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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共商,暗流初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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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共商,暗流初湧

青陽縣的暮色裹著水汽,沈甸甸壓在潰堤的黃河岸。局勢雖穩住了卻隨時可能崩壞。

淩延命人在附近幸存的鄉紳宅院收拾出兩間凈室,又讓親衛妥善安置受災百姓,自己則引著何知洲往宅院走去。

泥濘的石板路上,兩人的腳步聲被雨後的寂靜放大,倒生出幾分難得的安寧。

“陛下這龍袍沾了泥,怕是有損帝王威嚴吧。”何知洲低頭瞥了眼淩延袍角的泥點,語氣裏帶著點玩笑的意味。

他走在青石板上,足尖輕點便避開所有水窪,青衫下擺依舊幹凈得像剛從雲裏撈出來的。

淩延失笑,擡手撣了撣衣袍:“朕這身皮囊,在百姓眼裏是帝王,在仙友看來不過是披了層龍紋的狐貍罷了。”

他說得坦然,千年來早已習慣在兩種身份間切換,只是對著何知洲連那點維持帝王威儀的心思都淡了。

何知洲轉頭看他,月光恰好從雲縫裏漏下來,照在淩延側臉。

帝王平日裏眉眼間的淩厲被夜色柔化,眼底那抹屬於狐妖的狡黠與孤寂,像浸了水的墨,悄悄暈開。

“能以妖身守人間百年,陛下的道比許多仙人都要紮實。”他忽然認真道:“我修行千年,見過太多躲在深山求長生的,像陛下這樣肯沾凡塵的,真是少見。”

淩延腳步微頓。這世間總把妖與惡掛鉤,把仙與善綁定,可他守著這王朝百年,見過的人心詭詐,比山野精怪的兇戾更刺骨。

這位泥鰍修成的仙通倒是透得不像活了千年

“仙友謬讚了。”

他岔開話題指著前方亮燈的宅院道:“到了,今夜且在此處歇腳,恰好與朕好好聊聊治水的事。”

宅院不大卻收拾得幹凈。

堂屋正中擺著張八仙桌,桌上燃著兩盞油燈,昏黃的光把兩人的影子投在墻上,隨著燈芯跳動輕輕搖晃。

福全端上熱茶,又機靈地退了出去,臨走前還不忘給門外的親衛使了個眼色——陛下與這位“隱世高人”議事,任何人不得打擾。

“這是黃河近五十年的水患圖。”

淩延從隨身的錦盒裏取出一卷泛黃的圖紙,在桌上緩緩鋪開。圖紙上密密麻麻標註著歷年潰堤的位置、水勢大小,還有工部官員的批註,邊角早已被翻得起了毛邊。

“大啟治水,多是堵,可黃河水性烈,堵得越狠,潰得越兇。”何知洲俯身細看,指尖輕輕點在圖紙上幾處反覆潰堤的地段。

他指尖劃過處,油燈的光竟在圖紙上漾開一圈圈水紋,仿佛那紙上的河道真的活了過來。

“此處是九曲回腸,水脈紊亂;這裏地下暗河與黃河相通,汛期時會相互沖撞;還有這幾處堤壩,看著堅固,實則底下土脈已被水泡松,就像被蛀空的木頭,撐不了多久。”

淩延心頭一震。這些隱患,工部的老河工們不是沒察覺,可始終找不到根治的法子。何知洲不過看了一眼,竟能說得如此透徹,仿佛他親眼見過黃河底下的每一寸水脈。

“仙友可有法子?”他往前傾了傾身,語氣裏帶著不易察覺的急切。

“治水如治氣,堵不如疏,疏不如導。”何知洲直起身,指尖在空中虛畫,竟有淡淡的水痕隨他手勢流轉。

“我打算先引黃河水入支流,分其勢;再加固堤壩根基,用仙法穩住土脈;最後疏通地下暗河,讓水有處可去,而非一味沖撞堤岸。”

他說得簡單,可淩延知道,每一步都需調動無數人力物力,更要與天爭時——汛期還未過半,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人力物力朕來調度,只是……”淩延眉頭微蹙,“仙法動用過多,會不會引來非議?百姓愚昧,既信神仙,也怕神仙。”

他想起前朝有位道士以仙法抗旱,最後卻被冠上“妖術惑眾”的罪名,落得個被燒死的下場。何知洲性情純粹,怕是不懂人間這些彎彎繞繞。

何知洲楞了楞,隨即了然:“陛下是怕我暴露身份引來禍端?”這事他倒真不怎麽在意,於是解釋道:“我本就不是為虛名而來,若真有人容不下,我自會離開。只是百姓無辜,水患不能等。”

“仙友放心,有朕在,沒人能傷你。”淩延說得斬釘截鐵,眼底閃過一絲屬於帝王的狠厲。他守這王朝百年,護得住萬裏江山,自然也護得住想護的人。

正說著,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親衛壓低的喝止。“誰?”淩延揚聲問道,周身的氣息瞬間冷了下來。

“陛下,是老臣戶部尚書周顯!”門外傳來一個蒼老而急促的聲音,“老臣有要事求見,關乎救災糧款!”

淩延與何知洲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疑惑。周顯是三朝元老,素來穩重,此刻如此失態,怕是真出了大事。“進來。”

門被推開,周顯一身官服濕透,花白的胡子上還掛著水珠,見到淩延便“撲通”一聲跪下:“陛下,出事了!運往青陽縣的三萬石救災糧,在渡口被人劫了!”

“什麽?”淩延猛地拍案而起,龍袍上的金線在燈光下泛著冷光。他瞇著眼睛詰問:“誰這麽大膽子,敢劫救災糧?”

“老臣不知!”周顯老淚縱橫,“押運的衛兵全被打暈了,糧倉空了大半,只在地上留了這個……”他顫抖著從袖中取出一塊玉佩,雙手奉上。

淩延接過玉佩,指尖剛觸碰到玉面,便覺一股熟悉的妖氣——那是青丘附近一種名為“骨狼”的妖物身上特有的腥氣。可骨狼性兇卻極少敢靠近人間城鎮,更別說劫朝廷的糧車了。

“周尚書,此事除了你我,還有誰知曉?”

“目前只有老臣和幾個親衛……”

“很好。”淩延將玉佩攥在手心,玉佩瞬間化為齏粉隨風飄散。

“周尚書,你且對外宣稱糧車遇雨延誤,三日內,朕定會讓糧車出現在青陽縣。”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此事,不得向任何人提及,包括你的下屬。”

周顯雖不解,但見帝王神色凝重,也不敢多問,只得叩首應下:“老臣遵旨。”

待周顯離開,堂屋裏又恢覆了寂靜。何知洲看著淩延緊繃的側臉,輕聲道:“是妖物做的?”他能感覺到那玉佩上殘留的妖氣,那妖氣雖微弱卻逃不過他千年修行的感知。

“是骨狼。”淩延沈聲道:“這種妖物只在青丘邊緣活動,按理說不該出現在這裏。除非……有人在背後指使。”

他想起這幾年朝堂上那些蠢蠢欲動的勢力,以安王為首的宗室一直對他這個“非正統”的帝王心存不滿,會不會是他們勾結妖物,想借水患動搖他的根基?

“需要我幫忙嗎?”何知洲問道,“我能感知到妖物的氣息,或許能找到他們的蹤跡。”

淩延搖搖頭:“不必。這些雜碎,朕自己能處理。”他不想讓何知洲卷入朝堂的渾水於是道:“仙友只需專心治水,其他的事交給朕。”

他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沈沈的夜色。“今夜委屈仙友了,明日一早,朕便帶你去勘察河道,咱們先從疏通支流開始。”

何知洲看著他的背影,帝王的肩背挺得筆直,像一株在風雨裏屹立不倒的青松。可他也能感覺到,那挺拔的背影下,藏著多少壓力——既要做萬民敬仰的帝王,又要護著不能言說的妖身,還要應對暗處的刀光劍影。

“陛下。”何知洲忽然開口,“我雖不懂朝堂之事,但若是夜裏需要幫手尋糧我倒是能派些‘小東西’幫忙。”

他擡手往窗外一彈,幾滴水珠飛出,落入院中積水裏,瞬間化作幾十條寸許長的小魚,擺了擺尾巴便鉆進暗處不見了。“這些是我用仙力化出的水精,能在水裏來去自如,尋東西很是方便。”

淩延回頭,見他說得認真,眼底的擔憂不似作偽,心頭忽然一暖。千年來,他習慣了獨來獨往,習慣了用帝王的姿態保護自己,卻在這一刻,從這個初遇的泥鰍仙身上,感受到了久違的暖意

“那……便多謝仙友了。”

夜色漸深,兩人各自歇下。淩延躺在簡陋的木床上卻毫無睡意。

他閉上眼,狐妖的夜視能力讓他能清晰地看到窗外的動靜——幾十條小魚在積水裏游弋,像無數雙眼睛,警惕地註視著四周。

他無聲地笑了笑,指尖在被褥上輕輕劃過,一道微弱的狐火悄然飛出,落在院墻上,化作幾只不起眼的螢火蟲。這是狐族的信使,能追蹤妖氣,比魚精更適合在陸地上探查。

一妖一仙,都默契地沒有點破對方的小動作。

與此同時,青陽縣外的一處破廟裏,十幾只骨狼正圍著一堆搶來的糧食啃咬。為首的那只體型格外龐大,眼冒紅光,忽然對著空氣低吼一聲。

破廟深處,一個披著黑袍的人影緩緩轉過身,臉上戴著青銅面具只露出一雙陰鷙的眼睛:“發現了又如何?一個靠著狐妖皮囊坐上龍椅的東西,也配管我安王的事?”

他擡手一揮,剛才說話的狼耳少年把頭埋低了幾分,他吩咐道:“繼續盯著,若那皇帝敢輕舉妄動,便讓這些畜生,給青陽縣再添點‘熱鬧’。”

那少年發出一聲興奮的嚎叫,猩紅的眼睛在黑暗裏閃著兇光。

夜風吹過破廟,卷起地上的塵土。而青陽縣的那處鄉紳宅院裏,油燈下,兩道身影安安穩穩的躺在那裏歲月靜好。

淩延知道,劫糧只是開始,暗處的人絕不會善罷甘休。但他不怕,有何知洲相助治水有望;而那些藏在陰影裏的魑魅魍魎,他會一個個揪出來,讓他們知道這大啟的江山不是誰都能染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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