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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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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情

春末夏初,連著下了一周雨的天,在這日終於放了晴。

金色陽光刺透雲層,落在柏油路上閃閃發亮,如一條黑色的緞帶在視網膜上蜿蜒遠去。

超跑引擎轟鳴,車窗降下一半,晨曦清新的風湧入,卻吹不開車內低沈凝固的氣氛。

“你什麽意思?”

女聲緩緩,音調還停留在昨日陰雨連綿的壓抑裏。

手機外放的聽筒中,伴隨著電流的滋滋聲,還有一道靜默的呼吸。

喻霜不著急,對面不說話,她便安靜等待。

“能不能……”斟酌著,對方說話也慢。

喻霜聽著。

“把這個項目停了?”

喻霜:“只是停了?”

手機裏的呼吸聲變大了些,夾雜著幾下艱難的吞咽。

喻霜甚至能想象到對面人此刻的表情。

“你知道現在形勢的……”

喻霜:“你剛說得很清楚。”

“如果,如果公司也能停一段時間……”

喻霜體貼:“不需要我直接關了嗎?”

對面失聲。

喻霜眉眼不動安如山。

甚至聲音放柔和了些,“但關了我之後做什麽呢?”

溫暖的陽光鍍在她飽滿的嘴唇、下頜處,但上半張臉仍舊匿在陰影之中,光打不透。

“很多事都可以做,你家公司那邊。如果你不想去喻氏,我給你安排也可以,你之前不是說自己開公司沒經驗嗎,先來學習下,下次再開新的不就順了?”

“當然,我更想你當我助理,能每天見著……”說到此處,語聲不覆緊繃,甚至帶著些笑意往下道,“下半年就是我們的訂婚宴了,你要不想太忙,婚宴要籌備的事情也挺多的,你可以慢慢……”

喻霜臉上沒有笑意。

打斷道:“如果我不想停這個項目呢?”

話頭又回到了最初。

對面屏住了呼吸。

喻霜:“我不想停項目,也不會關公司。”

平靜看著前方,喻霜接著道:“你家給你下達任務了?”

“必須我停項目,還是直接關了公司?”

手機傳來一下重重的抽氣聲。

喻霜掃了一眼表盤,時速不知何時已經被她飆到了180,在山路偏道上。

拐彎,喻霜的聲音浸透了連日陰雨的冷肅,“別人就算了,你該不會不知道我是為了什麽回國的吧?”

賀敏謙的聲音被為難泡爛了,“霜霜。”

表盤時速顯示200,智能管家紅標報警了。

滋——

純黑的超跑急剎,車輪在山道上擦出刺耳的尖銳嘯聲。

沙塵飛揚,車輪在地面深深地刻出兩道長長的車轍印。

徹底停止的剎那,喻霜身體跟著慣性前傾,被安全帶死死繃住,僵持不過一霎,視野中長發飛揚,喻霜纖薄的肩背被拽著摔回座椅。

撥了一把耳發,車內一片寂靜。

手機黑屏。

在剎車前,喻霜掛了電話,單方面的。

她耐心耗盡了。

也聽懂了。

靠邊熄火,伸手解開安全帶,胸口起伏一霎,喻霜長吐出一口氣。

開車門透氣,山風和煦吹拂,喻霜閉目,仰頭靠駕駛位上養神。

纖長白皙的脖頸在車鏡裏成像,像是只瀕死的天鵝,

喻霜吐出三個字,

只有她自己聽得清楚,

“他爹的。”

*

掛了賀敏謙的電話,如喻霜所料,中午不到,喻明遠的電話就追來了。

她不接,對面也鍥而不舍地撥入。

第四個來電響起,喻霜接通,喊了聲:“爸。”

“怎麽不接電話?”中年男聲嚴肅。

喻霜:“剛下車透氣,不在手邊。”

不,她就是不想接。

喻明遠說了她一句,也不糾結,走流程式地飛快進入正題。

先問她前段時間忙什麽,又問公司合夥人是誰,最後——

“才註冊,沒花多少吧?”

喻霜嘴角忍不住提了下,“也就投了幾百個……”

“那沒多少……這樣,損失我來補,你也別玩了,直接關掉……”

喻霜悠悠跟上道,“但第一個項目已經簽了,違約金五千萬。”

電話那頭靜了。

“我的投資加上賠朋友的損失,您要補的話,給6000個就行。”

“這、這麽高的違約金?”喻明遠咋舌。

當然沒有。

喻霜亂謅的。

上揚的眼尾往下彎了彎,笑意卻觸不到眼底,“新公司簽大單,總是要給足誠意。您打我哪張卡,急嗎,需要我現在聯系銀行經理開額度……”

喻明遠聲音打了個結,“……先不說這個,我找你是為了別的事。”

兜兜轉轉,到底扯到了賀家,扯到了與賀家婚約,扯到了賀敏謙身上。

喻霜面上的表情漸漸隱去,再度變得漠然一片。

“你們吵架了?”

“怎麽會。”

“鬧矛盾了?”

“沒有啊。”

“那他……”

喻霜:“敏謙找您了?都說了些什麽?”

溫和的音調甚至帶著若有似無的笑意,後視鏡折射出的面龐卻冰冷異常。

“他沒找我,是……”說漏了嘴,喻明遠輕咳一聲,“總之跟他沒關系。”

“你知道你們的婚約對喻家有多重要吧?”

喻霜:“知道。”

“那你……”

“清楚,在好好相處。”

“你手頭那個公司……”

“你要打我哪張卡?”

“……”

喻明遠:“我也不懂公司運營,你不想關暫時就不關吧。”

喻明遠:“但是賀家的事……”

目光平視前方,手穩穩撥著方向盤,在高速上的車流中穿行,電話裏的老生常談漸漸變成了漂浮半空的背景音,虛幻得好似並不存在於這一方空間內。

“嗯嗯”“好”“知道”輪換著應付。

喻霜眉眼捎著些心不在焉。

好不容易等喻明遠念累了,道過再見,臨掛了,對方忽而福至心靈:“下半年你會好好和敏謙訂婚、成婚的吧?”

心底的厭倦終於翻到了臉上,喻霜聲音短促地笑了下:

“您猜。”

長指一伸,掛斷了電話。

世界清凈了。

深呼吸一下,喻霜把車窗降下一半,呼啦啦的風聲瞬間奔湧而入,驅趕車內沈重凝固的空氣,陽光燦爛地灑在方向盤上手上,窗外碧空如洗和風麗日,車內喻霜卻感知不到光照的溫度。

伴隨著導航提示音,喻霜遠眺一眼,快到收費站了。終於。

出站前喻明遠的電話又追來了兩個,喻霜恍若未聞,塑料父女情只能到這兒,雙方都對此有數,喻霜一個眼神沒給,喻明遠也沒有再自討無趣。

過了ETC,喻霜找了個地兒靠邊停車。

站著吹了會兒風,這才打開手機翻看。

簡訊和來電已經要炸了。

垂著眼冷淡翻閱,喻霜沒有任何要回的意思。

熄了屏在原地站了片刻,再打開,給合夥人兼好友撥了個電話,卻是助理接起的,說好友為了項目已經進入了日夜顛倒的閉關狀態,喻霜楞了下,笑道:“也好。”

叮囑了幾句,喻霜:“工作時間自己都記一下,回來好給你們算加班工資。”

助理喜氣洋洋掛了。

處理好公司的事,喻霜望著城市方向,打算認真思考下眼前的情形。

叮鈴鈴——鈴鈴鈴——

鈴鈴——

捱到第五個來電響起時,閉了閉眼,壓根無法進入狀態的喻霜憤憤拿起手機。

罵人的話都到了嘴邊,看到是一串陌生號碼,不由怔了下。

“餵?”

“您好,是喻霜女士嗎,這裏是紅心資助計劃的慈善項目……您之前參與了一個助學項目,不知道有沒有印象……”

喻霜:“這些由我律師全權處理,等會我讓她……”

“別別,您先別掛,”年輕的聲音焦灼,“不好意思,實在是不好意思,但這邊情況有些特殊,麻煩您先聽我說完……”

喻霜耐著性子聽完了。

上車系好安全帶,點燃火,看著偌大的城市建築群,喻霜幾乎是瞬間做出了決定——

可去他喵的。

打方向盤,轉彎,一腳油門又沖著高速路方向開了回去。

*

往上拽了一把書包帶,走在山路上,姜雅被太陽曬得有些恍惚。

明明不是太烈的日頭,摸了一把額頭,姜雅覺得是最近自己太累了。

各方面。

前後只有她一人,山林掩映的小路清幽且靜謐,但她耳邊嗡嗡的,班主任的長篇大論時不時就會蹦出來幾句。

“你還小,不知道退學意味著什麽。”

“你成績這麽好,怎麽就能不讀書了呢?我知道你現在難受,但人上了年紀總有這麽一天的,要是奶奶還在,能同意你這麽做嗎?”

“姜雅,你會後悔的。”

搖了搖頭,一巴掌蓋臉上,姜雅深深呼吸。

耳邊暫時安靜了。

“我知道啊。”女孩兒的呢喃從手掌下透出,聲音低得幾不可聞。

狀態不好,走走停停耽誤了會兒,見到馮固的時候就比約定的時間遲了點。

“這兒這裏,小雅你……”馮固跑到姜雅面前,瞧清她的樣子,話頭頓了頓,“臉色怎麽這麽差?不舒服嗎?”

姜雅笑了笑,拉了拉書包肩帶,還是那副乖學生的樣子:“守靈熬了幾天夜,休息下就好了。”

“哦哦哦。”

“你……”本想好好勸勸姜雅,但看見她這幅模樣,脫口還是緩和了語氣,馮固最後一次問道:“真的決定好了?”

姜雅輕松道:“決定好了啊,今天不是都約著簽終止資助合同了嗎,還能改啊?”

馮固:“你身份證上還沒成年,如果……”

姜雅笑容不變,打斷道:“謝謝固哥,不必了。”

一個字一個字都極為清晰。

“……”

“也,也對。”馮固幹笑,“哈哈,今天公證人員和資助人都要來,總不好叫人白跑一趟。”

姜雅點了點頭,交流了兩句,得知公證人員已經到了鎮上,便在鎮頭小賣部借了兩根獨凳,和馮固一人一把坐著等待資助人的到來。

碩大的書包被姜雅放到了身前。

細瘦的胳膊環抱著鼓鼓囊囊的包,擁擠的書籍在布料表面擠出不規則的棱角,這些棱角又全抵在姜雅的手臂皮膚上,馮固看著都覺得硌得慌。

但當事人只靜靜垂著臉,面容沈靜。

如緞的直發垂落在臉側,乖巧得讓人心疼。

姜雅並不知道馮固在替她惋惜,說實話,她有點困。

日夜顛倒著守了三天靈位,剛處理完奶奶的後事,緊跟著今天又去辦理了休學,一靜下來,耳邊全是混亂的雜音,眼前也有雪花一樣的星星點點。

閉了閉眼,將下巴擱在書包上,姜雅決定趁著這個空當休息下。

耳邊響起跑車的轟鳴時,

姜雅還陷在混混沌沌的淺眠中,

本能地擡起頭,睜眼便是一片落日的眩光。

白得刺目。

幾秒後,一輛黑色的,不屬於她的世界的跑車映入眼簾。

流線型車身,車漆在陽光下被打照出碎鉆般的細閃,纖毫畢現,又一塵不染。

姜雅一時分不清現實與夢境。

車門哢噠一聲,像是翅膀一樣旋轉著展開,一段骨肉勻停的小腿支了出來。

咚。

長腿白膚,細膩葳蕤。

紅色的單鞋落在地上,姜雅的心也被踩了一下。

纖長的指節伸出,指甲上堆疊的碎鉆珍珠折射出絢爛偏光。

咚咚。

白衣黑褲,外搭米色的風衣,一根亮亮的金屬腰帶勾出細細的腰身。

還沒看見臉,視線先被海藻般的卷發侵占。

脖頸修長,鎖骨外顯,肩頸線條優越。

厚唇,鼻梁高挺,帶一個小小的駝峰。

姜雅不自覺抿了抿嘴,往後收了下腿,洗得發白的運動鞋被藏在了陰影裏。

沐浴在夕陽下,喻霜站定,摘了臉上的墨鏡。

被光線刺得瞇了瞇眼,濃密的睫羽搭載著上揚的眼尾,開闔間好似蝶翼振翅。

喻霜看向前方。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

姜雅聽見自己的心臟如野馬奔騰,在胸腔中劇烈地跳動起來,一發不可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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