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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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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

十月底的長安,晨霧如輕紗籠住皇城,金吾衛方才收了夜巡,街衢仍半沈在寂靜中。

鎮北侯府朱漆大門緩緩洞開,門當上雕著的雙螭在霧氣裏隱隱泛光。覃淮著紫袍麒麟補,束玉帶,冠梁端正,佩刀覆錦鞘,馬韁系於金鐙,姿容沈峻。

這是他病愈後首次入朝,府中老少齊至階下送行。十三牽馬隨側,時時瞥他一眼——這幾日葉太醫說毒已盡解,脈息平穩,只是面上清減未覆,紫袍一披,更襯得眉目淩厲。

馬蹄甫踏出顯貴坊口,便有前行的兩名從五品武官在霧中交頭接耳,聲壓得極低,卻仍飄入耳中:“……顧大人今晨自西關回來了。”

覃淮心頭倏地一緊,韁繩在指下微一繃。

顧行簡回來了——

那她,也該回來了。

這一月來,太子信口的“在回京路上”,他日日翻在心裏,等得日子像刀割。若不是今日大朝會在即,他恨不能此刻便轉馬去西關,親眼看她一眼,哪怕只是隔著車簾的影子。

可禦道盡頭便是午門。今日是他病後第一朝,殿上不知多少人等著看他虛實,哪怕一絲失儀,流言便會滿城飛。他不能去——至少此刻不能去。

他壓下心頭翻湧的躁意,低聲喚:“十三。”

“侯爺。”

“你不必隨我入宮了。立刻去西關守著,顧行簡一進城,就把沅沅接回府。直接送聽霜院,不必經別處,也不必進宮報我。”

這兩月來,他心中設想無數次如何尋求小姑娘的原諒,小姑娘又會如何善解人意的安慰他。

他再等不及了。

十三一怔,忙躬身應下:“是。”

覃淮目光仍望著午門方向,嗓音沈沈:“快去。”

-

十三領命,翻身上馬,撥韁回轉。

晨霧漸漸散開,顯貴坊的青磚巷墻在薄光裏拉得極長。他一徑往西關去,馬蹄聲在空巷裏“得得”傳得極遠。

想著方才侯爺吩咐的話,他心裏反倒踏實了幾分——蘭姑娘要是回來了,自家主子這幾日的心病,也就解了。那等性子的人,只消看她一眼,哪怕隔著簾子說不上兩句話,也能安下心來。

這些日子,侯爺病裏昏昏沈沈,醒著的時候又常靜坐不言,唯獨提到姑娘時,眼神裏才有一點活氣。十三一路催馬,心中暗暗道:“這回可算好了,只盼姑娘安安穩穩進府,侯爺也能像先前一樣,站在廊下看她笑著進來。”

可越是臨近西關,那份輕松就越發淡了。

街市漸開,行人漸多,他聽見路旁茶肆門口有人小聲議論:“聽說顧尚書家的公子回來了,還從西陲帶了個冰棺回來。”

“冰棺?那得多大的貴人,才用得起那等物事。”

“嘖……你不懂,那是西域上貢的料子,尋常人家哪能見著。”

十三心口一沈,指下的韁繩收得極緊。冰棺……

他不敢往深處想,催馬快行幾步,只當是自己胡思亂想。可沿途的零星議論一處接一處,斷斷續續都在提“棺”字,像一陣冷風灌進耳裏,逼得他心頭泛起一股說不出的涼意。

西關近了。城門外晨霧被風吹開一角,露出一列緩緩入城的人馬。最前頭是顧行簡,著青袍,騎在馬上神色沈凝,後面跟著兩騎親兵,中間是一輛厚裹雪色緞面的長車,四角垂著細鏈,車壁隱隱透著冰瑩的光。

十三勒馬站定,眼睛死死盯著那長車。那不是尋常運物的車式——是冰棺。

他喉頭發緊,指節僵得發白。

可在那冰棺之後,還跟著一頂小轎。轎幔收得極嚴,風口處垂了厚簾,看不清裏面。

十三胸口猛地一跳——或許,姑娘就在轎裏。也許是水路勞頓,顧大人讓她先坐轎回府……也說不定。

他暗自穩了穩氣息,催馬迎上,眼睛始終盯著那頂轎子。

西關口的風正硬,忽地一陣疾風卷過,把轎簾一角掀開了寸許。十三只一眼,心口就像被人猛地攥住——

裏面坐著的,不是蘭姑娘。

是一身素白的芷兒,雙眼哭得通紅,面色慘白如紙,手裏攥著一方帕子,帕角濕得透了。她擡起頭來時,眼神恍惚地與十三對上,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來。

十三只覺一股涼意從腳底直竄到頭頂,腦中轟地一聲,四肢像被抽了力氣。

完了。

他心裏只剩下這一句。

-

鼓聲三通,金鑾殿門啟,百官分班肅立。殿中香煙氤氳,晨光從高窗透入,映得階下緋衣紫袍如潮湧開。

覃淮立在武班首列,紫袍麒麟補襯得身形修直,佩刀覆錦鞘,神色沈凝。自他病後首朝,文武的目光便不時暗暗投來,有探試,也有揣度。

太子端坐禦案之後,眉眼溫潤如常,玉色佛珠在指間一顆顆緩轉。今日的議事,自西陲軍情起——

兵部侍郎陳情:“西陲三處關隘,已拘得疏勒細作二十七人,訊問供詞皆與王庭暗樁相符,然……仍有一樁尚未交代。”

太子擡眸,聲音不疾不徐:“是哪樁?”

侍郎忙躬身道:“回殿下,是白……是那名潛伏太學、入仕翰林的疏勒細作一案。此前押入大理寺,後……”

話未盡,立於文班中的蘭青何微不可察地側了側身。

薩恒·伊那穆的死訊是一旬前傳回京城的,可太子似乎並不想讓覃淮知道此事,便命他多加遮掩。

他雖不知為什麽,可也仍舊照做了。

這個兵部侍郎不是和霍家有舊麽,怎麽上趕著往上湊?

哦,陳情似乎是昨日才剛回京赴任,不知此事也不算什麽......

可是......

蘭青何小心翼翼的打量了眼站在最前的鎮北侯,看著人沒什麽反應,應當似乎也無事罷。

太子聞言一頓,溫聲截住:“此案,刑部與大理寺已有定論,不必在此贅述。”

殿中一時靜了。覃淮垂首,目光卻微凝——白笙?

本以為話題就此掩過去,不想文班後列一位年長的給事中忽然道:“殿下,此人既已身亡,是否遣人將其遺骸送還疏勒,以絕後患?”

此言一出,殿上氣息微變。

覃淮指尖在袍下慢慢收緊,眼神倏地沈了幾分。

身亡?

這是什麽時候的事?

太子眉色未動,語氣卻淡得像覆了層冰:“既然問到,孤便明言——薩恒·伊那穆半月前墜崖,屍貌已毀,佩物為證。此事不必再提。”

殿中低低一陣竊語,隨即又在太子的目光中歸於肅靜。

......

-

退朝的鐘聲自鐘樓緩緩傳來,百官魚貫而出,晨霧中緋紫之色交錯流動。禦道之上,宮闕高處的檐鈴被風輕輕晃動,發出極細極清的聲響。

覃淮才下了金鑾殿的玉階,步子尚未落穩,便一眼望見不遠處宮門陰影下站著的人影——十三。

那小子身上沾著一層細灰,像是一路風塵未歇,面色卻比霧色還要沈。

覃淮眉心一擰——

不是讓他守在西關接人麽?怎麽在這等他?

十三見他出來,忙快步迎上,兩步便到了跟前,唇剛張開,就要說話。

覃淮看那神色,心口微沈,正要開口問,卻先一步聽到身後有細緩的聲音傳來:

“侯爺,殿下有請。”

覃淮回身,見是太子跟前的李大監,負手立在丹墀側,神情恭謹,話聲雖輕,卻不容推辭。

這一刻,他的眼睛微微一瞇,掃了十三一眼。十三心中明白,硬生生將到嘴邊的話咽了下去,只與他對視,神色沈凝。

覃淮沒再問,目光像刀鋒般在他臉上掠過,隨即微不可察地朝宮門方向一挑下頜——

等著。

-

卻說覃淮隨李大監繞過丹墀,穿過一段曲廊,便至太極殿外檐。晨霧在殿檐下未散,銅鶴吐著縷縷輕煙,簾外宮人俱屏息侍立。

李大監掀簾,低聲稟:“殿下,侯爺到了。”

殿內香霧氤氳,玉案上文卷排得整整齊齊,一角卻壓著一方折子,旁側還有一只細長的烏檀匣,靜靜置著。

太子正倚在禦案後坐,身著月白常服,指間轉著一枚朱色佛珠,眼神不急不緩地落在那折子上。

見覃淮進來,太子只是擡眸看了他一眼,並不立刻言語,只隨手將那折子推到一旁。

那是葉太醫今早呈上的脈案——脈息沈穩,氣血調勻,毒勢已盡退,身軀無恙。

太子目中似有一瞬的慰色,轉瞬即斂,只擡手指了指禦案前的烏檀匣:“二郎,過來。”

殿中靜得落針可聞,只聽得檐外風聲裹著鈴音輕輕搖曳。

覃淮一步步走過去,靴底的沈聲在殿磚上敲得極慢。

那烏檀匣在案上不起眼,卻似自有千鈞之重,將他每一步都牽得更沈。

太子並未起身,只在他近前時伸手,指尖輕輕掀開匣蓋。

匣內靜臥著三截白玉,溫潤中隱隱帶著舊日光澤。

簪首那一朵白玉蘭早裂成兩瓣,瓣脈依舊清晰,唯尾端那一枚極小的“淮”字,被斷口生生切開,像是被猛力折斷的心口。

覃淮的眼在那一瞬仿佛被什麽死死攫住。

他記得,那日廊下夜深,她笑得極美。他記得她簪上時垂眸的神情,眉眼間似有風過蘭葉的清涼香意。

如今,那香意早隨斷痕一並碎去。

他指尖在袖中緩緩收緊,骨節繃得發白,連血色都退盡。胸口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從裏往外扯,每一寸都扯得生疼,卻不露半分在臉上。

太子看著他,沒有立刻說話,只將匣蓋合上,繞過禦案,走到他面前,半晌,他緩聲道:“顧行簡送回來的。”

覃淮盯著那烏檀匣,眼底幽光翻湧,卻像被什麽死死壓著,半點洩不出來。

他忽然擡眸,神色極冷極靜:“阿兄,這是沅沅叫你這麽做的罷?”

太子微微一楞。

“她是生我的氣了,”覃淮垂下眼,唇角似有一絲苦意,“阿兄,你是與她一同商量的麽?她賭氣躲我,你就索性隨她演這一出?”

太子沒有立刻答,只負手凝視著他,目光中有一絲說不出的憐意。

“是了,我這些年欠她的多,她要避我,甚至想借你來斷我念頭,我都認。”

覃淮低笑了一聲,那笑裏全是自嘲,“可用這種法子……”

他說到這裏,眼中已經有一抹極深的陰色閃過。

太過了。

他是真的接受不了。

“二郎。”太子知他一時接受不了,可是今日既叫了他來,便沒有再打算隱瞞,他頓了頓,終於開口,“顧行簡寄來的,還有信。”

他轉身,從禦案上取過那封封泥已裂的折子,遞到覃淮面前。

覃淮指尖一頓,終究伸手接過。

那紙頁微微發潮,像是一路經了風霜雪水。展開時,墨色早有些暈開——

“蘭娘子於西陲山谷遇劫,墜崖落水。所留遺物,簪斷三截,衣物殘破,貼身婢女辨認,確為蘭氏嫡女。”

覃淮垂眸看著那幾行字,薄唇抿成一條冷線。

他將信折起,緩緩擡頭,目光卻比方才更沈了幾分,甚至帶著一絲近乎譏諷的冷笑。

“阿兄,你們……是商量好了的吧?”

太子微微蹙眉:“二郎——”

“她是在氣我。”覃淮說得很篤定,眼底甚至有一絲近乎倔強的亮光,“阿兄,你也隨她一起來騙我,好讓我死心。”

他說著將信和簪子一並收入懷中,拱手一揖,語氣忽然平靜下來,像是宣布一件極平常的事——

“我這就去見她,親口同她說清楚。”

顧行簡不是回京了嗎?

那她肯定也回來了,只要他去見她,去解釋清楚,就不會有事了。

一個簪子而已,她生氣了想砸就砸,他能做一個,當然還能給她做上千百個。

太子欲言又止,終究只是嘆了口氣。

覃淮話音一落,轉身便走,連殿上的禮數都顧不得。

那一抹紫影自太極殿的檐下掠過,帶起一陣風,驚得廊下執笏的官員皆側目。

出了丹墀,他幹脆縱身一躍,落在殿階之外,借著朱欄、飛檐作借,幾步便翻出了宮墻。紫袍在晨霧中獵獵生風,靴底踩在青瓦上發出沈脆的聲響。

宮門外,十三正牽著馬等候,一見自家主子這樣不按規矩地出來,眼珠子差點瞪落地。

“侯爺——”

話還沒出口,覃淮已伸手奪過韁繩,翻身上馬,韁繩一抖,坐騎長嘶一聲,直朝西關方向疾馳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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