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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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梁冬寧看樣子意猶未盡, 還想說些什麽，金洛周不給他機會, 催促梁冬寧躺好睡覺，明天是周六，他雖然沒有訓練，但下午還要去俱樂部上班，得養足精神，不能睡得太晚。
梁冬寧也只好閉嘴了。
鬧了一個晚上，兩人體力消耗都不小, 這一夜睡得尤其沈，第二天上午十點多才起。
梁冬寧醒來時金洛周還昏昏欲睡著, 他穿上衣服，中途出了趟門，回來後到臥室裏看了一眼，金洛周已經睜眼了，正俯身趴在枕頭看手機，估計也正琢磨著怎麽醒來就看不到梁冬寧的人影, 聽到門邊傳來的聲響，擡頭看了瞧他, 問：“你去哪兒了？”
“去買了點食材回來，等下給你做點吃的。”
梁冬寧倒也是言出必行，說是每次留宿後要給金洛周做飯, 還真就說到做到。金洛周便不說話了, 翻身將臉埋回臂彎，一副還困得不行的樣子, 像一只瘦條條的、在床上將自己攤開抻長的貓。
梁冬寧見狀，走過去給他按-摩全身肌肉。先是腰背, 再是臀-部與大-腿和小腿，昨夜金洛周整個人折疊狠了，長期處在吃力狀態下的肌肉都有些疲乏。
梁冬寧給他擦了身體後，金洛周就沒有再穿衣服，一覺醒來，只有肚臍往下、大-腿中部往上的部位被被子裹住，剩餘的部分全都暴-露在外。
梁冬寧去把窗簾拉開一點，屋外的天光頓時如聚光燈般打在金洛周的肩頸上，襯得他的皮膚凝固了的淡奶油一樣光滑，上面應景地串聯著數個梁冬寧制造出來的吻痕。
金洛周在一眾靠沖撞與噸位來打冰球的人裏並不以塊頭取勝，而是速度和爆發力，雖然在白人堆裏略顯纖細，但肌束有力凝實，稍微繃緊一些時格外的有美感，形狀漂亮而能看清肌肉的走向紋理。
此時被自然光線一照，更令人光是看著便心滿意足。
揉壓到臀-部時，金洛周忍不住悶哼了好幾聲。肌群吃不住力，酸痛異常，除此之外，還有些許羞-恥：
那裏畢竟是特殊部位，梁冬寧的手甫一按上來，他的身體便不自主地拉響警報，生怕哪裏按錯了又引起反-應——
實在太過煎熬，金洛周一下側身坐起，推開梁冬寧的手說：“不用你按了，你去做飯吧……在那之前，你先給我找條褲子來。”
沒用過的新內褲，梁冬寧這邊倒是有。兩人身形相仿，按理說對方的衣服他也能穿，但金洛周還是要回公寓一趟，因為他的冰球器材還在那邊，不拿下午沒法上課。
公寓樓下就有大型超市，購物采買都很方便。梁冬寧顧及到自己馬上要走，挑的食材不多，購買了大概夠他們吃兩天早餐的分量，給二人做了頓brunch。
這人本來坐在他對面吃飯，聽後悶悶不樂——
他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就待不到兩天，金洛周中途還要出去工作，什麽道理。
“真的不能請假嗎？”梁冬寧可憐巴巴地問。
金洛周嘴裏還嚼著東西，吞咽下去後道：“我們的時間表都是排好了的，你要是早幾天跟我說，我還能看看能不能和別人換班。你提前一天回來，我上哪兒請假去。”
梁冬寧還是一臉郁悶。
金洛周抽抽嘴角，隔著桌子伸手過去，安慰性地摸摸他的下巴，勉為其難地哄人：“這就是你不提前告訴我的壞處咯。下次知道該怎麽做了吧？你忍一忍，我也就上四小時課而已，五點就下班了。”
他做這個動作，還是有點不太習慣，說完就要飛快抽回手去，卻被梁冬寧一把抓住。
對方如今也察覺出自己的優勢，主動將臉擱在金洛周的掌心裏蹭了蹭，很不舍地說：“你這兼職一個寒假才掙多少錢，一星期居然還要工作六天，賺的還沒我半個月房租多……要不然你別上班了，把工作辭了，我偷我們家家產養你。”
說著，從桌子的另一邊繞過來，坐到他身邊，抱著金洛周在他臉上親一大口。
“寶寶，為了你我會努力工作的。”
金洛周沒什麽表情地用手指蹭了蹭被他親過的地方，聞言睜大眼睛睨他一眼。
“你給我小心點說話。幹嘛？看不起工薪階層啊。我就算一個月只掙那麽點也是我自己賺的，請問你誰？你的錢憑什麽給我？”金洛周臉熱了熱，“我的生活你少操心。”
梁冬寧自知失言，乖乖抿起嘴巴，兩根手指虛虛在嘴前做了個拉上拉鏈的動作。
“以後不說了。”
金洛周這才勉強放過他。
豈料過了一會兒，梁冬寧又蠢蠢欲動起來，試探道：“哥哥，要不然我去陪你上班吧。”
金洛周訝異地看了看他，挑眉道：“上班？”
“是啊，反正我也沒有事做。”梁冬寧說。
-
吃完後洗洗漱漱，換好衣服，時間也到快十二點，他們休息一會兒，梁冬寧便開車載著金洛周去上班了。
對方在圍起來的、需要穿著冰球裝備才能上場的地方工作，梁冬寧不能近距離觀看，只能和一群陪自己孩子過來打球的家長一起坐在二樓的觀眾席上。
帶來了電腦，一邊遠程辦公，一邊不時休息一會兒，側撐著頭，嘴角帶笑，饒有興味地擡眸看著底下的金洛周帶學員們訓練，有時還會拿著手機拍照。
說是給剛學冰球的小孩上入門初級班，就真的是一溜四到六歲大的小不點，人都沒到金洛周腰那兒高，還在做基本功的練習。
這麽小的小孩，有時連話都聽不太懂，自是一番和再大些的孩子截然不同的鬧騰和費心。
金洛周不是那種擅長鼓勵式教育的人，中間碰上個學員把自己摔哭了，他一個一米八四的亞裔帥哥，還做了頭發，平時看著又酷又拽的，居然肉眼可見地有些手忙腳亂。
冷冰冰的假象被驟然打破，金洛周彎腰跪在冰面上，笨拙地連聲安慰，鼓勵對方自己站起來好半天都無果，小孩不僅沒理他，還哭得更大聲了。
金洛周左右看了一圈，實在沒法，撈著小孩的腋下把他拎著站了起來，這才拉著對方的手，一起滑到場邊。
一下午總共上了四節課，等到五點下班，身上不知不覺出了很多汗。宣布下課後，金洛周第一時間轉頭看向觀眾席上的人：
梁冬寧坐了四個小時，除了中途起身去買咖啡和活動以外就沒怎麽動過，接到金洛周結束了的眼神示意，他雙手舉高，終於解脫般了的地伸了個懶腰，兩邊扭頭活絡脖頸處僵硬的筋骨。
金洛周在場館裏洗完澡，出來和在門口等著他的梁冬寧會合。
一見面，他就問他：“你剛剛對著我拿手機拍什麽呢？”
梁冬寧過來旁觀他的工作，金洛周多少有些緊張，又怕他在這邊太無聊，隔三差五朝他的方向瞟去一眼，自然註意到了他的那些小動作。
“沒什麽啊，就是記錄一下，保存在手機裏自己欣賞，不可以嗎？”
說完，梁冬寧隨口又問：“我看你還給人小孩上那種一對一一對二的小班課，這種的，你有額外工資嗎？”
“說這話，”金洛周道，“我又不是什麽有名的教練，還是寒假過來兼職的……上課都按課時收費，來的人越多我分到的錢才越多。”
梁冬寧：“要不要我幫你打個廣告？”
“？”
金洛周不明白他這話是什麽意思，感覺他大抵是在開玩笑，於是道：“好啊，你看看你人脈裏有沒有三十歲上下孩子上幼兒園的，給我推幾個過來。”
對方懶洋洋地攬著他的肩膀一起往外走，出冰場的途中在通道內零星碰見幾個同樣要離開的學員和家長，金洛周笑著擺擺手和他們說下次見。
等人都走了，他們也進了停車場，梁冬寧冷不丁湊上來，在他耳邊放輕語調學他剛才的語氣：“Luke下次見——”
發現金洛周在一臉詫異地看他，梁冬寧才道：“哥哥，我怎麽不知道你說話還能這麽溫柔呢？你平時跟我講話可不這樣。”
“你有意見？”金洛周眉梢微挑，沒想到他這都要計較吃醋，“我跟小孩兒說話就這語氣，你是小孩兒麽？”
梁冬寧癟癟嘴沒說話，金洛周便催促他快走：“不是說訂了餐廳嗎，我要餓死了，快點兒。”
-
吃完晚餐，兩個人默認去梁冬寧那裏。
回到公寓中的時間還早，才八點多。
梁冬寧說晚上要看電影，讓金洛周找部片子出來。自己則一頭紮進衣帽間裏，不知道在找些什麽。
金洛周穿著對方給他的睡衣，坐在客廳裏的長沙發上挑選等下要看的影片時，就聽見房間深處傳來幾聲物品挪動後的聲響。
過了片刻，梁冬寧的身影重新出現在視野當中，懷中抱著一個足有大半面茶幾底面積那麽大的亞克力透明盒子——
無論是長、寬、高都超過半米，一看就知道那盒子很有些重量，以至於梁冬寧行走間的步伐與動作都頗有些小心翼翼，好像生怕把懷裏的物品摔了砸了。
金洛周臉上的表情起初先是茫然，看對方的架勢，以為那是梁冬寧買的什麽貴重模型或者還沒拼成的樂高之類的東西。
然而等對方再走近一些，他又意識到不對，因為梁冬寧手上擡著的那銀光熠熠的玩意兒實在太眼熟了，很快就喚醒了金洛周腦海中的回憶。
心跳漸漸加快，等梁冬寧端著巨大的亞克力盒子來到近前時，金洛周的訝異已經不能掩飾。
他擡著頭，屈起的一條腿上還架著ipad，先擡眼瞧了瞧梁冬寧的臉，又低眸望了望盒子，面孔上一片吃驚與茫然，說：“你怎麽把它翻出來了？”
身體倒是很誠實，見梁冬寧俯身要將東西放下，他連忙坐起來，幫忙將茶幾上的一眾遙控器、紙巾盒之類的雜物撥到一邊。
梁冬寧彎腰把盒子擺好，又將上面防止灰塵侵襲的亞克力罩拿開，從一旁找來插板，將電源插上。
聞言不經意似的道：“我的生日，我不得應景一下，把你以前送給我的生日禮物再拿出來回顧回顧？看我多註重你送的東西，這都多久了，我上大學搬家還帶著。”
金洛周像是還沒反應過來，只是看著眼前的物體微微晃神，隨後湊上前，好奇地仔細觀察。
這是高三那年，他在梁冬寧生日時送給對方的一件動態機械互動裝置。被對方這麽一說，他竟也有些懷念和期待。
梁冬寧手摸到禮物底部臺子的側面，按下開關。
明顯的“哢噠”一聲響後，兩人都本以為會看到亮光出現，但是什麽都沒有發生。
金洛周楞了楞：“壞了？”
“不可能啊……”梁冬寧又去檢查了一遍插板——插頭是好好插著的，沒有松動，“難道是插座壞了？”
說著，去房間裏拿自己的手機充電器來試。
結果證明，插排也是好的。
金洛周尷尬之餘也不意外，傾身過去碰了碰梁冬寧說：“這種裝置過段時間壞了也正常。”
畢竟不是專業的，做出來也有三四年了，出故障都是很常有的事。
梁冬寧盤腿坐在沙發前的地毯上，看上去有些困惑與不可思議：“可我開學的時候才打開過它，那會兒還是好的。怎麽偏偏在這天不行了……”
金洛周想了想：“你這裏有沒有工具？有的話我看看哪裏出了問題，或許能修好。”
“物業那兒應該有。我打個電話問問，看看能不能讓他們把東西送上來。”梁冬寧說著拿起手機。
過了一會兒，送工具的人來了。金洛周讓梁冬寧重新把亞克力罩蓋上，兩人一起合力將裝置側放，金洛周打開裝置的底板檢查片刻，說：“小問題，這兒有幾個地方松了……你先去洗澡，等你洗完我差不多也弄好了。”
他催促他。
梁冬寧這才放下心來，回頭看了金洛周好幾眼，轉身走進臥室。
金洛周擰了幾下螺絲刀又停下來，擡頭打量著面前黑灰質感的龐然大物。
……
十來分鐘後，梁冬寧就放一旁地毯上的手機冷不丁響起鈴聲。
正專心調整元件的金洛周嚇了一跳，擡頭看了眼浴室的方位，又低頭瞧了瞧手機屏幕上的來電顯示。
看清打電話來的人是誰後，他怔了怔，提高嗓音叫了梁冬寧兩三聲，都無人回應。他糾結了一下，將地上的手機滑至接聽狀態，單手抓起了手機。
“餵？月月——”是個聽上去很成熟的女聲。
“阿姨。”金洛周放下手中的東西，站起來走到地毯邊穿上拖鞋，往臥室深處走，“他在洗澡，你等一下，我去叫他。”
“啊？哦，好。”電話那邊也很快反應過來，“你是他朋友對吧，我記得我見過你……”
金洛周走到浴室外邊，敲了敲門。
“幹嘛？”門裏傳來梁冬寧的聲音。
沒過幾秒，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傳來。
面前的門被拉開條縫，梁冬寧探頭出來，一張冷白的臉上被水汽蒸出天然去雕飾般的粉色，頭頂烏黑的發絲低垂，濕噠噠地垂在他的額前，像沒想到金洛周會在這時來找自己，挑了挑眉，似乎要說些什麽。
金洛周生怕他在這時講出些少兒不宜的話，不等梁冬寧開口，搶先在他前面飛快道：“阿姨打電話找你。”
梁冬寧楞了楞，低頭看向他掌心中的電子設備，頓時沒了剛才的戲謔，轉而換成一種孩童面對難題時的無措，他從金洛周那裏接過手機，放在耳邊接聽。
“媽？”他輕輕地叫了聲。
金洛周轉身離開了。
片刻之後，梁冬寧從屋裏出來，金洛周已經在用螺絲刀重新給裝置封上底板。
聽見他發出的聲響，頭也不擡地道：“你來得剛好，東西我修好了，過來看看——”
梁冬寧穿著浴衣走了過來。
金洛周收起工具包放在一邊，兩人一起將這少說也有四五公斤重的生日禮物擺正，這回再去按開關，光線果然“啪”的一下亮了起來，映亮了近旁金洛周與梁冬寧的臉。
金洛周剛剛為了修理線路，整個人都坐到了茶幾與沙發間的地毯上，現在梁冬寧也就勢在他旁邊坐了下來，關上燈，房間內的光源除了遠處的廚房，只餘下眼前的這座裝置。
這件作品的主題模擬了大碰撞說裏，傳說中一顆名為忒伊亞的星體與古地球相撞後的碎片形成月球的運動軌跡，主體是包括太陽在內的四顆大小不一的星體。
裝置整體做得非常精細，材質上大面積運用了銀色、深灰色乃至黑色的做舊金屬與隕石材料，幾根交錯的合金環焊接形成勾勒出天體運行軌跡的隧道，穿插連接著鑲嵌架構在其中的亞克力球體，球體表面用膠槍粘合了扁平的小片隕石與塊狀金屬，內部則填充了光源。
裝置的底部，則用堆疊起來的立體隕石碎塊模擬出原始星球表面的黑色火山錐。在火山錐間的盆地中，是由打碎的鏡面組成的亮色湖泊。
在正常光線下，赫然是視覺沖擊力極強的、充滿冷硬質感的靜態裝置藝術。
但一旦在夜晚關了燈，打開了開關，那便又是另一種與白天截然不同的景象。
——在金洛周的設計與串聯下，這些星球會開始發光。
碰撞的最開始，忒伊亞和地球還距離得很遠，幾乎處在裝置的最左和最右。
金洛周伸手在球體上向前推了一下，忒伊亞便開始沿著軌道緩緩向著地球的方向“滑行”。
十幾秒後，發著光的忒伊亞走到終點。
它與地球相撞的瞬間，兩顆球體中釋放出的光源越發熾盛明亮，這股光源很快在它們的身前匯成數股，呈現出如同在燃燒一樣的流動效果，沿著不規則的螺旋線路化作無數星屑，無盡前伸，最後凝聚成細細一點。
再然後，這一點不斷擴大，月球的真貌得以顯現，如燈泡般熒熒發光。
與此同時，忒伊亞的光則徹底熄滅了。
在這過程中，代表著太陽的球體始終亮著。
在它的照射下，整個星體移動的過程、包括作品本身的輪廓線條都和投影一樣被打在客廳前方的墻壁上，裝置底部的鏡面碎片反射的帶著虹紋的白色亮閃摻雜其中，不時隨著動態裝置的轉動而閃爍晃動，使人好似真實身處在群星的環繞當中，感覺不可謂不如夢似幻。
任何第一眼近距離觀賞它的人，都很難不發出喟嘆。
就連金洛周自己見了，居然都很新鮮。
他本以為自己幾年前制作的東西，因為對這方面還不熟練，再翻出來瞧，一定會覺得很幼稚。因而當他看到梁冬寧抱著這東西出來時，心中的頭一個反應是叫苦不疊。
實則不然。
盡管某些地方以他目前的水平再度觀察，確實是有更好的處理方案，但大體上，這件作品的完成度乃至精細程度依然很讓他吃驚。
因為太過用心了，所以放到現在看，依舊非常具有觀賞性，是那種……你一看就知道，這個人肯定在這上面投註了很多心血與精力的作品。
但其實他並沒有運用到什麽高科技。所謂的星球轉動碰撞、中途離散又末端匯聚的效果，實際上只是通過讓裝置的不同部分分批次動起來而產生出的視覺假象。
正所謂互動裝置，作品還是需要人的行動來影響操縱。
“忒伊亞”並沒有在朝地球滑行，因為球體本身是固定在金屬環上的，真正在飄移的是它身處的軌道。
而讓它運動起來的也不是金洛周剛剛的那一下推力，是球體表面安裝了壓力傳感器，傳感器又連接著控制器，收到傳導器傳來的信號後，便會自動執行指令，通過電力帶動機械使其運轉。
一切燈光上的變化則是架設在球體內部的密集光纖不停改變發光方式而形成的效果：
燈光亮起，則星球好似截然一新，燈光落下，則代表著星體的湮滅與不存在。
一切的一切，都好似上演在黑夜中的默片。
這還不算徹底結束。
這時，梁冬寧又伸手按住月球，將它往自己的方向一撥。
頃刻間不可思議的景象發生了：
接下來的過程就像剛才那半分鐘的倒放，月球的光芒從末端潮汐一般向前倒退，又順著剛才那股洪流回歸到地球與忒伊亞的懷抱。
於是忒伊亞重新由碎片狀態凝聚成團，沿著軌道原路而返，直至回到開頭之處。
這是一個類似沙漏的循環裝置，一次完整的往返剛好耗時一分鐘，有種能讓人靜下心來潛心觀看的魔力，倒沒有什麽特別實質性的意義——
起因只是他們相熟後，金洛周曾無意間得知，梁冬寧的小名就叫“月月”。
“聽家裏人說，我剛出生的時候，我爸媽感情還很好。”梁冬寧那時是這麽對他說的。
“他們交往後第一次約會，就是在天文館，剛開始一直很甜蜜，後來我媽懷孕了，她一直記得在天文館裏聽說過的地球與忒伊亞共同孕育出月球的故事，認為那是他們的定情場景，她說我就是那顆小小的月球。乍一聽是很美好的祈願，對吧？”
“但是後來他們感情破裂了，我媽生我後就得了產後抑郁，那個男人要出去工作，她為了支持他的事業，只能待在家裏照顧我做全職主婦。她在二十幾歲的事業起步階段選擇了和我爸結婚，等到想要重返職場，原來的地方已經沒有能留給她的位置。再後來，她發現我爸出軌了。有一天她忽然對我說，你知道嗎，這個家吃掉了我。我就像那個消失掉的忒伊亞，完全被你們父子兩個分食掉了。”
“多好笑，被愛情蒙蔽了雙眼的時候，和終於看清了本質的時候，看待事情竟然是兩種截然不同的角度。”
以至於就連一個原本充滿愛意的稱呼都變得像是詛咒。
金洛周那時聽他說完這話，竟然有種渾身都起雞皮疙瘩的感覺。
梁冬寧告訴他，他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接受自己的母親不愛自己、也沒有義務愛自己的事實。
那次回家之後，金洛周的內心深處便爆發出了一種沖動。
他希望他可以做些什麽來讓梁冬寧知道，月亮的存在本身是沒有錯的。
因為月亮就是月亮，從誕生的那一刻起，它就是獨立存在的個體，和旁的任何人都沒有關系。
當時剛好是秋天，距離梁冬寧的生日還有一段時間。懷抱著這股莫名的滿腔熱血，金洛周瞞著兩個朋友開始了準備工作。
整個裝置從開始的圖樣草稿，到中間進一步的細化構思、材料采買，再到最後的組裝拼接，前前後後，從想法生成到付諸實踐，過程中反反覆覆調整測驗，連材料都替換了好幾個版本，總共花了三個多月，才勉強趕在梁冬寧的生日當天制作完成。
梁冬寧很喜歡這個裝置，說它有一種煥然新生、起死回生之感，好像一切事物都還有轉圜的可能。
禮物一出，靳思源整個人立馬呈現出崩潰呆滯狀，抓狂地說自己被比下去了，指責金洛周太過心機，準備這麽高級的禮物，是要氣死誰？
過了一會兒平靜下來，又嘖嘖稱奇，嚷著要金洛周下次也給他送個這樣的。
從那以後，他幾乎每年生日聚會上都要和人說起一次這件事，甚至就連上個月過生日也是，那天上午金洛周和梁冬寧後來還又在他家待了一會兒，陪靳思源拆禮物。
拆一件，他搖頭說一句“不如你送他那裝置”，再拆幾件，還是“不如你送他那裝置”。
問就是見過一回用心的，被拉高了閾值，從此以後再看別人送自己的東西，都覺得差了那麽一點意思。買來的禮物中固然有貴的，但肯花心思做到手都磨破皮的能有幾個？
金洛周當時還不覺得，眼下一看，居然也有點自滿起來。
“我突然發現，我以前還挺厲害的。”他低聲喃喃說。
“你就是特別厲害。”梁冬寧手伸出來，摟住金洛周的肩膀，將他往懷裏帶了帶，又在他側臉上親一下。
“寶寶，這是我收到過最好的生日禮物。”
金洛周轉頭看他，剛要有些感動的神色，就聽他又說：“你當時給我寫的卡片我都還一直留著呢。”
“……”
金洛周反應了一會兒，仔細回想了一下自己當時寫給梁冬寧的生日賀卡，臉上又浮現出那種有點尷尬的表情，看上去反而像是受到了驚嚇。
“……你在開玩笑呢吧。”
“不啊。”梁冬寧認真地說，“真的，就在衣帽間裏，我剛才拿裝置的時候就看見了，只不過沒帶出來，你等我去找——”
說著便起身往出走，金洛周想攔都沒能攔住。
“。”
預感到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情，金洛周在原地雙手抱頭，臉埋在膝蓋與胸膛間的空隙處。
不出片刻，梁冬寧果然手上捏著張薄薄的東西過來了。
金洛周從五六米遠外看見他，就開始眼皮狂跳，及至對方來到近前，將卡片遞給他。
金洛周腦袋裏細微地轟隆一聲，面色有些僵硬地低頭瞥去。
其實上面字不多，只有短短的幾行，還基本都是摘抄來的。
【我關掉太陽，你甚至更明朗。*
在月色與雪色之間，*
你是月亮構成的詩篇。】
總之就是非常的……文藝逼。
完美符合了藝術生的刻板印象。
因為時間隔了好幾年，紙面已然泛黃。
金洛周不知道自己當時是在什麽樣的心境下寫下這幾句話的，現在想起來尷尬瘋了，親眼目睹賀卡上自己的筆跡，更是想要當場找個地縫鉆進去。
梁冬寧卻還猶嫌不足地在旁邊添油加醋，道：“哥哥，我發現你真的挺喜歡我的。這是怎麽回事呢？‘我關掉太陽，你甚至更……’”
“……”金洛周一秒炸毛，惱羞成怒道，“滾啊！”
他有些想奪賀卡，不想讓梁冬寧再讀下去了，又怕將卡片弄皺。
想了想，火冒三丈地從地毯上站起來要和他決鬥：“給我。”
梁冬寧不傻，哪裏肯讓，側身將賀卡藏在身後，說：“我不。”
“你……”
金洛周終於忍耐不住，伸手去抓對方的手腕。
就這樣一個進攻，一個躲閃，他們沒幾下便雙雙跌坐在沙發上，梁冬寧被金洛周壓-得躺-倒，一只手還墊在腰下。
面孔間的距離倏然拉進，兩人都怔了怔，在這遲疑的幾秒間，梁冬寧不自覺向下望，眼神在對方的軟唇與雙眼之間幾經輾轉。
金洛周被他這突然變了意味的目光盯得嚇了一跳，頭皮頃刻間有點發麻，起身就要逃開，卻叫梁冬寧另一只手驀地箍在腰後，將他重重帶向自己。
金洛周躲閃不及，悶哼一聲，整個人不受控制地下墜，重新撞入對方的眼中。
“哥哥，承認你很在意我很難嗎？”他聽見梁冬寧這麽語調暧昧地說著。
下一秒，便被對方微微擡頭，含住了他那兩片溫熱的粉唇，徹底堵住他接下來的所有話語和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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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冬寧看樣子意猶未盡, 還想說些什麽，金洛周不給他機會, 催促梁冬寧躺好睡覺，明天是周六，他雖然沒有訓練，但下午還要去俱樂部上班，得養足精神，不能睡得太晚。
梁冬寧也只好閉嘴了。
鬧了一個晚上，兩人體力消耗都不小, 這一夜睡得尤其沈，第二天上午十點多才起。
梁冬寧醒來時金洛周還昏昏欲睡著, 他穿上衣服，中途出了趟門，回來後到臥室裏看了一眼，金洛周已經睜眼了，正俯身趴在枕頭看手機，估計也正琢磨著怎麽醒來就看不到梁冬寧的人影, 聽到門邊傳來的聲響，擡頭看了瞧他, 問：“你去哪兒了？”
“去買了點食材回來，等下給你做點吃的。”
梁冬寧倒也是言出必行，說是每次留宿後要給金洛周做飯, 還真就說到做到。金洛周便不說話了, 翻身將臉埋回臂彎，一副還困得不行的樣子, 像一只瘦條條的、在床上將自己攤開抻長的貓。
梁冬寧見狀，走過去給他按-摩全身肌肉。先是腰背, 再是臀-部與大-腿和小腿，昨夜金洛周整個人折疊狠了，長期處在吃力狀態下的肌肉都有些疲乏。
梁冬寧給他擦了身體後，金洛周就沒有再穿衣服，一覺醒來，只有肚臍往下、大-腿中部往上的部位被被子裹住，剩餘的部分全都暴-露在外。
梁冬寧去把窗簾拉開一點，屋外的天光頓時如聚光燈般打在金洛周的肩頸上，襯得他的皮膚凝固了的淡奶油一樣光滑，上面應景地串聯著數個梁冬寧制造出來的吻痕。
金洛周在一眾靠沖撞與噸位來打冰球的人裏並不以塊頭取勝，而是速度和爆發力，雖然在白人堆裏略顯纖細，但肌束有力凝實，稍微繃緊一些時格外的有美感，形狀漂亮而能看清肌肉的走向紋理。
此時被自然光線一照，更令人光是看著便心滿意足。
揉壓到臀-部時，金洛周忍不住悶哼了好幾聲。肌群吃不住力，酸痛異常，除此之外，還有些許羞-恥：
那裏畢竟是特殊部位，梁冬寧的手甫一按上來，他的身體便不自主地拉響警報，生怕哪裏按錯了又引起反-應——
實在太過煎熬，金洛周一下側身坐起，推開梁冬寧的手說：“不用你按了，你去做飯吧……在那之前，你先給我找條褲子來。”
沒用過的新內褲，梁冬寧這邊倒是有。兩人身形相仿，按理說對方的衣服他也能穿，但金洛周還是要回公寓一趟，因為他的冰球器材還在那邊，不拿下午沒法上課。
公寓樓下就有大型超市，購物采買都很方便。梁冬寧顧及到自己馬上要走，挑的食材不多，購買了大概夠他們吃兩天早餐的分量，給二人做了頓brunch。
這人本來坐在他對面吃飯，聽後悶悶不樂——
他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就待不到兩天，金洛周中途還要出去工作，什麽道理。
“真的不能請假嗎？”梁冬寧可憐巴巴地問。
金洛周嘴裏還嚼著東西，吞咽下去後道：“我們的時間表都是排好了的，你要是早幾天跟我說，我還能看看能不能和別人換班。你提前一天回來，我上哪兒請假去。”
梁冬寧還是一臉郁悶。
金洛周抽抽嘴角，隔著桌子伸手過去，安慰性地摸摸他的下巴，勉為其難地哄人：“這就是你不提前告訴我的壞處咯。下次知道該怎麽做了吧？你忍一忍，我也就上四小時課而已，五點就下班了。”
他做這個動作，還是有點不太習慣，說完就要飛快抽回手去，卻被梁冬寧一把抓住。
對方如今也察覺出自己的優勢，主動將臉擱在金洛周的掌心裏蹭了蹭，很不舍地說：“你這兼職一個寒假才掙多少錢，一星期居然還要工作六天，賺的還沒我半個月房租多……要不然你別上班了，把工作辭了，我偷我們家家產養你。”
說著，從桌子的另一邊繞過來，坐到他身邊，抱著金洛周在他臉上親一大口。
“寶寶，為了你我會努力工作的。”
金洛周沒什麽表情地用手指蹭了蹭被他親過的地方，聞言睜大眼睛睨他一眼。
“你給我小心點說話。幹嘛？看不起工薪階層啊。我就算一個月只掙那麽點也是我自己賺的，請問你誰？你的錢憑什麽給我？”金洛周臉熱了熱，“我的生活你少操心。”
梁冬寧自知失言，乖乖抿起嘴巴，兩根手指虛虛在嘴前做了個拉上拉鏈的動作。
“以後不說了。”
金洛周這才勉強放過他。
豈料過了一會兒，梁冬寧又蠢蠢欲動起來，試探道：“哥哥，要不然我去陪你上班吧。”
金洛周訝異地看了看他，挑眉道：“上班？”
“是啊，反正我也沒有事做。”梁冬寧說。
-
吃完後洗洗漱漱，換好衣服，時間也到快十二點，他們休息一會兒，梁冬寧便開車載著金洛周去上班了。
對方在圍起來的、需要穿著冰球裝備才能上場的地方工作，梁冬寧不能近距離觀看，只能和一群陪自己孩子過來打球的家長一起坐在二樓的觀眾席上。
帶來了電腦，一邊遠程辦公，一邊不時休息一會兒，側撐著頭，嘴角帶笑，饒有興味地擡眸看著底下的金洛周帶學員們訓練，有時還會拿著手機拍照。
說是給剛學冰球的小孩上入門初級班，就真的是一溜四到六歲大的小不點，人都沒到金洛周腰那兒高，還在做基本功的練習。
這麽小的小孩，有時連話都聽不太懂，自是一番和再大些的孩子截然不同的鬧騰和費心。
金洛周不是那種擅長鼓勵式教育的人，中間碰上個學員把自己摔哭了，他一個一米八四的亞裔帥哥，還做了頭發，平時看著又酷又拽的，居然肉眼可見地有些手忙腳亂。
冷冰冰的假象被驟然打破，金洛周彎腰跪在冰面上，笨拙地連聲安慰，鼓勵對方自己站起來好半天都無果，小孩不僅沒理他，還哭得更大聲了。
金洛周左右看了一圈，實在沒法，撈著小孩的腋下把他拎著站了起來，這才拉著對方的手，一起滑到場邊。
一下午總共上了四節課，等到五點下班，身上不知不覺出了很多汗。宣布下課後，金洛周第一時間轉頭看向觀眾席上的人：
梁冬寧坐了四個小時，除了中途起身去買咖啡和活動以外就沒怎麽動過，接到金洛周結束了的眼神示意，他雙手舉高，終於解脫般了的地伸了個懶腰，兩邊扭頭活絡脖頸處僵硬的筋骨。
金洛周在場館裏洗完澡，出來和在門口等著他的梁冬寧會合。
一見面，他就問他：“你剛剛對著我拿手機拍什麽呢？”
梁冬寧過來旁觀他的工作，金洛周多少有些緊張，又怕他在這邊太無聊，隔三差五朝他的方向瞟去一眼，自然註意到了他的那些小動作。
“沒什麽啊，就是記錄一下，保存在手機裏自己欣賞，不可以嗎？”
說完，梁冬寧隨口又問：“我看你還給人小孩上那種一對一一對二的小班課，這種的，你有額外工資嗎？”
“說這話，”金洛周道，“我又不是什麽有名的教練，還是寒假過來兼職的……上課都按課時收費，來的人越多我分到的錢才越多。”
梁冬寧：“要不要我幫你打個廣告？”
“？”
金洛周不明白他這話是什麽意思，感覺他大抵是在開玩笑，於是道：“好啊，你看看你人脈裏有沒有三十歲上下孩子上幼兒園的，給我推幾個過來。”
對方懶洋洋地攬著他的肩膀一起往外走，出冰場的途中在通道內零星碰見幾個同樣要離開的學員和家長，金洛周笑著擺擺手和他們說下次見。
等人都走了，他們也進了停車場，梁冬寧冷不丁湊上來，在他耳邊放輕語調學他剛才的語氣：“Luke下次見——”
發現金洛周在一臉詫異地看他，梁冬寧才道：“哥哥，我怎麽不知道你說話還能這麽溫柔呢？你平時跟我講話可不這樣。”
“你有意見？”金洛周眉梢微挑，沒想到他這都要計較吃醋，“我跟小孩兒說話就這語氣，你是小孩兒麽？”
梁冬寧癟癟嘴沒說話，金洛周便催促他快走：“不是說訂了餐廳嗎，我要餓死了，快點兒。”
-
吃完晚餐，兩個人默認去梁冬寧那裏。
回到公寓中的時間還早，才八點多。
梁冬寧說晚上要看電影，讓金洛周找部片子出來。自己則一頭紮進衣帽間裏，不知道在找些什麽。
金洛周穿著對方給他的睡衣，坐在客廳裏的長沙發上挑選等下要看的影片時，就聽見房間深處傳來幾聲物品挪動後的聲響。
過了片刻，梁冬寧的身影重新出現在視野當中，懷中抱著一個足有大半面茶幾底面積那麽大的亞克力透明盒子——
無論是長、寬、高都超過半米，一看就知道那盒子很有些重量，以至於梁冬寧行走間的步伐與動作都頗有些小心翼翼，好像生怕把懷裏的物品摔了砸了。
金洛周臉上的表情起初先是茫然，看對方的架勢，以為那是梁冬寧買的什麽貴重模型或者還沒拼成的樂高之類的東西。
然而等對方再走近一些，他又意識到不對，因為梁冬寧手上擡著的那銀光熠熠的玩意兒實在太眼熟了，很快就喚醒了金洛周腦海中的回憶。
心跳漸漸加快，等梁冬寧端著巨大的亞克力盒子來到近前時，金洛周的訝異已經不能掩飾。
他擡著頭，屈起的一條腿上還架著ipad，先擡眼瞧了瞧梁冬寧的臉，又低眸望了望盒子，面孔上一片吃驚與茫然，說：“你怎麽把它翻出來了？”
身體倒是很誠實，見梁冬寧俯身要將東西放下，他連忙坐起來，幫忙將茶幾上的一眾遙控器、紙巾盒之類的雜物撥到一邊。
梁冬寧彎腰把盒子擺好，又將上面防止灰塵侵襲的亞克力罩拿開，從一旁找來插板，將電源插上。
聞言不經意似的道：“我的生日，我不得應景一下，把你以前送給我的生日禮物再拿出來回顧回顧？看我多註重你送的東西，這都多久了，我上大學搬家還帶著。”
金洛周像是還沒反應過來，只是看著眼前的物體微微晃神，隨後湊上前，好奇地仔細觀察。
這是高三那年，他在梁冬寧生日時送給對方的一件動態機械互動裝置。被對方這麽一說，他竟也有些懷念和期待。
梁冬寧手摸到禮物底部臺子的側面，按下開關。
明顯的“哢噠”一聲響後，兩人都本以為會看到亮光出現，但是什麽都沒有發生。
金洛周楞了楞：“壞了？”
“不可能啊……”梁冬寧又去檢查了一遍插板——插頭是好好插著的，沒有松動，“難道是插座壞了？”
說著，去房間裏拿自己的手機充電器來試。
結果證明，插排也是好的。
金洛周尷尬之餘也不意外，傾身過去碰了碰梁冬寧說：“這種裝置過段時間壞了也正常。”
畢竟不是專業的，做出來也有三四年了，出故障都是很常有的事。
梁冬寧盤腿坐在沙發前的地毯上，看上去有些困惑與不可思議：“可我開學的時候才打開過它，那會兒還是好的。怎麽偏偏在這天不行了……”
金洛周想了想：“你這裏有沒有工具？有的話我看看哪裏出了問題，或許能修好。”
“物業那兒應該有。我打個電話問問，看看能不能讓他們把東西送上來。”梁冬寧說著拿起手機。
過了一會兒，送工具的人來了。金洛周讓梁冬寧重新把亞克力罩蓋上，兩人一起合力將裝置側放，金洛周打開裝置的底板檢查片刻，說：“小問題，這兒有幾個地方松了……你先去洗澡，等你洗完我差不多也弄好了。”
他催促他。
梁冬寧這才放下心來，回頭看了金洛周好幾眼，轉身走進臥室。
金洛周擰了幾下螺絲刀又停下來，擡頭打量著面前黑灰質感的龐然大物。
……
十來分鐘後，梁冬寧就放一旁地毯上的手機冷不丁響起鈴聲。
正專心調整元件的金洛周嚇了一跳，擡頭看了眼浴室的方位，又低頭瞧了瞧手機屏幕上的來電顯示。
看清打電話來的人是誰後，他怔了怔，提高嗓音叫了梁冬寧兩三聲，都無人回應。他糾結了一下，將地上的手機滑至接聽狀態，單手抓起了手機。
“餵？月月——”是個聽上去很成熟的女聲。
“阿姨。”金洛周放下手中的東西，站起來走到地毯邊穿上拖鞋，往臥室深處走，“他在洗澡，你等一下，我去叫他。”
“啊？哦，好。”電話那邊也很快反應過來，“你是他朋友對吧，我記得我見過你……”
金洛周走到浴室外邊，敲了敲門。
“幹嘛？”門裏傳來梁冬寧的聲音。
沒過幾秒，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傳來。
面前的門被拉開條縫，梁冬寧探頭出來，一張冷白的臉上被水汽蒸出天然去雕飾般的粉色，頭頂烏黑的發絲低垂，濕噠噠地垂在他的額前，像沒想到金洛周會在這時來找自己，挑了挑眉，似乎要說些什麽。
金洛周生怕他在這時講出些少兒不宜的話，不等梁冬寧開口，搶先在他前面飛快道：“阿姨打電話找你。”
梁冬寧楞了楞，低頭看向他掌心中的電子設備，頓時沒了剛才的戲謔，轉而換成一種孩童面對難題時的無措，他從金洛周那裏接過手機，放在耳邊接聽。
“媽？”他輕輕地叫了聲。
金洛周轉身離開了。
片刻之後，梁冬寧從屋裏出來，金洛周已經在用螺絲刀重新給裝置封上底板。
聽見他發出的聲響，頭也不擡地道：“你來得剛好，東西我修好了，過來看看——”
梁冬寧穿著浴衣走了過來。
金洛周收起工具包放在一邊，兩人一起將這少說也有四五公斤重的生日禮物擺正，這回再去按開關，光線果然“啪”的一下亮了起來，映亮了近旁金洛周與梁冬寧的臉。
金洛周剛剛為了修理線路，整個人都坐到了茶幾與沙發間的地毯上，現在梁冬寧也就勢在他旁邊坐了下來，關上燈，房間內的光源除了遠處的廚房，只餘下眼前的這座裝置。
這件作品的主題模擬了大碰撞說裏，傳說中一顆名為忒伊亞的星體與古地球相撞後的碎片形成月球的運動軌跡，主體是包括太陽在內的四顆大小不一的星體。
裝置整體做得非常精細，材質上大面積運用了銀色、深灰色乃至黑色的做舊金屬與隕石材料，幾根交錯的合金環焊接形成勾勒出天體運行軌跡的隧道，穿插連接著鑲嵌架構在其中的亞克力球體，球體表面用膠槍粘合了扁平的小片隕石與塊狀金屬，內部則填充了光源。
裝置的底部，則用堆疊起來的立體隕石碎塊模擬出原始星球表面的黑色火山錐。在火山錐間的盆地中，是由打碎的鏡面組成的亮色湖泊。
在正常光線下，赫然是視覺沖擊力極強的、充滿冷硬質感的靜態裝置藝術。
但一旦在夜晚關了燈，打開了開關，那便又是另一種與白天截然不同的景象。
——在金洛周的設計與串聯下，這些星球會開始發光。
碰撞的最開始，忒伊亞和地球還距離得很遠，幾乎處在裝置的最左和最右。
金洛周伸手在球體上向前推了一下，忒伊亞便開始沿著軌道緩緩向著地球的方向“滑行”。
十幾秒後，發著光的忒伊亞走到終點。
它與地球相撞的瞬間，兩顆球體中釋放出的光源越發熾盛明亮，這股光源很快在它們的身前匯成數股，呈現出如同在燃燒一樣的流動效果，沿著不規則的螺旋線路化作無數星屑，無盡前伸，最後凝聚成細細一點。
再然後，這一點不斷擴大，月球的真貌得以顯現，如燈泡般熒熒發光。
與此同時，忒伊亞的光則徹底熄滅了。
在這過程中，代表著太陽的球體始終亮著。
在它的照射下，整個星體移動的過程、包括作品本身的輪廓線條都和投影一樣被打在客廳前方的墻壁上，裝置底部的鏡面碎片反射的帶著虹紋的白色亮閃摻雜其中，不時隨著動態裝置的轉動而閃爍晃動，使人好似真實身處在群星的環繞當中，感覺不可謂不如夢似幻。
任何第一眼近距離觀賞它的人，都很難不發出喟嘆。
就連金洛周自己見了，居然都很新鮮。
他本以為自己幾年前制作的東西，因為對這方面還不熟練，再翻出來瞧，一定會覺得很幼稚。因而當他看到梁冬寧抱著這東西出來時，心中的頭一個反應是叫苦不疊。
實則不然。
盡管某些地方以他目前的水平再度觀察，確實是有更好的處理方案，但大體上，這件作品的完成度乃至精細程度依然很讓他吃驚。
因為太過用心了，所以放到現在看，依舊非常具有觀賞性，是那種……你一看就知道，這個人肯定在這上面投註了很多心血與精力的作品。
但其實他並沒有運用到什麽高科技。所謂的星球轉動碰撞、中途離散又末端匯聚的效果，實際上只是通過讓裝置的不同部分分批次動起來而產生出的視覺假象。
正所謂互動裝置，作品還是需要人的行動來影響操縱。
“忒伊亞”並沒有在朝地球滑行，因為球體本身是固定在金屬環上的，真正在飄移的是它身處的軌道。
而讓它運動起來的也不是金洛周剛剛的那一下推力，是球體表面安裝了壓力傳感器，傳感器又連接著控制器，收到傳導器傳來的信號後，便會自動執行指令，通過電力帶動機械使其運轉。
一切燈光上的變化則是架設在球體內部的密集光纖不停改變發光方式而形成的效果：
燈光亮起，則星球好似截然一新，燈光落下，則代表著星體的湮滅與不存在。
一切的一切，都好似上演在黑夜中的默片。
這還不算徹底結束。
這時，梁冬寧又伸手按住月球，將它往自己的方向一撥。
頃刻間不可思議的景象發生了：
接下來的過程就像剛才那半分鐘的倒放，月球的光芒從末端潮汐一般向前倒退，又順著剛才那股洪流回歸到地球與忒伊亞的懷抱。
於是忒伊亞重新由碎片狀態凝聚成團，沿著軌道原路而返，直至回到開頭之處。
這是一個類似沙漏的循環裝置，一次完整的往返剛好耗時一分鐘，有種能讓人靜下心來潛心觀看的魔力，倒沒有什麽特別實質性的意義——
起因只是他們相熟後，金洛周曾無意間得知，梁冬寧的小名就叫“月月”。
“聽家裏人說，我剛出生的時候，我爸媽感情還很好。”梁冬寧那時是這麽對他說的。
“他們交往後第一次約會，就是在天文館，剛開始一直很甜蜜，後來我媽懷孕了，她一直記得在天文館裏聽說過的地球與忒伊亞共同孕育出月球的故事，認為那是他們的定情場景，她說我就是那顆小小的月球。乍一聽是很美好的祈願，對吧？”
“但是後來他們感情破裂了，我媽生我後就得了產後抑郁，那個男人要出去工作，她為了支持他的事業，只能待在家裏照顧我做全職主婦。她在二十幾歲的事業起步階段選擇了和我爸結婚，等到想要重返職場，原來的地方已經沒有能留給她的位置。再後來，她發現我爸出軌了。有一天她忽然對我說，你知道嗎，這個家吃掉了我。我就像那個消失掉的忒伊亞，完全被你們父子兩個分食掉了。”
“多好笑，被愛情蒙蔽了雙眼的時候，和終於看清了本質的時候，看待事情竟然是兩種截然不同的角度。”
以至於就連一個原本充滿愛意的稱呼都變得像是詛咒。
金洛周那時聽他說完這話，竟然有種渾身都起雞皮疙瘩的感覺。
梁冬寧告訴他，他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接受自己的母親不愛自己、也沒有義務愛自己的事實。
那次回家之後，金洛周的內心深處便爆發出了一種沖動。
他希望他可以做些什麽來讓梁冬寧知道，月亮的存在本身是沒有錯的。
因為月亮就是月亮，從誕生的那一刻起，它就是獨立存在的個體，和旁的任何人都沒有關系。
當時剛好是秋天，距離梁冬寧的生日還有一段時間。懷抱著這股莫名的滿腔熱血，金洛周瞞著兩個朋友開始了準備工作。
整個裝置從開始的圖樣草稿，到中間進一步的細化構思、材料采買，再到最後的組裝拼接，前前後後，從想法生成到付諸實踐，過程中反反覆覆調整測驗，連材料都替換了好幾個版本，總共花了三個多月，才勉強趕在梁冬寧的生日當天制作完成。
梁冬寧很喜歡這個裝置，說它有一種煥然新生、起死回生之感，好像一切事物都還有轉圜的可能。
禮物一出，靳思源整個人立馬呈現出崩潰呆滯狀，抓狂地說自己被比下去了，指責金洛周太過心機，準備這麽高級的禮物，是要氣死誰？
過了一會兒平靜下來，又嘖嘖稱奇，嚷著要金洛周下次也給他送個這樣的。
從那以後，他幾乎每年生日聚會上都要和人說起一次這件事，甚至就連上個月過生日也是，那天上午金洛周和梁冬寧後來還又在他家待了一會兒，陪靳思源拆禮物。
拆一件，他搖頭說一句“不如你送他那裝置”，再拆幾件，還是“不如你送他那裝置”。
問就是見過一回用心的，被拉高了閾值，從此以後再看別人送自己的東西，都覺得差了那麽一點意思。買來的禮物中固然有貴的，但肯花心思做到手都磨破皮的能有幾個？
金洛周當時還不覺得，眼下一看，居然也有點自滿起來。
“我突然發現，我以前還挺厲害的。”他低聲喃喃說。
“你就是特別厲害。”梁冬寧手伸出來，摟住金洛周的肩膀，將他往懷裏帶了帶，又在他側臉上親一下。
“寶寶，這是我收到過最好的生日禮物。”
金洛周轉頭看他，剛要有些感動的神色，就聽他又說：“你當時給我寫的卡片我都還一直留著呢。”
“……”
金洛周反應了一會兒，仔細回想了一下自己當時寫給梁冬寧的生日賀卡，臉上又浮現出那種有點尷尬的表情，看上去反而像是受到了驚嚇。
“……你在開玩笑呢吧。”
“不啊。”梁冬寧認真地說，“真的，就在衣帽間裏，我剛才拿裝置的時候就看見了，只不過沒帶出來，你等我去找——”
說著便起身往出走，金洛周想攔都沒能攔住。
“。”
預感到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情，金洛周在原地雙手抱頭，臉埋在膝蓋與胸膛間的空隙處。
不出片刻，梁冬寧果然手上捏著張薄薄的東西過來了。
金洛周從五六米遠外看見他，就開始眼皮狂跳，及至對方來到近前，將卡片遞給他。
金洛周腦袋裏細微地轟隆一聲，面色有些僵硬地低頭瞥去。
其實上面字不多，只有短短的幾行，還基本都是摘抄來的。
【我關掉太陽，你甚至更明朗。*
在月色與雪色之間，*
你是月亮構成的詩篇。】
總之就是非常的……文藝逼。
完美符合了藝術生的刻板印象。
因為時間隔了好幾年，紙面已然泛黃。
金洛周不知道自己當時是在什麽樣的心境下寫下這幾句話的，現在想起來尷尬瘋了，親眼目睹賀卡上自己的筆跡，更是想要當場找個地縫鉆進去。
梁冬寧卻還猶嫌不足地在旁邊添油加醋，道：“哥哥，我發現你真的挺喜歡我的。這是怎麽回事呢？‘我關掉太陽，你甚至更……’”
“……”金洛周一秒炸毛，惱羞成怒道，“滾啊！”
他有些想奪賀卡，不想讓梁冬寧再讀下去了，又怕將卡片弄皺。
想了想，火冒三丈地從地毯上站起來要和他決鬥：“給我。”
梁冬寧不傻，哪裏肯讓，側身將賀卡藏在身後，說：“我不。”
“你……”
金洛周終於忍耐不住，伸手去抓對方的手腕。
就這樣一個進攻，一個躲閃，他們沒幾下便雙雙跌坐在沙發上，梁冬寧被金洛周壓-得躺-倒，一只手還墊在腰下。
面孔間的距離倏然拉進，兩人都怔了怔，在這遲疑的幾秒間，梁冬寧不自覺向下望，眼神在對方的軟唇與雙眼之間幾經輾轉。
金洛周被他這突然變了意味的目光盯得嚇了一跳，頭皮頃刻間有點發麻，起身就要逃開，卻叫梁冬寧另一只手驀地箍在腰後，將他重重帶向自己。
金洛周躲閃不及，悶哼一聲，整個人不受控制地下墜，重新撞入對方的眼中。
“哥哥，承認你很在意我很難嗎？”他聽見梁冬寧這麽語調暧昧地說著。
下一秒，便被對方微微擡頭，含住了他那兩片溫熱的粉唇，徹底堵住他接下來的所有話語和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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