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5章 榮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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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魔纏身的日子格外難熬,不知道疼了多少個日夜卿卿才能勉強起身, 也不知道喝了多少人血她才能站直走上幾步。弒父之事猶如夢魘纏她多年, 一碰到血就惡心連連, 這讓她厭惡的玩意如今卻必不可少, 她不想碰可又不得不碰。

今年雪下得特別早,剛過十月就已天寒地凍, 安夏王怕卿卿不適應便將她搬到秀水樓。聽說秀水樓曾是德妃進宮前住的地方,她也是南方人所以受不了北方的冷。樓內擺設雅致秀氣, 柱是金絲楠, 地是紫檀木, 一到冬日,地內隔層的暖氣伴雜著檀香鋪滿了整座秀閣, 一件薄紗足以禦寒。

安夏王對她無微不至, 卿卿受寵若驚, 青洛卻說這有什麽稀罕,這是他欠你的。看來師父不但不喜歡哥哥, 對安夏王也沒什麽好感,但看二人平日言談舉止像是舊相識, 安夏王一來青洛就會冷嘲熱諷,盡他損人之能,不過安夏王聽了也不動怒, 每日晌午照常過來探望。既有師父相助又得安夏王照顧,上天似乎把她所受的苦全都補償了,只可惜她仍然會夢到那年冬天、那個午後以及那段裝瘋賣傻的日子。卿卿不知道人應該有多堅強才能擺脫過去, 她真希望自己沒心沒肺,情淡,苦也就淡了。

難得見到天晴,卿卿很想出去走走,但青洛囑咐過下人們只能讓她在窗邊看看。不得已,卿卿就在侍女攙扶下挪到樓臺邊的貴妃榻上小坐。塞外風光勝在磅礴大氣,白雪如氈一望無際,卿卿念著趙墨,心想若他能陪在身邊也就知足了,然而事與願違,自從她來到此處再也沒聽到過哥哥的消息。難道他不想我嗎?卿卿有些難過,她以為哥哥會來書信,可過了這麽久什麽都沒收到。正當她失落之時,忽然身後有聲,卿卿轉頭看去,一只黑乎乎濕噠噠的大圓鼻子已經貼到她跟前。“呼~呼~”大圓鼻對著卿卿猛嗅,一團團熱氣就噴在她上。

“吉旺,過來。”

一聲輕斥,巨狼十分興奮地一路蹦跳,卿卿順著它的身影望去,就見簾後站著一抹熟悉身影。

“阿朔。”卿卿很是意外,她左右看去都沒見到侍女身影。拓跋朔莞爾而笑,拄著手杖走了過來,吉旺屁顛屁顛地跟在他身後東嗅西嗅的,像在找東西吃。

“我讓她們別出聲的,本想嚇你來著。”拓跋朔仍是一副長不大的老模樣,炯炯有神的琥珀眸子總帶著俏皮勁兒。今天天冷,他穿著立領寶藍彩珠旗裝,脖子上圍了灰白狐毛裘,走到卿卿面前他便解下圍脖,然後拉過織墊席地坐下,隨意地倚上吉旺把它當靠枕使了。

“聽說你身子不好,所以特來看看。”拓跋朔邊說邊拿來矮幾上的熱茶給自己倒了杯,接著又掰了小塊酥餅塞給吉旺。吉旺也不嫌棄,不是肉照樣嚼得蹦兒歡。

故人來訪,卿卿自然開心,她想起身行禮,可身子不爭氣,只好無奈笑道:“多謝殿下,容我不能起身。”

“我們都是老相識了,你還這麽見外。”拓跋朔嘟起嘴,似乎有些不悅。卿卿笑而不語,看到吉旺吃得高興,她又掰下一塊酥餅給了它。“這小家夥長這麽大了。”說著,她擡頭看向拓跋朔,眼眸一彎笑得可人。“你也長高了不少。”

聽她有氣無力地說完這話,拓跋朔不由皺起眉頭,看得出她身子差了許多,連喘氣都很費力,脖子上那道紅疤格外醒目,就像是用紅線細細縫上去般。

“呵呵,你還是老模樣。”拓跋朔笑著道,他不想說喪氣話卻扯了個誰都不信的大謊話。卿卿知道自己瘦了許多,而且連日病疼折騰得她四腳無力,連茶盞都握不住,哪來他說的老模樣。

拓跋朔見她不說話,暗罵自己嘴太笨,然後又笑了笑說:“我聽說你很勇猛呢,大敵當前臨危不懼,擊鼓助威嚇退了敵兵,人人都稱讚你是巾幗英雄。”

“巾幗英雄?”卿卿喃喃自語,垂眸深思片刻又搖頭苦笑。“太擡舉我了,若說英雄我還真擔不起,我不過盡了綿薄之力。”話落,她捂嘴輕咳,薄袖沿小臂滑下,無意間露出幾道深淺不一的疤痕。

“這是怎麽回事?”拓跋朔吃了一驚,忽然坐直身子一把抓過她的手臂細看。白得泛青的嫩臂上點點紅記猶如紅梅,不知道被什麽玩意燙的,再往上看去……卿卿突然收回手,倉惶地用寬袖遮住,隨後又拿薄毯將自己裹了個嚴實。

“我不記得了。”她說得輕描淡寫,看來是真不記得了。拓跋朔知道她為了救王姐而落入敵手,這中間自然是受了不少委屈,他真想個清楚,可想來想去欲言又止。

屋內一下子靜了下來,就聽到窗外寒風烈烈。拓跋朔覺得有些尷尬,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卿卿反而無事般先開口問他:“你的腿好些了嗎?不用手杖能走嗎?”

拓跋朔連連點頭,道:“好了,不用手杖能走,只是不太利索。”

“正巧我師父在這兒,待他回來讓他幫你看看。”

“別!我可是偷跑出來的!”情急之下,拓跋朔說漏了嘴,他見卿卿直勾勾地盯著不由吐下舌頭,不好意思地撓起後腦勺。“其實我是看到你師父不在才過來的,若是他在定會告訴我父王,那我以後想來就不方便了。嘿嘿嘿嘿……”

拓跋朔瞇起雙眼笑得像只狐貍,模樣可愛得讓人想掐,卿卿輕笑幾聲,無可奈何地搖搖頭,正想開口說他幾句,吉旺突然豎起耳朵坐直身子。

“哎呀,有人來了,我得走了。”拓跋朔像被抓/奸似的頓時緊張起來。“糟了,別和你師父說我來過,明天我再來看你!”話還沒說完,他就開了窗急急地跳了出去,吉旺連忙跟在他身後,就聽到“卟嗵”一聲,卿卿嚇了跳連忙探頭看去,拓跋朔揉著屁股正一瘸一拐地逃之夭夭,吉旺也是摔得滿身白雪。走到後院口時,他特意回過頭咧開嘴朝她招招手,曾經陰郁少年如今已不見蹤影,卿卿不由笑出了聲,不但為他也為自己高興。

自那天起,拓跋朔總會偷偷跑來探望,時不時帶些新鮮好玩的東西給她。青洛知道有個家夥常來做客,不過見徒兒心情開朗也就睜只眼閉只眼過去了。沒過多日,卿卿終於收到了哥哥的第一封信,信內情深款款,道不盡相思之意,她看後鼻子發酸,差點沒流出淚來,她將書信放在枕下臨睡前總會細讀一番。由於趙墨身有要職,不能頻繁去信,卿卿想他時便會疊只小燈籠,然後掛在窗邊。拓跋朔見之知道她是在想某個人便酸溜溜地硬要討一只過去,還說要給吉旺一只,吉旺怎麽會懂這玩意,鼻子上前嗅幾下就一口咬到嘴裏吞了。

這般日子過得還算愜意,只是說要來探望她的和碩公主一直不見蹤影,其實和碩公主對於卿卿很是愧疚,覺得沒臉過來見她,她想若不是當初膽小縮回手,卿卿也不會落得如此下場,說起此事時她也忍不住在安夏王面前痛哭流涕。手心手背都是肉,安夏王心疼和碩擺在臉上,心疼卿卿則放在心裏,不過他仍是沒勇氣還給卿卿名分,只說十分喜歡這個姑娘,要認她為義女,更何況卿卿治了王子腳疾又立下軍功,公主封號也是當之無愧。

這禮著實有些大了,卿卿不好意思收,青洛倒不停相勸,說是“他給你就要,不要白不要。”雖然這麽說,但卿卿終究沒有應下,她只希望病好後能快些回去,好早日與哥哥團聚。她與趙墨間的事安夏王也有所耳聞,說實話起初他沒法接受,但轉念一想若他們二人兩情相悅卻不能相守,這也是自己的罪過。到底是成全他倆,毀自己清譽;還是繼續瞞住世人,讓他們做對苦命鴛鴦,兩者之間他始終搖擺不定。

過了三月餘,卿卿的血癥終於有所好轉,青洛和安夏王為她的頑疾費了不少心血,對此卿卿萬分感激,不知道該怎麽謝這兩位救命恩人。青洛自然是不要回報,安夏王也大大方方地說是舉手之勞。話落又引得青洛一陣嗤鼻。到了天暖,卿卿終於能回去和哥哥團聚,雖然青洛百般相勸,說是再修養段時日為佳,但她早已歸心似箭,提早寫了書信寄過去。青洛頗為無奈,徒兒要走他也沒辦法,只好打點行裝準備上路。

臨行之前安夏王送來藍鳳騎裝一件、松石瑪瑙飛燕冠一個,縷花金鐲兩副以及王族令牌一枚。這些全是按公主品級而制,他還特意撥了支兵馬專伺其用。卿卿感激涕零,離別時不禁有些不舍,或許安夏王知道給不了她許多,所以想著法子償還,他親自護送她出城又千叮萬囑她小心,這讓躲在旁邊偷看的和碩和拓跋朔都不是滋味。和碩是被阿朔硬拉過來的,拓跋朔希望她能上前致謝道歉,但和碩還是退縮了,她偷偷地塞了封在卿卿車內,接著就跑回宮去。看到一閃而過的身影,卿卿心知肚明,不由莞爾而笑。

懸有四角金鈴的墨車在眾兵護衛下出了王城,卿卿透過簾隙看著車外,有人羨艷;有人崇敬;有人嫉妒,她就像飛上枝頭鳳凰享盡無比榮耀,不過能有今日實屬不易,她慶幸自己有個好師父,也慶幸遇到個好王爺,然而最最讓她掂記的人還是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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