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池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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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魚

或許我生來就該是個平庸的命,才會覺得那樣是最好的日子了。

從我記事起開始就是從鄉下長大的一個野孩子,有個婆婆帶著我和一個小了兩歲的弟弟長大。

我也不知道我怎麽來的,那時候每天最大的事情,不過是捉到手的蚱蜢跳走了,種的麥子彎了腰。

其餘的,除了允兒,我一概不曾想過。

我與允兒自小一起長大,於他有傾慕之心,這不合規矩,我知道,但仍想向他表達心意。

誰知那天傍晚,我剛從集市上給允兒買了支糖葫蘆,路上便聽到幾個人聚在一起說些什麽:

“老皇帝不行啦!今天從官裏來的那車不會是丞相吧?”

“哎呀那肯定的,老皇帝不是連個兒子都沒有嗎?姓張的上起經是板上釘釘的了,現在來我們這裏,估計是來吹吹自己,嚇嚇我們的了……”

而後,那輛讓人敬而遠之的宮車使突然從拐角處出現,幾人嚇得趕緊散開,只有我沒動。

因為我看到車後面,婆婆跟允兒哭得很厲害,被士兵捂住嘴,依然拼命掙紮……

我連把最後那串糖葫蘆遞給他的機會都沒有,命運的車輪便迫不及待地將我載向另一番天地。

我成了老皇帝從天而降的子嗣,滴血認親那天那些人各自不盡相同的表情讓我對這深宮產生恐懼,張丞相毫無顧忌和恨悲的眼睛,把我燙穿。

張丞相家有位恥於示人的公子,是個斷袖,被他安排成了我的陪讀。

說實話,張公子人很好,被親父綁到這裏,沒有太大的情緒,對於我一開始的防備,也不覺得什麽。

反而對四書五經熟知於心,對政場戰事都獨有見解。

很快,我們使成了極好的知己,僅是知己,再無其他半分。

在這期間,鄉間有個窮書生一舉考上狀元的消息在京城飛滿了天,我面見了這位學子,卻沒想到是多年未見過的允兒。

講真,我以為按這宮裏的莫測,允兒和婆婆作為養我長大的人肯定在那之後便活不了了。

每當到了生辰的時候對他們的思念更加濃郁。

我很愚鈍,當時從沒想過為什麽身為一個來路不明的孩子,會確切地被那婆婆知曉生辰,而允兒卻沒有。

我還曾天真地問過他為什麽不知曉自己的生辰。

他眼睛很大,一直比我瘦小一些,在夜色裏,想了半天,問我:“那你的生辰是什麽時候?”

我說:“九月的既望日,婆婆說的。”

他隨便地說了一句:“那我也是那一天吧。”

於是一直到我進了宮裏,每年還都表示會記得。

我不敢表現出見到他的欣喜,看著他見到我的那一刻眼睛亮亮的,只有無可奈何的心疼和自責。

我有點沒臉見他,進宮了這麽多年,我似乎還是那個從野地裏長大的渾小子,甚至更不及當初。

我坐在一國之君的位置上,連允兒和婆婆的生死都無權知道。

也許是我性子天生藏不住情緒,匆匆應付了幾個問題,便越發心不在焉,眼裏的紅暈即使垂下眼簾也沒過張公子的眼睛。

他大概猜到什麽,借著我身體不適的由頭草草把各大臣都打發走了,只留了我們三個,又去外面看了一圈才問清了狀況。

允兒是個心思細的人,又有些怕生,想也是聽過張丞相在外放出的什麽傳言,一直看著張公子,我解釋了很久才放松下來,張公子看允兒的目光卻又帶了審視了。

我知道這勾心鬥角的形勢讓兩人都無法放下戒備,但歸根結底都是為了我好,日後自會信任,便也沒在意。

況且我與危兒相敘心切,哪有時間管這些呢?

次月一早的早朝上,我便提出了要留下允兒的想法,畢竟是一舉奪魁的狀元,這也合情合理,沒想到遭到了張丞相的堅決反對。

他給出的理由是:允兒雖在學識方面勝人,卻缺了政場上的經驗,未必能擔重要,如果一上來就讓他做大官,必定是給他施壓,倒不如讓他去管那邊邑的饑荒,如果能行,說明是有實學,再回來也無妨。

我是個沒有半點權力的皇帝,這點我一直很清楚,也從未想過與這個心狠手辣的丞相爭辯些什麽。

滿朝百官從未把我放進眼裏過,唯恐得罪他,也從無一人可以在眾目下站在我這邊。

我忍了這麽多年,也不知是情緒上頭還是怎麽回事,我在那一瞬間竟然想站起身來摔了帽子就走人。

張公子在下面瘋狂朝我使眼神,生怕我一時沖動前功盡棄,我想不能讓允兒跟我一起受牽連,只能又當了窩囊廢,咬著牙應下:“張丞相說的是。”

他輕挑挑地物得睫看了我一眼:“嗯,今日也沒什麽事了,皇上要不如早些退朝?”

不歡而散。

民間都在折辱於我是怎樣一個厚顏無恥之人才會依舊抓著這個位子不放,我何嘗不想?

但我又庸俗在,我有想掛念的人,所以不甘心去死,他們也更不該死。

回了房裏,張公子陪我在屋裏踱了幾個圈,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道:“皇上。”

“說。”

“依我看,這怕是我父親沒下的局。”

“你是說允兒?”我停下步子,回過頭去看他,”怎麽說?”

“既然是和皇上一起長大的人,怎麽可能老皇帝會留下?只怕他的活口,是我父親專門為了你留下的。”

他拿起桌上的棋,開始緩緩道來:“你看,他至今不敢動你的原因,是因為你手下還有京城的一大批精兵,戰,是戰不出上下的,只能靠威,我,就是他埋在你身邊的一個伏筆,而如果在你能即將鏟除他的時候,他能掐住一個重要的人呢?”

我頓悟,越發擔心允兒的安危:“那提前將他鏟除呢?”

“冒險提前一下計劃,試試。”

張公子依舊那副淡淡的樣子:“我已經派人跟車隊走了,有異變會告知。”

這樣一來,允兒反倒安全了。

我與張公子的謀劃,原本是偷偷增加兵力,等時機成熟直接將張丞相的軍營突襲,但眼下肯定是不行的。

張公子家還有位哥哥,英勇善戰,不似張丞相那般心毒,一直對父親將張公子趕出有愧在心。

於是張公子便提了酒和水,將他灌礦滿醉,並時時在他耳邊說些定會為他奪位的話來,大公子一高興,當即為他許下了諸多壯言。

張公子道:“但父親向來不待見我,哥哥這樣空口許諾,我怎麽散信呢?”

循循善誘地,騙到了軍令牌,給兄長吃下忘事的藥後,他便火速與門外安排的人會合,命他帶軍牌將京城中的駐軍調語去了西域。

因這人曾對張公子有所傾慕,所以一切格外順利,雖未將丞相提來,但於起先前,這事還是引起一陣談資,也勉強讓我在朝堂上不再如從前那樣無人聽得去半句了。

把允兒接回來的那天,他與我相視許久,眼睛一如從前那樣大大閃閃的,嘴角帶著笑意說:“剛如是你的生辰。”

我一楞,反應過來今天竟已是既望日。

他從身上摸出一個精巧的竹編腰佩出來:“婆婆和我一起做的。”

我小心接過,又想起幾時那天真的對話。

“那我的生辰也在那一天吧”

“允兒,”我這樣叫他,“我也給你準備了生辰禮!”

我把這些年來準備的全都給了允兒,卻總覺得不及允兒送我的好些,可我又從未出過門了,從未學過什麽精巧的手藝,但看著允兒很喜歡的樣子,貪焚又掠上心頭,再也不能收斂。

我說:“還有一件,允兒,你閉上眼睛。”

允兒乖巧地照作,隨後,我傾身,那雙眼睛便在我唇下輕掃了下,蜻蜓點水一般地,轉瞬即逝。

“允兒,我很喜歡你的眼睛。”

……

因著我要廢了張丞相的野心暴露之後,不采取行動是絕對不行的,於是決定攻打張丞相軍營的那晚,我與張公子決定一起上陣。

臨行前,我本意是想讓允兒一起去的,但他執意等我回來,說沒有他給我分心,勝算可能更大一些。

我想想覺得也對,況且宮裏比外面安全些,允兒說不定心善,也看不了戰場上的血色漫天,就這樣放心去了。

“一定等我回來。”

他笑了笑,說:“好。”

後面的打打殺殺,一切順利。

因為張丞相先前有過壓迫民工的事,鬧得許多人家妻離子散,張公子看準了這事,便從這批人中訓出了一批兵力,為他們幫襯家事。

出於對我們的信任和感激,這些將士們都格外賣命,見到我們親自上陣更是士氣大漲,我們於九霄雲巔般地不分晝夜地鬥,很快便破了軍營。

出乎意料的事卻還是發生了—宮中傳來急告,說張丞相在書房等我。

我心裏始終惴惴不安。

張公子一直也想說些什麽,一個不約而同擁有的可怕想法,一下子,湧上心頭——

他要用他布下的最後一顆棋子了嗎?

宮中亂成一片,各處被燒,有個背了麻袋的小吏匆匆忙忙地跑出去,撞了我一下,麻袋裏的血順勢蹭到我身上。

我沒去管,直往書閣去,張丞相就跌坐在裏面,臉色仿佛老了十多歲,說話也帶了壽終正寢的意色。

我問他:“你來這裏幹什麽?允兒去哪兒了?!”

他如果想拿允兒來威脅我,至少得把人放到這裏。

他目光空洞地盯著我身後的張公子,喃喃道:“死了。”

“你別胡說!”

我一劍揮去,只是用了意氣,並未傷他,忍著想殺了他的沖動又問了他一遍:

“你把允兒放去哪兒了?!”

他目光並未挪開,有問必答地指了指桌上的茶水,笑了:“他給自己下了毒,死了。

“……”

傾刻間,天崩地裂。

“我為了那點名聲,算計了一輩子,”他站起身來,緩緩道:“卻怎麽也沒算中這兩個家夥。”

“呀——”

我與他同時叫起,我的劍刺向了他,他的劍刺向了張公子,門外雜亂的叫聲與他的大笑連成一片,像是一只掙不開的網將我一寸地吞噬。

“爹,”鮮血從張公子嘴裏流出,他勉強地笑著,話裏卻滿是狠戾:“你,一輩子,都不可能當上皇帝……”

“哈哈哈哈哈……我當然知道,”他突然指著我,把劍拔了出來,“但我當不成,他就能心安理得地當了嗎,他的茍且之事,天下百姓會記上往世的!咳咳咳……”

“皇帝斷袖,天下奇恥!”

“皇帝斷袖,天下奇恥啊!”

“他還殺了張丞相!什麽狗娘養的東西?!”

……

我不知道在那一日之內到底殺了多少人,直到最後人遇到了那撞上我的小吏,只發了瘋地問他:“允兒的屍骨呢?允兒的屍骨去哪兒了?!”

他嚇得說不清楚,我把劍架到他脖子上,他才趕緊跪下來哭道:

“回,回皇上,張丞相吩咐,要把公子的屍骨…扒了皮、刨子骨,扔到山上去餵狼,骨頭留了一截做成了煙鬥,餘下…不數焚盡撒去山上肥了土……”

眼前又一片紅暈染過,那些被扇動的胥怨聲也徹底聽不見了。

_

四年後,早朝。

我坐在高臺上、臺下依舊站滿百官,卻無一人再敢居心叵測,我平靜地說著話,像之前千百次一樣:“朕如今已至中年,病滿為患,力不從心,念無了可繼位,現決定將叔任立為天子,自下民間,求仙問道,眾愛卿若是無異議,此事就這樣定了。”

秋收時節,農忙熙攘,月掛枝梢,湖水清明。

喧囂隔著對岸溶進我的眸子裏,映出點點稀散的光,我裹進月光和蕭瑟,與那邊的繁華重重隔開,手裏擦的腰佩依舊鮮亮。

“允兒,生辰到了。”

“你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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