辦公室走,背脊挺得筆直,每一步都踩得異常沈重。

只有那短暫交匯時無法控制的生理反應,和空氣中殘留的、只有一個人聞得到的氣息,證明了一場無聲的、單方面的淩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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