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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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金洛周到現在都還記得, 他第一眼見到梁冬寧時的場景。
那時是假期過後，繼父開車載著金洛周和蔣心怡前往新學校。
在來之前, 蔣心怡就已經將兒子拉到丈夫看不到的地方，對他耳提面命、再三叮囑了許久，讓金洛周這回在新學校裏少惹是生非，多為她想想。
金洛周強忍著心中的煩躁情緒，抿抿唇說知道了。
這種壞情緒一直持續到他們抵達了目的地。
相比起蔣心怡身上那種即將洗刷過往黑歷史的輕松愉快，金洛周並沒有感受到多少迎來新人生階段的美麗心情。
汽車緩緩滑至校外的路邊，金洛周微微歪著頭, 面無表情地透過車窗玻璃觀察新學校的大門與外墻。
突然間，看見一名同樣擁有亞裔面孔的男生上身低伏, 像一陣黑色的風般遠遠地從道路另一頭騎車駛來。
正是冬夜早晨，天都沒完全亮，還有一種朦朧帶霧似的光感。
那人身穿一件黑色防水的沖鋒衣外套，銀色的拉鏈一直拉到最上頭，遮住他的下巴，後邊的帽子也戴了起來, 帽檐下露出的雪白肌膚與一截帶有流暢起伏骨感的高挺鼻梁全都異常吸睛。
不知道是不是被風吹的，金洛周覺得他臉上像結了層霜。
距離他們還有十幾米遠時, 這人開始減速。
靠近的那幾秒，像是畫面被慢鏡頭播放。
金洛周忽然間看清了他的臉。
唯一的感受就是……漂亮。
沒想到在異國他鄉還能看到這種長相這麽標致的國人，還是男生。
盡管還沒和對方交談過, 但金洛周已經認定, 這是個中國人。其他國家的亞裔似乎都沒有那種味道。
大概是早晨的空氣太冷，又或許是還有些起床氣, 這人騎車時下意識地蹙著點眉頭，導致他的表情整體看上去很冷肅。但因為五官太漂亮了, 看上去一點都不兇惡，反而有種淡淡的疏離感。
開至校門口，對方從車上跳下來，看都不都他們這邊一眼，開始動作流暢地摘手套、脫帽子、將拉鏈拉至鎖骨位置，抓捋他那一頭被風微微吹變形的烏黑發絲。
金洛周目不轉睛地盯著那男生從外套口袋裏掏出手機劃著，單手推車走進校園深處。
對方獨特的氣質給他留下的視覺印象是如此鮮明，好像一陣清新爽快的陣雨，所到之處無不被其沖刷得有如水洗，瞬間沖淡了金洛周一早上以來的持續不斷的不快。
甚至就連下車前，蔣心怡摸了一下他的臉，輕輕說的那句“這回不要再讓我和叔叔替你操心了”，都沒能激起他的太大波瀾。
想和這個人做朋友。這是當時的金洛周心中最大的想法。
直到那一刻，他才真正對馬上要在這所學校開啟的新生活有了期待。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聽到了他的心聲，他們去教務處辦好最後的手續後，前來招待新插班生的老師大概是聽說了他在舊學校的事，想找人幫他融入，中途派人去叫來一個據說同樣來自中國的同年級學生，說要讓對方帶著金洛周參觀熟悉一下校園，以後有什麽事也能找他。
金洛周起先並沒有很在意。
直到金洛周看見他早上在校門口遇見的，那個令他印象深刻的男生突然出現在他眼前。
白人女教師一臉友善：“這就是我和你說的那個人。”
對方見到金洛周，先是楞了楞，隨後對他露出一個很淺淡的笑容，說：“嗨，你也是中國人吧？我是梁冬寧，你可以叫我Ning。”
這麽近了看，感覺對方更漂亮、更英俊了。
金洛周的目光短暫地移到旁邊，又移回來，也幹巴巴地說了聲“嗨”：“我叫金洛周。”
這就是兩人見面後的第一句開場白，很老套的交換姓名。
一開始，他們的交集並不多。
兩人不在一個班、宿舍也不住在一塊，盡管金洛周心裏想和對方交朋友，但他自己本身很慢熱，不是那種說想認識就會出手的性格，一時半會也找不到理由順理成章地熟絡起來。
更何況他馬上就碰到了新的難題——
金洛周進新學校沒多久，又遇見了與之前類似的狀況。
這回是因為他中途加入冰球隊，占了別人的位置，把原本在一隊的人擠到了二隊而引發的不滿。
金洛周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體育項目本來就是實力至上，他升或降，打什麽位置，都是教練根據他們在訓練中的表現來決定的。
然而對方不會這麽想。
冰球這種暴力運動，更衣室文化往往非常殘暴，老人欺負使喚新人的情況十分常見。說白了，打體育的大部分都是一群一腎上腺素爆發就肌肉掌控大腦的臭傻逼。
雖然金洛周自己也打球，但他認為事實就是如此。
被他搶占一隊名額的人技術確實一般，但耐不住有幾個願意捧他臭腳的同夥。金洛周來這邊上學的第二天，便在下訓時被對方帶著人堵住，金洛周便知道，自己在新學校裏的日子又不會好過了。
金洛周在這幾個人的註視下關好櫃門。想到蔣心怡先前的勸誡，他重重抿了抿唇，垂下眼睛。
忽然用力撥開其中一人的肩膀，向外狂奔。
金洛周不想和任何人起沖突。有好幾天的時間裏，都在和這些家夥玩老鷹捉小雞的游戲。
那幾個人也很雞賊，很快打聽出了他的年級和班級，一次抓不到金洛周，他們幹脆就趁他下課和放學後逮他。
金洛周再怎麽善於逃跑，也不可能回回都能逃過。終於有一次，金洛周還是被這幫人圍住了。
爭鬥不知怎麽被老師知道了，再一次站在年級辦公室裏，金洛周嘴角淤青，臉上掛著彩，當然，對方那幾個也沒好到哪去。當學校裏的輔導員問他是不是被旁邊這幾個學生找麻煩了時，金洛周腦海中率先想到的不是要和盤托出，而是這件事如果被蔣心怡知道了，對方會是什麽反應。
雖說是對方先出手挑釁，但他到底是還手了，還還得不輕，嚴格來講算是互毆。追究起來一定會被記過，嚴重的還要開聽證會、被停課，這都是金洛周在上一所學校總結出來的。
校園霸淩這種事情，所有學生都知道的一個道理，就是跟老師說沒用。如果告訴學校問題就能解決，那麽就不會有那麽多人被欺負也不敢反抗了。他要是承認，之後只會遭到更強烈的報覆。
想到這裏，他動作緩慢地搖了搖頭。之後無論輔導員怎麽再三詢問他身上的傷是怎麽弄的、是不是和那些人有關，他都很堅決地否定。
輔導員盡管滿心狐疑，但金洛周否認得如此徹底，也拿他沒辦法，只好將一行人都放走。
推開辦公室虛掩的門，金洛周這才發現梁冬寧在外面不知道站了多久，正靠墻看著手裏的書。
那幾個找事的白人學生跟在他身後走出來，沖金洛周無聲地做了個“有空再找你算賬”的動作。梁冬寧大概也有事要找輔導員咨詢，只是擡頭淡淡地瞥了他們一眼，便轉身進了辦公室。
……
現在想想，梁冬寧一開始對他的壞印象恐怕就是這麽來的。
但親耳從對方口中聽到對自己的最初觀感，感覺還是很微妙，也很新奇。畢竟在他的記憶裏，梁冬寧一開始對自己完全是冷冷的，感覺很難接近，一看就不是容易對人敞開心扉的那種家夥。
而對方居然反過來說他很拽很不好說話——
金洛周相當意外地遲疑道：“我以為你這種人不會在意別人是怎麽樣的呢。”
梁冬寧不置可否：“因為你特別特別帥啊，老公。想不在意你真的太難了。”
這句話似乎和“雖然我對其他人都不感興趣，但我一上來就有特別註意到你”也沒什麽差別。
“……”
金洛周頓時感覺自己的臉隱隱又有要發熱起來的趨勢。
雖然不想承認，但有點暗爽是真的。
他壓了壓自己抽動的嘴角，為了掩飾，又假裝隨意地伸手觸碰了下唇側，不願讓梁冬寧看出他的情緒波動。
頓了頓，他突然覺得不對，皺著眉頭道：“話說——你這個時候給我給打視頻，到底是為什麽？該不會就為了跟我一起憶往昔吧。”
他看向手機屏幕。
那上邊梁冬寧的表情，怎麽看怎麽像在說“難道不可以嗎”？
正當他以為這就是對方的答案時，卻聽梁冬寧清了清嗓子，正色道：“……當然不是了。我是想問你，馬上也要到我的生日了，你給我準備好生日禮物的沒有？”
金洛周怔了怔。
這個問題倒真的是……有點令人猝不及防。
雖然也沒多大意外就是了。
“你要聽實話麽？”金洛周在從更衣室去往冰場的通道中舉起手機說，“想過，但還沒定。我有點拿不準了，幹脆你直接說你想要什麽吧。”
認識久了，準備禮物也成了難題。
梁冬寧家那麽有錢，感覺給他送什麽都差點意思。哪怕金洛周掏空兼職攢下來的存款給他買條大幾千刀的手鐲或項鏈，對於對方來說也只是一條隨手擺在飾品臺裏的東西而已，沒有任何特別。
還有什麽游戲機ps5，想要的梁冬寧自己早就買了，根本等不到他來送。
金洛周想來想去想得頭痛，放棄思考，還不如把選擇權交給對方來得合適。
梁冬寧楞了一下：“這麽說倒也行……”
說完便露出一臉若有所思的模樣：“我要什麽都可以接受嗎？一個不算特別過分的要求行不行？”
金洛周又警覺起來，滿心狐疑地道：“不算特別過分……是有多過分？”
“肯定不是讓你殺-人放火就對了。”梁冬寧用齒端碾了碾下唇，忽而不滿道，“你幹什麽？問了我，然後又防東防西的。我會害你啊？再說了，難道你猜不出來我會提什麽要求？無非就是讓你多陪陪我。這都不行嗎？我這個壽星這麽沒面子的？”
“……”
這家夥，怎麽感覺撒嬌越來越熟練了。
金洛周下意識看了看遠處，沒能直視鏡頭裏的梁冬寧：“……行行行，陪你，沒說不陪。可是——”
他倏地又想起什麽，疑惑道：“你是幾號回來來著？”
梁冬寧顯然已經思考過了這個問題：“不太確定。可能要到這邊開學前幾天吧。”
那看來是趕不上了。
梁冬寧和靳思源一樣，誕生日在冬天，看名字就可見一斑。
只不過他是在靠近冬日尾巴的時間段。
這人出生的那天，在日歷上剛好被標註為“大寒”，金洛周記得很清楚。
生日在節假日，有好也有不好。好的是如果個人時間很寬裕，可以趁機出去游山玩水。不好的是如果剛好碰上有事忙、要工作，那就基本上什麽都享受不了了。人在外地，上學認識的朋友也都不在身邊，生日多半不會熱鬧。
不過梁冬寧和靳思源不同，並不愛過生日。把人叫到家裏來開party是絕對不會有的，撐死了和朋友一起出去吃頓飯，蛋糕買不買全看心情。
因為不追求儀式感，所以這一天過不過好像也沒有太大區別，對他造不成什麽影響。
梁冬寧知道他想什麽，從鼻腔裏哼了一聲說：“你先別高興得太早，生日我回來是一定要補過的。作為……作為你目前唯一也最親密的炮-友兼好朋友，你是不是得抽空陪我一下啊？”
以前上高中的時候還好，這幾年梁冬寧要去公司工作，便一直都是這樣，大家生日當天線上祝福一下，等他回來後再把禮物和生日餐給補上。
這個要求沒什麽好拒絕的。
金洛周想了想，道：“可以。”
反正那會兒還沒開學，時間相對來講比較充裕。
梁冬寧看著他又補充：“我是說單人的那種，不是和大家一起的。”
金洛周有點無奈了，感覺臉熱到一定程度，他拿開手機給自己扇了扇風。
“這算你的生物禮物許願嗎？是的話可以。”
梁冬寧安心了，說話間儼然已經開始在心中做起計劃，看一會兒路況，又飛快瞧一眼屏幕：“周一到周日，你一般什麽時候比較有空？”
金洛周無意識地嗯了幾秒：“我基本每天下午訓練完就沒別的事了，晚上六點以後都有時間。哦，還有，一般周日我都是全天休息，周六有兼職沒訓練。你看看你想挑哪天。”
梁冬寧撇撇嘴：“我還要選啊。只能挑一天嗎？”
金洛周挑眉：“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當然是全都要。”梁冬寧大言不慚，“從周一到周日，你的所有空閑時間都要給我，是所有。”
“。”
金洛周心說你小子還挺貪心的。
他又下意識摸了摸唇角，不太自在地抓著頭發，正發愁要怎麽應對，眼前燈光突然大亮，原來是冰場到了。
他立刻如釋重負般呼出一口氣，垂眼沖著屏幕道別：“時間不夠了，我要上班了，你也繼續忙吧——”
說著便作勢要將通話掛斷。
梁冬寧見他這樣，剛才的話題也顧不上了，一邊抓緊時間多看上他兩眼，一邊一臉委屈的樣子，趁著最後的時間說：“好想親你，感覺好久沒有親你了。”
金洛周沈默了。
這讓他怎麽回。
仔細數數，倒的確是有那麽半個月沒和梁冬寧見面了。
金洛周感覺自己笨嘴拙舌的，想了好幾秒，也只是為難地說：“那……你多想想，想完記得接著工作，工作不完你也回不來。”
梁冬寧不高興了：“退一萬步說，你就真的不能一邊和我視頻一邊工作嗎？”
他很貼心地強調：“你就把手機放邊上，對準冰場就可以了，我會自己找你在哪裏的。”
“……”
這就有點沒必要了。
往遠了看人都是一串黑點，到底有什麽可看的。
金洛周的頭頂一言難盡地冒出一串問號。
……這家夥最近是不是有些太不對勁了，黏人過頭了吧？
“你……你開什麽玩笑，你想讓我被家長投訴扣工資是不是啊。”
金洛周難得打了下磕巴，佯作兇狠地伸出食指戳了戳手機裏的梁冬寧，又往一旁看了看，道：“不跟你說了，學生都來了，這下真要掛了。拜拜——”
他沖屏幕趕忙揮了揮手。
說完不顧對方回應，飛快關掉視頻通話。
梁冬寧：[怒怒.jpg]
梁冬寧：好吧寶寶，註意安全[企鵝]
-
不知不覺，假期很快過去大半。
這中間金洛周斷續又跟梁冬寧打過兩回視頻，但對方好像真的是太忙了，兩人總體聊天的次數並不多。
直到張嘉隅度假回來發消息提醒他要參加聯誼會，金洛周才記起來還有這麽一回事。
手指順著聊天記錄往上滑，他點開張嘉隅之前發給他但他一直懶得看的活動海報，仔細端詳了兩眼，這才發現所謂的聯誼活動居然還是個舞會。
不過話都已經答應下來，這會兒再去拒絕也不合適。況且張嘉隅也和他說過，他只要在場子裏待著就行，不需要和別人跳舞。
金洛周：？
金洛周：怎麽還有dress code
張嘉隅也：？
張嘉隅：大哥，舞會你總要穿得稍微正式一點吧
張嘉隅：也沒讓你一定要穿得很板正，smart casual就ok
張嘉隅：休閑風格的西裝外套你總有吧
金洛周：。
張嘉隅：……
張嘉隅：真服了你這種衣櫃裏十件上衣八件都是衛衣的人
張嘉隅：實在不行你去禮服店租一套吧
金洛周：好麻煩……
張嘉隅：有免費晚餐
金洛周：。我盡量克服
張嘉隅：=v=我們不見不散
眨眼到了說好的這天，金洛周結束了傍晚的訓練，回家換好衣服，順帶又簡單打理了一下自己，便趕往了現場。
A市有名的大學不少，這次的聯誼活動由四所高校的中國學聯聯合舉辦，來的人也差不多有小兩百個，場地定在一處由禮堂改建而成的高級現代藝術餐廳裏。
舞會開始前先有自助晚宴，餐廳內部空間很大，用餐區域內的桌椅已經被提前擺放和布置過，列成可以讓人面對面落座的兩排超長桌，方便來客和附近一片區域的working。
聯誼活動的整體氛圍很輕松，不給人強制安排座位，可以想坐哪就坐哪，旨在給前來的高校學生們提供更多認識新人的機會，在一起坐著聊會兒天，如果感覺沒有共同話題了，還可以端上盤子杯子去往下一處。
金洛周在桌邊落座之後除了去夾菜便一直沒動，坐在他身邊的人在五分鐘內卻已流動著換好幾撥，男女都有，基本上都是只和他說了幾句話就離開——
因為金洛周表現得實在太沈悶了，往往會給人一種不歡迎對方的錯覺，人也寡言少語，雖然有話必應，有問必答，但大多時間只能憋出來個“嗯”，“哦”，“是嗎”，“我不清楚”。
他自認已經竭盡全力在與人社交，雖然來這兒的本意並不是想聯誼，但也不排斥和人交談，可惜努力收效甚微。
而張嘉隅作為活動策劃者之一，不知道在忙碌些什麽，只最開始出現了十幾秒後又很快消失，金洛周沒有別人可以說話，玩一會兒手機吃一點東西，準備一小時一到便去找他刪照片走人。
時間很趕巧地，今天剛好是梁冬寧生日的前一天。
金洛周一小時前便給他發了微信，提前預祝他生日快樂，並問他明天有什麽打算，但對方還沒有回應。
金洛周心不在焉地喝了口現場提供的果味氣泡水，冷不丁地，手機上跳出新消息。
梁冬寧：你現在在幹什麽？
不是關於他之前問句的回答，而是新起了一個話題。
有點怪，金洛周蹙了蹙眉暗忖道。
跳過內容不回覆，不是對方的風格和習慣。
不知道為什麽，明明是很平常的、梁冬寧最常用的一句開場白，放到眼下這個情境裏，就莫名讓金洛周感覺有點詭異，好像這人的語氣都和平時不太一樣了。
……是錯覺吧。
金洛周心想。
明明沒發生什麽事。
他來參加聯誼活動，也沒有告訴梁冬寧。
金洛周定了定神，拿起紙巾擦了下嘴，抓起手機回覆。
金洛周：……在吃飯
金洛周：怎麽？
梁冬寧：一個人嗎？
梁冬寧：還是和別人一起
“？”
更詭異了。
金洛周：……
金洛周：看你怎麽定義一個人了，餐廳裏那麽多人我總不可能把人都趕出去吧
梁冬寧：[微笑]
金洛周：好吧，旁邊還有別人，但是我都不認識，我一個人在外面吃飯，你滿意了？
梁冬寧：在哪家餐廳？拍張照過來
金洛周又：……？
金洛周：這又是為什麽
他慢吞吞打字：有必要查崗到這個份上嗎，說了你又不能立刻過來……
這句話還沒打完整，身邊突然落座下一人。金洛周詫異地下意識側頭看看，發現是個不認識的男生。對方上來第一句便跟他搭話：“嗨。你也是一個人來的嗎？”
熟悉的流程套路，金洛周沖他勾唇微笑一下，說“是”，剛要點擊按鈕將文字框裏的發送出去，想了想，又一口氣全刪除了。
梁冬寧：怎麽了，你的一切我都要看到^ ^
金洛周：小哥哥你有點嚇人了吧
梁冬寧：你是第一天知道嗎，我占有欲很強的
梁冬寧：我視奸你很累，所以親愛的，你能自覺告訴我今天和誰聊天了嗎？對方是誰，男的女的，多大了，家裏幾口人父母有沒有錢，有我有錢嗎？政治背景審查過嗎？家裏人有案底影響考公你知不知道？你們是第一次認識還是已經認識很久了，怎麽認識的，什麽關系？關系好嗎？聯系次數多嗎？有沒有刻意隱瞞我？你和他聊了多久，既然這樣為什麽不來找我聊天？我很無趣嗎？你們聊天過程中有沒有提到我？我知道這個人嗎，這個人知道我嗎？知道我和你天下第一好嗎？如果沒有的話現在就告訴他，快點！[拳頭][崩潰]
金洛周：……
金洛周：看來你確實是加班加瘋了
金洛周：你是誰？麻煩請立刻從這個人身上下來
梁冬寧：TAT寶寶補藥這樣，你明知道我有分離焦慮
金洛周：？我不知道
金洛周：你什麽時候有的
梁冬寧：就剛剛
金洛周：……
金洛周越發覺得不告訴梁冬寧自己今天來了聯誼是個正確的選擇，否則以對方現在這個樣子，還不得一個人在幾千公裏外的高層公寓裏氣得頭頂冒煙。
不過。
他轉念又想，應該不至於吧……
對方大概率只是玩梗。
這會兒剛才那男生還在試圖和金洛周搭訕，金洛周註意力全被梁冬寧吸引走，有一搭沒一搭地回覆他，並在男生明顯有些驚詫的目光中旁若無人地舉起手機。
金洛周坐在面對窗戶那一排座位上，身後隔著十米遠的地方就是另一排長桌，怎麽看都不是正常狀態下就餐的餐廳。
他找了找角度，盡量讓手機攝像頭只捕捉到餐廳純白與淺灰色交織的巴洛克風格墻壁與窗框，對著自己的臉飛快拍了一張自拍，上傳過去。
男生看到他的這一動作楞住：“你已經有對象了嗎？”
“啊？嗯……不是。”金洛周一心垂眸看著手機，反應慢了半拍，回答得有點驢唇不對馬嘴，他也不在意。
不知道為什麽，梁冬寧今天說話好像有點咄咄逼人，不太尋常。
這會兒他已經隱隱有點要翻車的感覺了，但金洛周想來想去，覺得梁冬寧沒道理猜到他在做什麽啊？
也許是巧合？金洛周暗自猜測。
梁冬寧收到他的發的自拍，還是不夠滿意。
梁冬寧：再發段視頻看看
梁冬寧：64927907138660179602677544321
梁冬寧：按以上順序依次比出數字手勢證明你沒有騙我
金洛周：？你別太過分
梁冬寧冷不防毫無征兆又問：你確定你是一個人？
金洛周回答得有點猶豫：嗯……
不知道是不是人一心虛就會想給自己找點事做，他動著手指，感覺嘴巴裏有點空，捏起面前餐盤上的蛋撻放在唇邊。
與此同時，手機屏幕突然變成深色，來自梁冬寧的通話請求兀地出現在金洛周眼底。
“？？？”
金洛周下意識左右看了看，想也不想地點了拒絕。
梁冬寧的新消息又跳出來。
梁冬寧：呵呵，到底是誰過分
梁冬寧：[圖片]
金洛周的心冷不丁突突亂跳兩下，潛意識裏覺得不妙，還是將這張圖給點開。
然後他屏住了呼吸。
梁冬寧發了張他和旁邊這名男生側頭對視的照片。
很明顯，就拍攝於幾分鐘內。
他的視線在上邊繞了一圈——
白色的巴洛克浮雕墻漆成黑色的長方形木質窗框，用鮮花與蠟燭裝飾點綴的長桌，身後走來走去的賓客……
都和他目前所在的這間餐廳完美契合。
看拍攝角度，應該是在……窗外。
金洛周怔怔擡頭。
目光躍過前方的桌面，再穿過窗戶。
就見庭院燈光悠然灑下的窗外小徑上，穿著正式而華麗的禮服、在外面披著冬季外套的華人面孔賓客們來來往往。
唯獨梁冬寧頂著一張美麗的臉站在那裏一動不動，不知道駐足觀看了多久。
他穿一身昂貴的深灰色羊絨大衣，裏邊是一套黑色的西裝。一只手還做等待接聽狀地抓著手機舉在耳邊，剩下一只手單掌叉腰，一副快要氣到爆炸的模樣，活像一個神態幽怨的……女鬼。
看見金洛周終於註意到自己，他那漂亮的面孔上幽怨更甚，隔著玻璃伸出兩根手指狠狠點了點自己的眼睛，又反過來隔空點了點金洛周的。
意思是——
I am watching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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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洛周到現在都還記得, 他第一眼見到梁冬寧時的場景。
那時是假期過後，繼父開車載著金洛周和蔣心怡前往新學校。
在來之前, 蔣心怡就已經將兒子拉到丈夫看不到的地方，對他耳提面命、再三叮囑了許久，讓金洛周這回在新學校裏少惹是生非，多為她想想。
金洛周強忍著心中的煩躁情緒，抿抿唇說知道了。
這種壞情緒一直持續到他們抵達了目的地。
相比起蔣心怡身上那種即將洗刷過往黑歷史的輕松愉快，金洛周並沒有感受到多少迎來新人生階段的美麗心情。
汽車緩緩滑至校外的路邊，金洛周微微歪著頭, 面無表情地透過車窗玻璃觀察新學校的大門與外墻。
突然間，看見一名同樣擁有亞裔面孔的男生上身低伏, 像一陣黑色的風般遠遠地從道路另一頭騎車駛來。
正是冬夜早晨，天都沒完全亮，還有一種朦朧帶霧似的光感。
那人身穿一件黑色防水的沖鋒衣外套，銀色的拉鏈一直拉到最上頭，遮住他的下巴，後邊的帽子也戴了起來, 帽檐下露出的雪白肌膚與一截帶有流暢起伏骨感的高挺鼻梁全都異常吸睛。
不知道是不是被風吹的，金洛周覺得他臉上像結了層霜。
距離他們還有十幾米遠時, 這人開始減速。
靠近的那幾秒，像是畫面被慢鏡頭播放。
金洛周忽然間看清了他的臉。
唯一的感受就是……漂亮。
沒想到在異國他鄉還能看到這種長相這麽標致的國人，還是男生。
盡管還沒和對方交談過, 但金洛周已經認定, 這是個中國人。其他國家的亞裔似乎都沒有那種味道。
大概是早晨的空氣太冷，又或許是還有些起床氣, 這人騎車時下意識地蹙著點眉頭，導致他的表情整體看上去很冷肅。但因為五官太漂亮了, 看上去一點都不兇惡，反而有種淡淡的疏離感。
開至校門口，對方從車上跳下來，看都不都他們這邊一眼，開始動作流暢地摘手套、脫帽子、將拉鏈拉至鎖骨位置，抓捋他那一頭被風微微吹變形的烏黑發絲。
金洛周目不轉睛地盯著那男生從外套口袋裏掏出手機劃著，單手推車走進校園深處。
對方獨特的氣質給他留下的視覺印象是如此鮮明，好像一陣清新爽快的陣雨，所到之處無不被其沖刷得有如水洗，瞬間沖淡了金洛周一早上以來的持續不斷的不快。
甚至就連下車前，蔣心怡摸了一下他的臉，輕輕說的那句“這回不要再讓我和叔叔替你操心了”，都沒能激起他的太大波瀾。
想和這個人做朋友。這是當時的金洛周心中最大的想法。
直到那一刻，他才真正對馬上要在這所學校開啟的新生活有了期待。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聽到了他的心聲，他們去教務處辦好最後的手續後，前來招待新插班生的老師大概是聽說了他在舊學校的事，想找人幫他融入，中途派人去叫來一個據說同樣來自中國的同年級學生，說要讓對方帶著金洛周參觀熟悉一下校園，以後有什麽事也能找他。
金洛周起先並沒有很在意。
直到金洛周看見他早上在校門口遇見的，那個令他印象深刻的男生突然出現在他眼前。
白人女教師一臉友善：“這就是我和你說的那個人。”
對方見到金洛周，先是楞了楞，隨後對他露出一個很淺淡的笑容，說：“嗨，你也是中國人吧？我是梁冬寧，你可以叫我Ning。”
這麽近了看，感覺對方更漂亮、更英俊了。
金洛周的目光短暫地移到旁邊，又移回來，也幹巴巴地說了聲“嗨”：“我叫金洛周。”
這就是兩人見面後的第一句開場白，很老套的交換姓名。
一開始，他們的交集並不多。
兩人不在一個班、宿舍也不住在一塊，盡管金洛周心裏想和對方交朋友，但他自己本身很慢熱，不是那種說想認識就會出手的性格，一時半會也找不到理由順理成章地熟絡起來。
更何況他馬上就碰到了新的難題——
金洛周進新學校沒多久，又遇見了與之前類似的狀況。
這回是因為他中途加入冰球隊，占了別人的位置，把原本在一隊的人擠到了二隊而引發的不滿。
金洛周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體育項目本來就是實力至上，他升或降，打什麽位置，都是教練根據他們在訓練中的表現來決定的。
然而對方不會這麽想。
冰球這種暴力運動，更衣室文化往往非常殘暴，老人欺負使喚新人的情況十分常見。說白了，打體育的大部分都是一群一腎上腺素爆發就肌肉掌控大腦的臭傻逼。
雖然金洛周自己也打球，但他認為事實就是如此。
被他搶占一隊名額的人技術確實一般，但耐不住有幾個願意捧他臭腳的同夥。金洛周來這邊上學的第二天，便在下訓時被對方帶著人堵住，金洛周便知道，自己在新學校裏的日子又不會好過了。
金洛周在這幾個人的註視下關好櫃門。想到蔣心怡先前的勸誡，他重重抿了抿唇，垂下眼睛。
忽然用力撥開其中一人的肩膀，向外狂奔。
金洛周不想和任何人起沖突。有好幾天的時間裏，都在和這些家夥玩老鷹捉小雞的游戲。
那幾個人也很雞賊，很快打聽出了他的年級和班級，一次抓不到金洛周，他們幹脆就趁他下課和放學後逮他。
金洛周再怎麽善於逃跑，也不可能回回都能逃過。終於有一次，金洛周還是被這幫人圍住了。
爭鬥不知怎麽被老師知道了，再一次站在年級辦公室裏，金洛周嘴角淤青，臉上掛著彩，當然，對方那幾個也沒好到哪去。當學校裏的輔導員問他是不是被旁邊這幾個學生找麻煩了時，金洛周腦海中率先想到的不是要和盤托出，而是這件事如果被蔣心怡知道了，對方會是什麽反應。
雖說是對方先出手挑釁，但他到底是還手了，還還得不輕，嚴格來講算是互毆。追究起來一定會被記過，嚴重的還要開聽證會、被停課，這都是金洛周在上一所學校總結出來的。
校園霸淩這種事情，所有學生都知道的一個道理，就是跟老師說沒用。如果告訴學校問題就能解決，那麽就不會有那麽多人被欺負也不敢反抗了。他要是承認，之後只會遭到更強烈的報覆。
想到這裏，他動作緩慢地搖了搖頭。之後無論輔導員怎麽再三詢問他身上的傷是怎麽弄的、是不是和那些人有關，他都很堅決地否定。
輔導員盡管滿心狐疑，但金洛周否認得如此徹底，也拿他沒辦法，只好將一行人都放走。
推開辦公室虛掩的門，金洛周這才發現梁冬寧在外面不知道站了多久，正靠墻看著手裏的書。
那幾個找事的白人學生跟在他身後走出來，沖金洛周無聲地做了個“有空再找你算賬”的動作。梁冬寧大概也有事要找輔導員咨詢，只是擡頭淡淡地瞥了他們一眼，便轉身進了辦公室。
……
現在想想，梁冬寧一開始對他的壞印象恐怕就是這麽來的。
但親耳從對方口中聽到對自己的最初觀感，感覺還是很微妙，也很新奇。畢竟在他的記憶裏，梁冬寧一開始對自己完全是冷冷的，感覺很難接近，一看就不是容易對人敞開心扉的那種家夥。
而對方居然反過來說他很拽很不好說話——
金洛周相當意外地遲疑道：“我以為你這種人不會在意別人是怎麽樣的呢。”
梁冬寧不置可否：“因為你特別特別帥啊，老公。想不在意你真的太難了。”
這句話似乎和“雖然我對其他人都不感興趣，但我一上來就有特別註意到你”也沒什麽差別。
“……”
金洛周頓時感覺自己的臉隱隱又有要發熱起來的趨勢。
雖然不想承認，但有點暗爽是真的。
他壓了壓自己抽動的嘴角，為了掩飾，又假裝隨意地伸手觸碰了下唇側，不願讓梁冬寧看出他的情緒波動。
頓了頓，他突然覺得不對，皺著眉頭道：“話說——你這個時候給我給打視頻，到底是為什麽？該不會就為了跟我一起憶往昔吧。”
他看向手機屏幕。
那上邊梁冬寧的表情，怎麽看怎麽像在說“難道不可以嗎”？
正當他以為這就是對方的答案時，卻聽梁冬寧清了清嗓子，正色道：“……當然不是了。我是想問你，馬上也要到我的生日了，你給我準備好生日禮物的沒有？”
金洛周怔了怔。
這個問題倒真的是……有點令人猝不及防。
雖然也沒多大意外就是了。
“你要聽實話麽？”金洛周在從更衣室去往冰場的通道中舉起手機說，“想過，但還沒定。我有點拿不準了，幹脆你直接說你想要什麽吧。”
認識久了，準備禮物也成了難題。
梁冬寧家那麽有錢，感覺給他送什麽都差點意思。哪怕金洛周掏空兼職攢下來的存款給他買條大幾千刀的手鐲或項鏈，對於對方來說也只是一條隨手擺在飾品臺裏的東西而已，沒有任何特別。
還有什麽游戲機ps5，想要的梁冬寧自己早就買了，根本等不到他來送。
金洛周想來想去想得頭痛，放棄思考，還不如把選擇權交給對方來得合適。
梁冬寧楞了一下：“這麽說倒也行……”
說完便露出一臉若有所思的模樣：“我要什麽都可以接受嗎？一個不算特別過分的要求行不行？”
金洛周又警覺起來，滿心狐疑地道：“不算特別過分……是有多過分？”
“肯定不是讓你殺-人放火就對了。”梁冬寧用齒端碾了碾下唇，忽而不滿道，“你幹什麽？問了我，然後又防東防西的。我會害你啊？再說了，難道你猜不出來我會提什麽要求？無非就是讓你多陪陪我。這都不行嗎？我這個壽星這麽沒面子的？”
“……”
這家夥，怎麽感覺撒嬌越來越熟練了。
金洛周下意識看了看遠處，沒能直視鏡頭裏的梁冬寧：“……行行行，陪你，沒說不陪。可是——”
他倏地又想起什麽，疑惑道：“你是幾號回來來著？”
梁冬寧顯然已經思考過了這個問題：“不太確定。可能要到這邊開學前幾天吧。”
那看來是趕不上了。
梁冬寧和靳思源一樣，誕生日在冬天，看名字就可見一斑。
只不過他是在靠近冬日尾巴的時間段。
這人出生的那天，在日歷上剛好被標註為“大寒”，金洛周記得很清楚。
生日在節假日，有好也有不好。好的是如果個人時間很寬裕，可以趁機出去游山玩水。不好的是如果剛好碰上有事忙、要工作，那就基本上什麽都享受不了了。人在外地，上學認識的朋友也都不在身邊，生日多半不會熱鬧。
不過梁冬寧和靳思源不同，並不愛過生日。把人叫到家裏來開party是絕對不會有的，撐死了和朋友一起出去吃頓飯，蛋糕買不買全看心情。
因為不追求儀式感，所以這一天過不過好像也沒有太大區別，對他造不成什麽影響。
梁冬寧知道他想什麽，從鼻腔裏哼了一聲說：“你先別高興得太早，生日我回來是一定要補過的。作為……作為你目前唯一也最親密的炮-友兼好朋友，你是不是得抽空陪我一下啊？”
以前上高中的時候還好，這幾年梁冬寧要去公司工作，便一直都是這樣，大家生日當天線上祝福一下，等他回來後再把禮物和生日餐給補上。
這個要求沒什麽好拒絕的。
金洛周想了想，道：“可以。”
反正那會兒還沒開學，時間相對來講比較充裕。
梁冬寧看著他又補充：“我是說單人的那種，不是和大家一起的。”
金洛周有點無奈了，感覺臉熱到一定程度，他拿開手機給自己扇了扇風。
“這算你的生物禮物許願嗎？是的話可以。”
梁冬寧安心了，說話間儼然已經開始在心中做起計劃，看一會兒路況，又飛快瞧一眼屏幕：“周一到周日，你一般什麽時候比較有空？”
金洛周無意識地嗯了幾秒：“我基本每天下午訓練完就沒別的事了，晚上六點以後都有時間。哦，還有，一般周日我都是全天休息，周六有兼職沒訓練。你看看你想挑哪天。”
梁冬寧撇撇嘴：“我還要選啊。只能挑一天嗎？”
金洛周挑眉：“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當然是全都要。”梁冬寧大言不慚，“從周一到周日，你的所有空閑時間都要給我，是所有。”
“。”
金洛周心說你小子還挺貪心的。
他又下意識摸了摸唇角，不太自在地抓著頭發，正發愁要怎麽應對，眼前燈光突然大亮，原來是冰場到了。
他立刻如釋重負般呼出一口氣，垂眼沖著屏幕道別：“時間不夠了，我要上班了，你也繼續忙吧——”
說著便作勢要將通話掛斷。
梁冬寧見他這樣，剛才的話題也顧不上了，一邊抓緊時間多看上他兩眼，一邊一臉委屈的樣子，趁著最後的時間說：“好想親你，感覺好久沒有親你了。”
金洛周沈默了。
這讓他怎麽回。
仔細數數，倒的確是有那麽半個月沒和梁冬寧見面了。
金洛周感覺自己笨嘴拙舌的，想了好幾秒，也只是為難地說：“那……你多想想，想完記得接著工作，工作不完你也回不來。”
梁冬寧不高興了：“退一萬步說，你就真的不能一邊和我視頻一邊工作嗎？”
他很貼心地強調：“你就把手機放邊上，對準冰場就可以了，我會自己找你在哪裏的。”
“……”
這就有點沒必要了。
往遠了看人都是一串黑點，到底有什麽可看的。
金洛周的頭頂一言難盡地冒出一串問號。
……這家夥最近是不是有些太不對勁了，黏人過頭了吧？
“你……你開什麽玩笑，你想讓我被家長投訴扣工資是不是啊。”
金洛周難得打了下磕巴，佯作兇狠地伸出食指戳了戳手機裏的梁冬寧，又往一旁看了看，道：“不跟你說了，學生都來了，這下真要掛了。拜拜——”
他沖屏幕趕忙揮了揮手。
說完不顧對方回應，飛快關掉視頻通話。
梁冬寧：[怒怒.jpg]
梁冬寧：好吧寶寶，註意安全[企鵝]
-
不知不覺，假期很快過去大半。
這中間金洛周斷續又跟梁冬寧打過兩回視頻，但對方好像真的是太忙了，兩人總體聊天的次數並不多。
直到張嘉隅度假回來發消息提醒他要參加聯誼會，金洛周才記起來還有這麽一回事。
手指順著聊天記錄往上滑，他點開張嘉隅之前發給他但他一直懶得看的活動海報，仔細端詳了兩眼，這才發現所謂的聯誼活動居然還是個舞會。
不過話都已經答應下來，這會兒再去拒絕也不合適。況且張嘉隅也和他說過，他只要在場子裏待著就行，不需要和別人跳舞。
金洛周：？
金洛周：怎麽還有dress code
張嘉隅也：？
張嘉隅：大哥，舞會你總要穿得稍微正式一點吧
張嘉隅：也沒讓你一定要穿得很板正，smart casual就ok
張嘉隅：休閑風格的西裝外套你總有吧
金洛周：。
張嘉隅：……
張嘉隅：真服了你這種衣櫃裏十件上衣八件都是衛衣的人
張嘉隅：實在不行你去禮服店租一套吧
金洛周：好麻煩……
張嘉隅：有免費晚餐
金洛周：。我盡量克服
張嘉隅：=v=我們不見不散
眨眼到了說好的這天，金洛周結束了傍晚的訓練，回家換好衣服，順帶又簡單打理了一下自己，便趕往了現場。
A市有名的大學不少，這次的聯誼活動由四所高校的中國學聯聯合舉辦，來的人也差不多有小兩百個，場地定在一處由禮堂改建而成的高級現代藝術餐廳裏。
舞會開始前先有自助晚宴，餐廳內部空間很大，用餐區域內的桌椅已經被提前擺放和布置過，列成可以讓人面對面落座的兩排超長桌，方便來客和附近一片區域的working。
聯誼活動的整體氛圍很輕松，不給人強制安排座位，可以想坐哪就坐哪，旨在給前來的高校學生們提供更多認識新人的機會，在一起坐著聊會兒天，如果感覺沒有共同話題了，還可以端上盤子杯子去往下一處。
金洛周在桌邊落座之後除了去夾菜便一直沒動，坐在他身邊的人在五分鐘內卻已流動著換好幾撥，男女都有，基本上都是只和他說了幾句話就離開——
因為金洛周表現得實在太沈悶了，往往會給人一種不歡迎對方的錯覺，人也寡言少語，雖然有話必應，有問必答，但大多時間只能憋出來個“嗯”，“哦”，“是嗎”，“我不清楚”。
他自認已經竭盡全力在與人社交，雖然來這兒的本意並不是想聯誼，但也不排斥和人交談，可惜努力收效甚微。
而張嘉隅作為活動策劃者之一，不知道在忙碌些什麽，只最開始出現了十幾秒後又很快消失，金洛周沒有別人可以說話，玩一會兒手機吃一點東西，準備一小時一到便去找他刪照片走人。
時間很趕巧地，今天剛好是梁冬寧生日的前一天。
金洛周一小時前便給他發了微信，提前預祝他生日快樂，並問他明天有什麽打算，但對方還沒有回應。
金洛周心不在焉地喝了口現場提供的果味氣泡水，冷不丁地，手機上跳出新消息。
梁冬寧：你現在在幹什麽？
不是關於他之前問句的回答，而是新起了一個話題。
有點怪，金洛周蹙了蹙眉暗忖道。
跳過內容不回覆，不是對方的風格和習慣。
不知道為什麽，明明是很平常的、梁冬寧最常用的一句開場白，放到眼下這個情境裏，就莫名讓金洛周感覺有點詭異，好像這人的語氣都和平時不太一樣了。
……是錯覺吧。
金洛周心想。
明明沒發生什麽事。
他來參加聯誼活動，也沒有告訴梁冬寧。
金洛周定了定神，拿起紙巾擦了下嘴，抓起手機回覆。
金洛周：……在吃飯
金洛周：怎麽？
梁冬寧：一個人嗎？
梁冬寧：還是和別人一起
“？”
更詭異了。
金洛周：……
金洛周：看你怎麽定義一個人了，餐廳裏那麽多人我總不可能把人都趕出去吧
梁冬寧：[微笑]
金洛周：好吧，旁邊還有別人，但是我都不認識，我一個人在外面吃飯，你滿意了？
梁冬寧：在哪家餐廳？拍張照過來
金洛周又：……？
金洛周：這又是為什麽
他慢吞吞打字：有必要查崗到這個份上嗎，說了你又不能立刻過來……
這句話還沒打完整，身邊突然落座下一人。金洛周詫異地下意識側頭看看，發現是個不認識的男生。對方上來第一句便跟他搭話：“嗨。你也是一個人來的嗎？”
熟悉的流程套路，金洛周沖他勾唇微笑一下，說“是”，剛要點擊按鈕將文字框裏的發送出去，想了想，又一口氣全刪除了。
梁冬寧：怎麽了，你的一切我都要看到^ ^
金洛周：小哥哥你有點嚇人了吧
梁冬寧：你是第一天知道嗎，我占有欲很強的
梁冬寧：我視奸你很累，所以親愛的，你能自覺告訴我今天和誰聊天了嗎？對方是誰，男的女的，多大了，家裏幾口人父母有沒有錢，有我有錢嗎？政治背景審查過嗎？家裏人有案底影響考公你知不知道？你們是第一次認識還是已經認識很久了，怎麽認識的，什麽關系？關系好嗎？聯系次數多嗎？有沒有刻意隱瞞我？你和他聊了多久，既然這樣為什麽不來找我聊天？我很無趣嗎？你們聊天過程中有沒有提到我？我知道這個人嗎，這個人知道我嗎？知道我和你天下第一好嗎？如果沒有的話現在就告訴他，快點！[拳頭][崩潰]
金洛周：……
金洛周：看來你確實是加班加瘋了
金洛周：你是誰？麻煩請立刻從這個人身上下來
梁冬寧：TAT寶寶補藥這樣，你明知道我有分離焦慮
金洛周：？我不知道
金洛周：你什麽時候有的
梁冬寧：就剛剛
金洛周：……
金洛周越發覺得不告訴梁冬寧自己今天來了聯誼是個正確的選擇，否則以對方現在這個樣子，還不得一個人在幾千公裏外的高層公寓裏氣得頭頂冒煙。
不過。
他轉念又想，應該不至於吧……
對方大概率只是玩梗。
這會兒剛才那男生還在試圖和金洛周搭訕，金洛周註意力全被梁冬寧吸引走，有一搭沒一搭地回覆他，並在男生明顯有些驚詫的目光中旁若無人地舉起手機。
金洛周坐在面對窗戶那一排座位上，身後隔著十米遠的地方就是另一排長桌，怎麽看都不是正常狀態下就餐的餐廳。
他找了找角度，盡量讓手機攝像頭只捕捉到餐廳純白與淺灰色交織的巴洛克風格墻壁與窗框，對著自己的臉飛快拍了一張自拍，上傳過去。
男生看到他的這一動作楞住：“你已經有對象了嗎？”
“啊？嗯……不是。”金洛周一心垂眸看著手機，反應慢了半拍，回答得有點驢唇不對馬嘴，他也不在意。
不知道為什麽，梁冬寧今天說話好像有點咄咄逼人，不太尋常。
這會兒他已經隱隱有點要翻車的感覺了，但金洛周想來想去，覺得梁冬寧沒道理猜到他在做什麽啊？
也許是巧合？金洛周暗自猜測。
梁冬寧收到他的發的自拍，還是不夠滿意。
梁冬寧：再發段視頻看看
梁冬寧：64927907138660179602677544321
梁冬寧：按以上順序依次比出數字手勢證明你沒有騙我
金洛周：？你別太過分
梁冬寧冷不防毫無征兆又問：你確定你是一個人？
金洛周回答得有點猶豫：嗯……
不知道是不是人一心虛就會想給自己找點事做，他動著手指，感覺嘴巴裏有點空，捏起面前餐盤上的蛋撻放在唇邊。
與此同時，手機屏幕突然變成深色，來自梁冬寧的通話請求兀地出現在金洛周眼底。
“？？？”
金洛周下意識左右看了看，想也不想地點了拒絕。
梁冬寧的新消息又跳出來。
梁冬寧：呵呵，到底是誰過分
梁冬寧：[圖片]
金洛周的心冷不丁突突亂跳兩下，潛意識裏覺得不妙，還是將這張圖給點開。
然後他屏住了呼吸。
梁冬寧發了張他和旁邊這名男生側頭對視的照片。
很明顯，就拍攝於幾分鐘內。
他的視線在上邊繞了一圈——
白色的巴洛克浮雕墻漆成黑色的長方形木質窗框，用鮮花與蠟燭裝飾點綴的長桌，身後走來走去的賓客……
都和他目前所在的這間餐廳完美契合。
看拍攝角度，應該是在……窗外。
金洛周怔怔擡頭。
目光躍過前方的桌面，再穿過窗戶。
就見庭院燈光悠然灑下的窗外小徑上，穿著正式而華麗的禮服、在外面披著冬季外套的華人面孔賓客們來來往往。
唯獨梁冬寧頂著一張美麗的臉站在那裏一動不動，不知道駐足觀看了多久。
他穿一身昂貴的深灰色羊絨大衣，裏邊是一套黑色的西裝。一只手還做等待接聽狀地抓著手機舉在耳邊，剩下一只手單掌叉腰，一副快要氣到爆炸的模樣，活像一個神態幽怨的……女鬼。
看見金洛周終於註意到自己，他那漂亮的面孔上幽怨更甚，隔著玻璃伸出兩根手指狠狠點了點自己的眼睛，又反過來隔空點了點金洛周的。
意思是——
I am watching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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