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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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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走

冰箱的冷氣似霧般撲入初夏空氣,喻霜看著一排可樂、雪碧、純茶和氣泡水,面無表情。

她需要一瓶酒。

難得找不到。

白皙的指尖在各種形狀的瓶子上輕點,徘徊,最終認命,拔了罐肥宅水出來。

耳機裏律師的聲音終於清醒了不少,“喻小姐,這麽晚了,是有什麽合同問題要咨詢嗎?”

喻霜:“民事問題沒有,是刑事問題。”

“什、什麽?”

喻霜不繞彎子:“我現在需要一個刑事律師,遇到的事件概述如下:當事人住宅遭遇非法入侵,當事人的狗把入侵者咬傷了,當事人限制了侵入者的人身自由,簡而言之,她把人綁了。”

言至此處,喻霜分神瞥了被綁在椅子上的姜睿一眼,從容慷他人之慨道:“侵入者身上沒看見明顯的傷痕,應該達不到輕傷的界定,一會兒報警,在當事人開口前,我需要一個刑事律師在場處理。”

耳機對面沒了聲音。

喻霜想了想,最後補充道:“對了,當事人身份證上還未成年,17歲,沒了。”

“……”

“!”

嘩啦。

喻霜拉開汽水罐拉環,咽下幾口。

感受到幹燥焦灼的五臟六腑被浸潤,喻霜長長吐了口氣。

“我給你發個定位,你能來就來,不能找個好的來,費用不是問題,就這樣。”

在律師發出尖銳爆鳴前,

喻霜掛斷了電話。

半山腰的小院又安靜下來。

喻霜站了會兒,目不斜視地掠過綁著姜睿的椅子,往院子裏走去。

開了燈,暖黃的光線驅散森森夜色。

姜雅抱膝縮坐在小木凳上,身影也小小的,蜷成一個團子,貼靠在墻角。

喻霜內心感受覆雜。

無聲又出了口氣。

臉頰一點冰涼,姜雅擡頭,眼神木訥。

孩子哭傻了。

“好些了嗎?”

姜雅眨了眨眼,她也不知道。

喻霜瞧出來了。

“喝口水吧。”

姜雅這才發現那點冰涼是來自易拉罐的貼靠,這次她點了點頭。

伸手接過,“喻小姐……”

聲音沙啞得厲害。

幾乎不能聽了。

喻霜:“先喝水。”

咽下去的時候,姜雅才嘗出來是蘇打水,遲滯的眼珠轉了轉,她搖了搖腦袋,試圖讓自己清醒一些。

但還是很混亂。

眼睛刺痛,幹澀。

嗓子要冒煙,開口像是有沙子在喉嚨裏打滾。

腦子也昏昏沈沈,四肢仿佛灌了鉛般不聽使喚。

真是糟糕。

好慘啊。

自找的。

姜雅笑了一下。

喻霜:“怎麽了?”

姜雅啞著嗓子道,“在想自己活該。”

“……”

喻霜:“別想。”

姜雅乖乖的,“好。”

“喝水。”

姜雅聽話擡手。

慢慢慢慢,一罐水喝下去大半,姜雅知覺也恢覆了大半。

眼睫顫了顫,緩緩掀開,姜雅終於看向喻霜。

哭得太狠,畫面是模糊的,無法對焦。

越想看清楚,越是一片含混。

“喻小姐。”姜雅喚了聲,低低的,藏住了其中的酸楚。

但喻霜卻覺得小孩兒快要哭了。

姜雅沒有哭,反而直白道:“您想問我什麽嗎?”

那可太多了。

喻霜:“我問什麽你都回答?”

“嗯。”

“……”

早幹嘛去了!

喻霜深呼吸:“很多。”

“但要緊的只有一句。”

“您說。”

嗓音細細弱弱的,配合著蜷縮的姿態,好一朵小白花。

當然,也只是看起來。

喻霜:“聽我的嗎?”

姜雅連考慮都沒有:“聽的。”

這種時候又是個乖乖小孩了。

把過多的情緒放在一邊,喻霜:“現在,起來去洗把臉,換身衣服,把自己收拾好再出來。”

“出來了我們再說下一步。”

姜雅:“好。”

站起身,想了想,姜雅還是開口道:“喻小姐,我不會連累你的,你放心。”

喻霜:“……”

換來沒好氣的兩個字,“快去!”

*

半個小時後,馮固接到了電話,聽完人石化了。

匆匆趕到姜雅家,進門便看見喻小姐高貴冷艷的坐在院子裏,本該端紅酒的手裏,托著一罐可口可樂。

“……”

又一個小時,姜睿父母聞訊上山。

與他們同時動身的,還有派出所接到報警電話的民警們。

而姜雅坐上了喻霜的車,同她一起去接正在趕來的律師,確保在警局做記錄時,能有律師在旁保駕護航。

等所有人匯集到派出所,時針指向了淩晨一點。

又哭又鬧,雞飛狗跳的大半個小時後,一幫人被分成兩撥進行詢問。

喻霜的部分簡單,兩三句完事,而且她和姜家無冤無仇,又是市政大客戶,有馮固在一旁擔保,她就口述了個證人視角——目睹姜睿擅闖民宅的證人。

問別的一概不知道,也是律師和姜雅共同的主張。

再是馮固,他知道的更少。

最後輪到姜雅。

女孩兒再次讓喻霜刮目相看,同一個晚上,又一次的。

問狗咬人。

姜雅:“本來就是土狗,養來看家護院的,從門進來的不咬,只咬翻墻進來的。”

問捆綁工具,棒球棒,以及捆綁理由。

姜雅哭得通紅腫脹的眼睛怯怯瞅民警一下,擡手抹了一把眼下,聲氣弱弱道:“我害怕,他從小就愛欺負我,誰知道來幹什麽……”

“而且奶□□七和火化他都沒來,我催了好幾回,他……指不定記恨上我了!”

“要不然就是想偷錢,我、我也不知道怎麽辦,看他不能動,就先給捆上了。”

“東西是買來備著的,家裏就我一個女孩子,鄰裏都讓我買些防身的在家。”

越說聲音越小,又慌又亂,低垂著頭,黑長的頭發擋住了大半張臉,民警都聽不下去,男警看女警,女警溫柔安慰道:“不急,不急的妹妹,慢慢說。”

女警起身倒了杯溫水給姜雅。

喻霜:“……”

律師也看喻霜。

不同於民警眼中的憐憫,律師眼中滿滿的是驚訝。

因為不久前碰面詢問的時候,姜雅理智又清醒,與現在可以說是判若兩人。

喻霜別過了臉。

她也是第一次見小孩兒這一面。

女警:“既然綁住了,後續為什麽又把姜睿帶進了室內?”

姜雅吞咽了一下,很混亂地道:“想讓他給奶奶認個錯,還想嚇唬他一下,怕他以後再來……我也不知道,那個時候太生氣了……他!他怎麽能這樣……”

頭完全低了下去,不斷用手去抹臉,話也帶上了激動下難耐的鼻音。

喻霜深呼吸,扭頭出門。

聽不下去了。

滿口謊話。

姜雅擦臉的動作頓了頓,強迫自己專註心神,視線不去追隨喻小姐。

然而心底一個角落卻忍不住地想,喻小姐一定對她很失望吧?

喻霜終於買到了酒,在街道上的自助售賣機裏。

啤酒,流水線工業產物,但聊勝於無。

綿密的泡沫進入口腔,喻霜仰頭喝下一大口,感受上舒服多了。

山風沁涼,在夜晚的昏黃街道上來回往覆,帶走初夏白日的燥熱。

靠在墻邊一口一口,耳邊沒有音樂也沒有彩色的燈帶,只有掩在黑暗中的自然造化。

律師找到喻霜的時候,她安靜得幾乎要和環境融為一體。

“怎麽了?”喻霜先開的口。

律師卻是出來報喜的。

驗過傷,定了姜睿的非法侵入民宅,姜雅是業主加受害者。

喻霜點了點頭,面上卻沒什麽喜色,“後面是什麽章程呢?”

“姜睿先扣在警局,沒有造成實質性的傷害,如果姜雅出具諒解書,大概率不會判刑,只處以行政拘留。”

“嗯,讓她二叔二嬸回去找存折,用存折來換諒解書。”

這是早就商量好的,也是最好的結果。

案情說完,律師欲言又止,喻霜看出來了,“您說。”

“小雅是喻小姐的親戚嗎?”

喻霜:“現在我在管她,有關她的都可以對我說。”

律師這才直白道:“小雅她很聰明。”甚至聰明得有些嚇人了,“雖然她,處理得很妥帖,但我還是建議事後帶她去看看心理,從她的心理健康出發。”

“還有就是,這件事在法律層面上是這樣的,但村鎮人口結構簡單,一旦姜睿被放出來,日後保不齊會傳成什麽樣,這對姜雅的成長其實很不好,如果可以的話,避開一段時間,或者換個環境,都是不錯的選擇。”

律師笑了下,“抱歉,以前我做過青少年犯罪領域,輔修兒童心理學,遇見了總是想多說幾句。”

喻霜禮貌欠了欠身:“該是我謝謝您才對,今晚辛苦了,這些我都記下了。”

喻霜態度好,律師見此又多說了幾句。

等到天邊泛白,眾人才從警局裏出來。

走遠了些,在律師的協調下,姜經武和姜雅艱難地達成了一致,中年夫妻匆匆離開,回家翻箱倒櫃找存折去。馮固腦子裏信息打結,硬撐著同喻霜姜雅一道送走律師,熬不住回家睡覺了。

只剩喻霜和姜雅了。

喻霜:“野狗是不是你餵的?”

本就慘淡的臉色又白了幾分,姜雅閉了閉眼,“嗯。”

喻霜出了口氣。

一晚上大風大浪過去,這麽點小細節倒是讓人氣不起來了。

麻夠了。

“困嗎?”

“不困。”

“行,去吃早飯。”

街道上店鋪陸續開了,零星飄出食物的香氣。

姜雅食不知味地陪喻霜吃了些,心亂到感受不到饑飽。

付了錢又是一路沈默,喻霜又買了瓶啤酒,姜雅悶頭只跟著她,一路從青石板齊整的街道行至一個人都看不見,遠眺只有悠悠青山的地方,踩著腳下泥土,喻霜拉開了拉環,啜了兩口。

兩人一左一右站著,中間能塞下三五個人。

姜雅心就這樣吊在半空中,等待著被喻霜宣判死刑。

滋味實在是折磨難熬。

她沒熬住,先開了口,“您罵我吧。”

喻霜聲音淡淡的,“罵你幹嘛?”

是已經不屑罵她了嗎?

在警局裏死活擠不出來淚水的眼睛,瞬間就熱了。

姜雅吸了吸鼻子,盡量得體道:“您現在,討厭我了吧?”

“討厭嗎?有點。”

姜雅的心咚一聲墜下去。

喻霜:“要不是你菜做得那麽好,屋子收拾得那麽幹凈,我早點走了的話,就撞不上今天這出了吧。”

姜雅楞了楞。

這和她想的不一樣。

喻霜搖頭:“算了,不重要。”

“我們聊一下吧。”

終於等到了這句話,姜雅吞咽了一下,啞然道,“您說。”

就給她一個痛快吧!

喻霜卻又安靜了。

咽下一大口啤酒,深深深呼吸,感受到山風吹起發尾,閉了閉眼。

再睜開,喻霜聽見自己的聲音道:

“跟我走,去城裏面讀書,去嗎?”

意識到聽見了什麽,姜雅猛的擡頭,不可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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