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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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洛周換好拖鞋,腳步虛浮地路過客廳,走進自己的臥室。松開五根手指,距離地面很近的冰球包輕輕地“砰”一下落在地上。

他順勢跪在門口的地毯上,如一枚很軟的無骨魚般彎下身體,把自己卷成一團,好像一只正在洩氣的皮球,發出一聲含混而懊惱的:“啊。”

面對梁冬寧時的色厲內荏沒有了,金洛周撤去所有表面偽裝,整張臉埋進雙臂。過了一會兒又單手握拳,一下,一下地砸在耳邊,仿佛這樣才能緩解那種幾乎滅頂的尷尬感。

深呼吸。他不斷告訴自己。

強制性地清空大腦,把所有不必要的聲音排除在外,讓自己維持在待機狀態,是金洛周一直以來調節情緒的辦法。

他保持著這個蝸牛般蜷起來的姿勢,一動不動了足有三四分鐘。

三四分鐘後,他重新啟動,額前頭發蹭得很亂地爬起來,人已相對變得冷靜,脫衣服、找衣服,鉆進浴室洗了個澡後便打開筆記本電腦,繼續趕工這周未完成的作業。

一般人遭受這種身體心靈上的雙重重創,通常都會允許自己偷懶幾天,但金洛周不行。

學生運動員不僅要和其他學生一樣完成日常課業,每天還要進行至少四小時的項目訓練——

雙倍的精力與體能消耗,對應的卻是同樣一天二十四小時的可用周期,即使如此,學校對他們的GPA仍有要求,低於3.0便會惹來麻煩。

總的來說,金洛周的大學人生寸秒寸金,他連傷春悲秋的資格都沒有,路上那將近三小時的車程已經是他額外留給自己的放縱時間。

意外和梁冬寧睡了還錯失寶貴第一次這種事固然痛心,因為無法正常完成學業而收到學校警告郵件對他來說才更恐怖。

金洛周分得清孰輕孰重。

他花了些時間進入狀態,盡量將梁冬寧棄之腦後。中途吃了頓超市買來的速食半成品,拆了那人給的外用消炎藥服下,繼續回到電腦前工作。

過了周末,充實繁忙的生活如舊。

除了頭兩天請假沒去訓練,金洛周其餘時間照常學校、冰場、公寓三點一線,就這麽過了一個多星期。

-

再次見到梁冬寧是某天下午,時間接近傍晚。

金洛周結束了兩小時的冰球訓練,在場館內沖了澡出來,順路到離學校不遠的市中心的一家大型超市采購食材。

依次買完新鮮的蔬菜水果、肉類和面包,金洛周轉道冷凍冷藏區,站在透明的冰櫃外端詳裏面的桶裝冰淇淋,挑選好口味後打開櫃門,無意間一側身,和正從這片貨櫃後方走過來的一人打上照面。

兩人相距三四米遠,看見彼此後都怔了一下,金洛周開始沒反應過來,視線先是不經意地移開,然後又察覺到什麽,冷不丁再轉回來。

站在他跟前的人不是梁冬寧是誰?

金洛周胸口一堵,動作也跟著停頓半秒。接著他若無其事地收回目光,像是沒看見對方一樣,抓起一盒綠茶味的冰淇淋扔進購物籃裏,轉身就走。

梁冬寧在後面很無語似的喊他:“餵……”

金洛周全當沒聽到,本來還想去看看零食,現在也懶得逛了,徑直走向沒人收銀臺邊,準備快點結賬逃離此地。

一邊走,一邊很誇張地做了個臉頰都鼓起來的吐氣動作。

……早知道不選在今天來了。

金洛周現在看見梁冬寧就堵得慌。

心裏是這樣想,但金洛周也知道,要想一直避著對方是不可能的。

M大和N大都在市區,彼此相距的車程只有二十來分鐘,生活圈大部分重疊,平均每天都能在校園外的地點隨機撞見一兩個認識的人。

盡管這十來天裏,他和梁冬寧都嚴格遵守上次的約定不曾見面,靳思源故技重施地發消息叫他出來玩,金洛周依然裝傻拒絕,但他仍舊有那麽一次碰上了對方——

那會兒他正和同專業的中國同學在去市中心某家餐廳吃飯的路上,遠遠看見了正在和旁人說話的梁冬寧,金洛周眼角瞥到他,當即腳下一轉掉頭就走,搞得同學滿頭問號,還以為前面有人正在搶劫。

金洛周中途出來,買的東西不算多,然而收銀員速度緩慢,竟也耗費了一些功夫。金洛周沒有回頭,只倚在櫃臺邊,心中不斷默念著快點快點。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祈禱有了作用,梁冬寧真的沒跟上來。

……也是,對方應該只是來超市進貨而已,怎麽可能看見他就把手上的事放下。

金洛周松了口氣的同時,心情又有點古怪,開始懷疑自己是否太過自戀、神經緊張,見到人家就覺得對方會過來追他,怎麽想的!

這樣的心情一直維持到他結完賬走出超市大門,正值冬天,切換成冬令時後下午四點多天就黑了,金洛周辨認了一下方向,扭頭便看見一輛異常熟悉的車子映入眼簾,正順著車道從斜側方向開過來。

猜測錯誤,金洛周頓感不妙,然而時間已來不及。

車身在他面前幾米遠的地方微頓,車窗降下來,十分相似的場景,露出梁冬寧那張找不出第二張的臉。

“……”

感情是去提前開車去了。

“跑啊。”梁冬寧朝前邊揚了揚下巴,“你跑什麽?見到我跟見鬼一樣。”

你確實跟鬼差不多啊。金洛周忍不住在心裏暗道。白得跟鬼一樣。

梁冬寧是冷白皮,膚色常常隨著周圍光線環境不同而變換。平時肉眼看起來微微透粉,此刻他車內沒開燈,在不遠處的路燈燈光下就被映襯得冷森森的,整個人像一塊玉,白得剔透發光。

金洛周嘴上沒這麽說,肩上挎著個帆布包,手裏拎著個反覆使用過的、已經變得皺巴巴的超市購物袋,表情有點提防地看著他,對人心存懷疑時像那種漂亮矯健的食肉目動物。

“幹什麽。你忘了我們之前怎麽約定的了?”

“這段時間我們最好不要見面。”

金洛周邊說邊腳下未停,繼續沿著路邊薄薄一層臺階邊往前走。梁冬寧也緩慢地開車追他,他走一段,車跟一截。

聞言一臉無辜:“你只說短時間不要見面,沒說具體多久啊。”

見金洛周不說話,他又道:“……十多天了哥哥,你還沒緩好。我那天的表現有那麽差嗎?”

金洛周:“……”

這是活好活差的問題嗎?

簡直雞同鴨講。

他懶得回答梁冬寧,一個勁悶頭往前步行。

梁冬寧按了一下喇叭:“餵,理理我。”

沒有回應,又按兩下。

“金洛周。洛周哥哥。你理我一下。”

金洛周不想搭理他,然而對方在大庭廣眾之下鳴笛,實在是很聒噪,就這麽一會兒的功夫,周圍人的目光都看了過來,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什麽亞裔男同情侶的鬧分手求和現場。

金洛周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扭頭對他低聲道:“……別按了!在這兒制造什麽噪音。”

說完眼見目的地只有十來米遠,趕緊加快腳步。

這是一排路邊提供給人來鎖自行車的圓拱形金屬架,整齊碼放在超市前的廣場邊緣。

金洛周住的學生公寓距離學校有點距離,每天往返出行都騎自行車。然而他走到記憶中自己停車的大概區域,卻並沒有看到期待中的物體。

目光所及之處空空蕩蕩,金洛周茫然地環顧四周一圈,一時間大腦一片空白,想不起自己是來做什麽的。

心底只竄過一句話。

……我的車呢?

是梁冬寧冰涼涼的嗓音將他喚回了現實。

對方的座駕就停靠在路旁,不知道什麽時候從車上下來了,站在金洛周的身邊,頗具耐心地對著他看了一會兒。

見金洛周站在那兒沒有反應,伸出手臂指了指金洛周身前半米處被他忽略掉的圓形環狀物,不無同情地說:“你的車。”

金洛周低頭,只見一個輪子在他眼皮底下孤零零地晃蕩著,因為被鎖在架子上而頑強地保留了殘屍,其餘車身則徹底不翼而飛。

“……?”

他輕輕罵了一聲:“靠。”

媽的偷車賊,敢在人來人往的超市門口偷東西。居然還偷成功了!

金洛周立在原地風中淩亂了一瞬,不過也僅僅是一瞬,馬上又調理好了心態。

正所謂倒黴慣了的人往往都心態好,被偷慣了的人也一樣,從崩潰到釋然也不需要太多時間。

金洛周安慰自己,此地基操而已。

沒被偷過東西的留學生涯是不完整的,上到手機錢包信用卡,下到外賣耳機乃至冰箱裏的菜,呵呵,惹了中國大學生就跟沒惹一樣啊。

梁冬寧維持著單手抱臂、一手握拳抵住嘴唇的姿勢,陪他對著地上的自行車殘軀默哀了半分鐘,隨後開口。

“怎麽樣,要不要我開車送你去警局?”

*

盡管不抱太大希望,金洛周還是坐梁冬寧的車去報了警。

留下自己的聯系方式後金洛周從警局出來,梁冬寧等在路邊,正降下車窗,低頭玩著手機裏的農場合成游戲。聽見腳步聲擡頭看了看他,側頭朝後座方向“喏”了一聲,意思是叫他上車。

“幹嘛?”金洛周單手插兜冷冷地說。

他出來去警局的時候已經將自己隨身攜帶的物品都拿了出來,示意梁冬寧不用等他,可以直接走了。卻沒想到對方還這兒等著,一時不免心生疑竇,不知道梁冬寧意欲何為。

“帶你去吃飯啊。”梁冬寧理直氣壯地歪了歪腦袋,“大哥,你是不是真的從來不看群的?”

金洛周聽他這麽一說,右手從兜裏掏出手機解鎖,打開微信界面,甚至不用向下一劃,目光就鎖定了一個飄在界面偏上方的六人小群,他定了定神,點進去,一路翻到今天的消息開頭。

兩個兒子在天堂:@所有人訃告。次子張衛國於兩天前在我屋中自然離世,享年三歲零五個月,和它哥一樣壽終正寢。為表哀痛與紀念,現邀請各位好友於今日晚間七點來@長這麽帥當然是犯罪家吃席,本人花重金聘請大師@神廚小福貴下廚,飯菜質量有保證。

兩個兒子在天堂:哦對了,記得給十塊份子錢

說完後面附了張黑白照片,裝點著菊花和黑色布條的相框裏赫然是這人次子的生前影像——一只神情無辜、毛發白金相間的金絲熊。

金洛周:“……”

想起來了,這圖還是對方當時找他幫忙P的。

他往下翻了翻,底下一溜紅包。

很快又有人問。

金毛尋回中:為啥在靳思源家?

兩個兒子在天堂:因為葬禮在他家舉行

兩個兒子在天堂:接下來圖片直播下葬儀式,請大家有序觀看

後邊是梁冬寧代發的圖片。

今天下午時間充裕的他擔任了葬禮司儀兼臨時攝影師的身份,將整個過程完整地記錄了下來。

第一張圖,一只手從鏡頭後面伸出來,指了指靳思源家門口的一塊草坪空地。

第二張,張衛國之父張嘉隅開始入鏡,照片上的他用鏟子掀開了地面上的草葉和泥土,在地上挖了塊邊長大約二十厘米的土坑。

第三張,還沒人巴掌大的金絲熊被放入坑中,身體周圍擺了一圈從超市買來的鮮花,還有它平時愛吃的零食,場景看上去溫馨、聖潔。

最後一張,土被原封不動地蓋了回去。張嘉隅不知道到哪搞了個小小的寵物墓碑,插在地上,上面刻寫了張衛國的名字、生卒年月,還有一個小小的金絲熊大頭像,做工十分精美。

張嘉隅和梁冬寧二人在倉鼠的墓前合照。張嘉隅懷裏抱著肉嘟嘟的倉鼠遺照,神情悲傷而堅強地比耶,梁冬寧身體快要伏到地上,笑容甜美地對著鏡頭舉起大拇指。

發完圖片,梁冬寧在下面回覆。

19歲清冷繼父:衛國一路走好[蠟燭][蠟燭][蠟燭]

未到場的人也紛紛發言。

神廚小福貴:[蠟燭][蠟燭]我正在趕來的路上,別急

這麽帥當然是犯罪:原諒叔叔有課不能立刻回家,在tutorial上為你默哀三分鐘

金毛尋回中:[手機截圖]降半屏以示哀傷

兩個兒子在天堂:?人呢 @面刺寡人之過者殺無赦,就差你了

兩個兒子在天堂:還有沒有點對衛國的尊重![怒][怒]死者為大你懂不懂!

金洛周劃到底定睛一看,最後一條信息已經是快兩個小時前發的了。

“……”他不由冒了下冷汗。

梁冬寧一見他表情就知道他看完了,冷笑一聲道:“這下你懂了吧。”

這個理由確實毒辣,讓人不好拒絕。

金洛周剛想伸手打字,又發現自己拎著東西不方便操作,動作停頓間梁冬寧說了聲“上車”,金洛周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拉開車門,彎身鉆進了副駕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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