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 40 章【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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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VIP】
收斂住笑意, 尹姿轉頭與田驍四目相對，從容說道：“仲公子是否仍覺得此事還有一個難點——我們如何與絕地反擊與擅長散播消息影響鹽戶信心的‘禿鷲們’抵抗？”
“是。”田驍點頭。
“易辦！”尹姿語氣目光俱是自信，“如法炮制, 有樣學樣。”隨即羞澀一笑, “仲公子大先生有所不知, 晚輩在涉足鹽市前曾是一個說書人，擅長……將白的說成黑的, 死的說成活的。”
“田驍知道。”田驍輕聲說。
“嗯？”尹姿一楞，難以置信道，“仲公子知道？”
“公子熾對公子讚不絕口。”田驍淺淺解釋。
“啊？啊！”尹姿恍然大悟，埋頭低聲嘟噥道, “樂陵君說過的，公子田熾喜獲知音麟兒一事，讓我在齊國王公貴胄中名氣遠播。”
電光石火間，尹姿陡然想起一事，慌忙對田驍說：“仲公子，我發過誓了，此生不會給人看相觀星的。”
言下之意你可別拿這事當條件。
田驍聽懂了意思, 含笑溫柔點頭：“田驍從前不知, 目下知道了。”
望了眼外面的天, 事情說完了, 尹姿起身對田驍及品菽各行一禮, 意欲告辭而去。
品菽慈和招呼：“田冬送公子回客寓。”
尹姿聞言慌忙擺手婉拒：“大先生不必讓小二哥麻煩一趟，我跑回去就是, 又不是很遠, 幾步路而已，權當夜跑了。”
品菽爭執說這不是田氏待客之道, 尹姿笑呵呵回應：“大先生就讓田冬多睡會兒吧，他才十九歲就一臉疲憊之色。”
說完，腿一撒，某人溜了，末了不忘回頭叮囑堂內正襟危坐的田驍：“仲公子莫忘了，辰時哦。”
人跑不見了，品菽捋須感慨：“真是個令老夫摸不清路數的妙人。”看向田驍，“仲公子以為何？”
話說出來，品菽才後知後覺自家仲公子從來不背後評價人，或者說，當面誇人罵人他都不會做，他總是那麽寡言少語，他酷愛思考，不喜愛說話。
仲公子自接管家族商事，至今遇困局無數，卻凡遇困局最後總能從容解決，深刻的思慮是孤獨的審視所產生的，勢必也會犧牲能言善辯的能力。
果然沒聽見自家仲公子的評語，品菽不覺無趣，走到他面前問起正事：“公子，接下來您打算怎麽辦？”
田驍從思考中回過神，沈聲客氣說道：“品菽勞煩你將近五年年那六家每月出鹽入鹽數核籌一遍，我想知道一萬金是否足夠。”
頓了一瞬，田驍謹慎地說：“如果的確接近一萬金，我想知道尹公子……”
似乎“尹公子”三字很燙嘴，田驍不自覺結巴：“尹公子從何得知那六家的賬本內容。”
“所以老夫覺得尹公子此人不簡單。”品菽又扯回老話題上，意識到自己把話說偏了，連忙應了聲，“是，老夫馬上吩咐人查算。”
田驍默然頷首，從蒲團上站起緩步走到窗邊，風寒還未痊愈他握拳抵住唇咳了好幾聲，品菽正與廊下隨侍交代抱竹簡到屋，聽見東主咳嗽忙又招了一個人過來：“田冬把煎好的藥給仲公子盛來。”
回過頭又叮囑：“東主夜裏風大，別站在窗邊，進屋吧。”
田驍沒有理會，而是凝神望著庭院，忽然朝窗外伸出一只手，聲音小小地說：“呀，落雨了。”
隨即轉身拿起墻角一把油傘，腳步急促朝外面小跑而去。
*
尹姿沒料到夜裏突然星星點點落起了小雨，立在田氏府邸大門外靜靜發呆。
不是躲雨沒走，這點毛毛雨根本攔不住她朝前跑的腳步，而是……尹姿發現自己不認路，不知該往哪個方向跑。
都怪來時自己話太多，一路壞心眼地逗弄好脾氣的小二哥忘了記路，眼下目之所及沒有一個路人經過，只好原地打轉。
而一袋煙辰光不到，毛毛雨就淅淅瀝瀝大了起來，尹姿苦笑，退後沿著田氏圍墻敷衍地擋點雨，準備走到外面的街道上再打聽。
擡起右手，尹姿把寬大的袖子罩在頭頂，埋頭往前走，忽然，視線裏出現一雙素常的布履，好像有點……眼熟。
尹姿猛地歪過頭看去，驚訝道：“仲公子。”
田驍悄悄把傘挪了過去，低聲緊張地說：“心裏有些悶出來走走。”
姿停下腳步，下意識關心道，“您不是患了風寒麽，快回去吧，去游廊裏轉。”
走走。”田驍有些囧，聲音緊得有些不自然，“府裏人多……他們正忙著算籌。”
“話，緩步慢行。
“，並肩跟上。
“噢，那要算好一會兒了，不過你們人多肯定結果出來的快。”尹姿睫毛輕而快地煽動了幾下，“我當時算了兩晚。”
“尹公子……可以告訴田驍……你怎麽會有賬本？”田驍說話太溫潤了，令尹姿完全不覺得他在懷疑自己，而是請教，對，就是請教，某尖子生偶爾被覆雜的題目困住百思不得其解然後跑去請教別的同學。
尹姿偏著腦袋沖田驍壞心眼地眨著眼睛，須臾嘴角微翹道：“不可以。因為這是一個秘密。”
田驍無聲輕輕點頭。
“仲公子您會因此拒絕我的提議嗎？”尹姿忽然擔心。
搖頭。
尹姿松下心，側耳聽著打在傘面上的噠噠雨聲：“仲公子您真的還要在外面走一會兒嗎？雨越來越大了。”
點頭，沒有言語。
尹姿不介意某人不說話，反正她的話最多：“您知道趙風客寓在哪個方向嗎？”撓了撓頭，羞澀一笑，“我……忘了怎麽走了。”
還是點頭，還是沒有說話。
既然如此，尹姿就不客氣了，大咧咧說道：“仲公子送我一程可好？”
又是點頭。
兩人並肩而行，一路卻是除了雨聲腳步聲，一句交談聲都沒有，走了好久終於見到趙風客寓，尹姿驚喜嚷了聲：“看到了。”
側頭，剛好瞥見年輕的田氏東主左肩已經濕了一大塊，微微揚起眼眸，尹姿才曉得頭頂的油傘傘面不似想象的那麽寬大，而身側那人風寒未愈，寧願自己的身上被雨水打濕，也要把傘面全部傾向在自己這邊給她遮風擋雨。
如此心細純善寡言的貴介子弟，尹姿忽然內心很是愧疚，愧疚自己不該利用他的善良為自己遮一路的雨。
擡起手，尹姿輕輕將傘柄朝左邊推了推，讓傘面罩住濕透了的左肩。
在準備跑出油傘前，尹姿踮起腳尖貼著田驍耳朵根，說了句：“仲公子，你其實是一個很容易害羞的人。你自己知道嗎？”
未及田驍答覆，尹姿已經重新將誇大的袖子擋在頭頂朝前方趙風客寓飛馳而去，留下一句肺腑的感謝：“多謝仲公子傘，回去路上您別再讓雨水打濕了身子。”
田驍舉著傘端立原地，凝眸緊緊盯著前方疾馳的一道背影，直到人消失在客寓不見，他才轉過身安靜地朝田府走去。
*
回到客寓，頭發幸虧沒怎麽濕，尹姿在樓下剛好碰見店小二，給了他幾枚即墨刀，讓他幫燒了桶熱水送到房裏。
換好一身幹衣服，尹姿泡著腳，身子往後一仰靠在大腰枕上，眼皮一沈便如此姿勢地睡了過去。
朦朦朧朧聽見門外有說話聲，隨即聽見咚咚的敲門聲，尹姿猛地睜開眼睛：“誰？”
“尹公子，是我，田冬。”門外的人恭敬地說，“大先生讓我接您去府上議事。”
“好。請多等我一會兒。”尹姿坐直身子，手忙腳亂擦腳，結果看見雙腳的皮被泡得皺巴巴的。
收拾好，尹姿帶著皮厘一起坐上田府的軺車，一路都在揉太陽穴。
沒睡飽啊。
去了田府，只見到品菽一人。
品菽歉意地說：“仲公子又發了高熱剛服藥睡下。”
尹姿知道內裏緣由，忙關心問道：“嚴重嗎？”
“不算太嚴重。”品菽搖頭，輕輕自責道，“老夫不該讓公子下著雨還往外面去。”
聞言尹姿也跟著暗暗自責，心想等今兒事情忙完再登門探望。
收起思緒，尹姿說回正事：“大先生，仲公子答應了嗎？”
“答應了。”品菽捋須表情輕松，和藹地說，“仲公子交代讓老夫聽候小公子差遣。”
“大先生折煞晚輩。”尹姿驚恐，忙說，“鹽上面的事您是前輩自然由您拿主意做安排，晚輩只需要一個信號。”
“請公子直言。”品菽說話極直爽。
“當田氏把別家鹽庫裏的存鹽吃掉八成時，請大先生派人給晚輩傳個口信。”尹姿言簡意賅道，“晚輩好及時拿出一點‘煽風點火’的看家本事來。”
“公子的看家本事有兩個，不只是說書，還是觀星？”品菽含笑著開起玩笑。
身為田氏大族的總執事，品菽自然也聽聞過趙人尹姿的傳奇故事，自從夜裏便宴上東主說出此尹姿便是公子熾口中的彼尹姿後，品菽便覺得尹姿此人妙，妙的合情合理。
尹姿無奈嘆息：“說書和觀星，這輩子晚輩都不能做了，一個畫了押一個發了誓。時下不能講故事……只能憑借這張嘴給即墨的富商豪賈們講點真理。”
金融真理，財富真理。
品菽莫名地尹姿很放心很信任，沒有過問細節，而是慈和地說：“四天，田氏就能吃掉市面上全部精鹽。”
此話很是輕描淡寫，引發的後果卻不可想象。
“那鹽戶鹽場那邊呢？”尹姿追問。
“仲公子親自出面。”品菽神情自信中帶著崇拜，“仲公子在中小鹽戶心中口碑極好。”
“這我信。”尹姿重重點頭，“先前走訪，鹽戶們對仲公子的褒獎在晚輩耳畔絡繹不絕。”
很獨特的形容。
品菽先是一怔，隨即大笑出聲，也不吝誇獎：“小公子妙人也趣人也。”
*
這四天尹姿一直在忙一件事。
人為制造祥瑞。
當日從田府回到客寓，尹姿對少年劍士找了個自己要補會兒覺的借口進了房間，然後冥想默念三遍進入灰霧大廳的口令：福潤子佛昂沐額發，福潤子佛昂沐額發，福潤子佛昂沐額發。
同樣的程序，同樣的熟悉感。
這口令究竟在哪聽過？
尹姿蹙眉試圖能從腦袋裏擠出一點印象，可惜還是無果。
望著息屏的大屏，尹姿熱情地說出自己的所求：“您好，這次在即墨我遇到了點麻煩事，想人為制造點祥瑞出來擡高鹽價，不知您有什麽好的建議？”
一行紅字迅速閃現在大屏上。
【找到一只畸形的動物，如三只腳的公雞，兩條尾巴的黃牛，或者讓人在一塊巨石上刻字，又或者讓天氣出現短暫卻恐怖的異常現象，如緋月，如正午時忽現天狗吃月。等等】
尹姿嘴角抽動，尷尬地笑笑：“您別開玩笑啦。時間緊任務重，還有其他更高效的法子嗎？”末了緊添了句馬屁，“我相信您肯定有壓箱底的寶貝。”
那行紅字消失後，大屏中沒有出現新的紅字，一片黑漆漆，尹姿知道它沒有息屏，而是在……沈默地思考。
隔了會兒跳出熟悉的左向肩頭。
【←】
尹姿迫切看過去，白格子區域浮動了一個新圖標，上面是四個簡體漢字——化學專家。
『技能說明』：具備極專業的化學知識，理論和實操能力皆屬於專家級別。對物質材料比普通人更慧眼識珠，擅長辨識在一定條件下物質的形態及變化，利用化學知識進行創新性試驗探索時安全有較高保障。
『使用方法』：一個化學實驗施效一次，技能有效期內自動應用。
『技能周期』：請選擇歸屬。
尹姿認真扣著字眼，對幾個關鍵信息會心一笑，更加篤定“它”對自己很關照。
“對物質材料比普通人更慧眼識珠”——說明她可以在科學貧瘠的戰國輕松尋到後世早耳熟能詳的大眾化學材料或者近似材料。
“進行創新性試驗探索時安全有較高保障”——說明在缺乏純度適宜的化學材料、或者用近似化學材料進行實驗時，她不會輕易遇到爆炸情況。
雖說目前投用的除【聽言】外的四大技能，都不是直接餵到嘴裏的金手指，反而需要尹姿自己體會自己總結自己籌謀，大有一種師傅領進門修行靠個人的意味，但總得來講這些技能還是很貼心很適宜呢。
【說書人】技能早失效了，如今【月租區】只剩下【借書證】一個技能，【臨時區】則一個技能都沒有。
月租三十天顯然永不上，臨時瞬發或許只有一炷香施效時間，要怎麽歸屬使用周期才好呢？尹姿凝神思索。
思考結束，尹姿虛擡手指先做了一個調整，她把【借書證】從月租區滑撥到了首排與【聽言】一樣，成為永久性技能。
時至今日，尹姿深刻體會了知識就是力量，知識就是武器在這個時代的重要意義，與其每月等【借書證】技能失效又重新召喚，導致自己在新的使用周期接受到“系統懲罰”，不如讓它永久化。
實在是不論“系統懲罰”是無人身傷害的『冷卻時間』，還是有人身傷害的『物理傷害』和『吸引仇恨』，尹姿統統受夠了，尤其是『吸引仇恨』。
第一次被猗頓氏放鴿子湊不出五十輛鹽車時，尹姿就暗暗懷疑是不是遭受了『吸引仇恨』的懲罰，直到次日再被放鴿子，並派皮厘偷聽墻角，尹姿才確認自己沒有被系統懲罰，而是真真切切遭人算計了。
【借書證】的使用周期被更新了，與此同時，首行【永久區】白格子大小發生變化——變大了。
尹姿視線下移，雖邊白□□線是灰蒙蒙的，辨不出底兒在哪兒，無法確認格子數量有多少個，但仔細對比【月租區】與【臨時區】格子大小，似乎【臨時區】格子要更小更密一些……
忽然，尹姿心下有了一個大膽推測：【臨時區】能容納的技能數量至少是【月租區】的五倍，而【永久區】應該最多只能容納六個技能。
陡然又記起“每次技能歸屬可以調整三次”，尹姿迅速拿定主意，虛擡手指將【化學專家】放入【臨時區】。
立刻『技能周期』發生調整——瞬發性。技能施效時長為一個化學反應所需時長。
尹姿兩只手背在身後，踱步凝思。
一個化學實驗僅能施效一次，卻可以保證試驗結果一定是成功，而自己制造祥瑞的周期最多七天，不對，沒有七天，至少要等田氏吞掉其他家八成庫鹽時才能“放出祥瑞”拉高市場信心，拉高鹽價。
沒有七天，至多四天。
四天，那就沒必要選【月租】，妥妥的浪費，只不過選【臨時】則必須先確認要做的化學試驗是哪一種，做足功課再行動，事半功倍。
梳理好頭緒，尹姿保持技能【化學專家】留著【臨時區】，轉頭對大屏討好地問道：“能虛張聲勢驚喜驚嚇到這群古人的化學實驗，您有小小的建議嗎？”
兩行紅字閃現在大屏上。
【抱歉閣下，我非全知全能的神】
【化學反應千千萬，有專業書籍供閣下查閱】
就知道會這樣。尹姿苦澀一笑，卻沒有介意自己被拒絕投食，轉而誠摯地道了聲謝，然後苦哈哈去找資料去了。
*
從灰霧大廳返回，尹姿結束冥想睜開眼下了榻，將就房間裏今早店小二打來沒用過已經涼了的水洗了兩把臉。
隨後推門去敲隔壁少年劍士的房門：“小哥在嗎？”
皮厘面無表情打開門，尹姿沒進去，而是挑了挑眉毛：“走了，吃午食去。”
少年劍士冷冰冰點個頭，卻轉身往房內走，尹姿疑惑：“咋啦？”
“箱子。”皮厘幹啞地說出兩個字。
尹姿恍然，自己的全部身家可都在小匣子裏裝著呢，自己竟然忘了，忘了，猛拍腦袋。
皮厘把匣子遞給她，尹姿沒接，笑著說：“小哥幫我照看幾天，我待會兒要去田府要人要物，最近幾天肯定忙的沒工夫抱我的小寶貝。”
少年劍士聞言眼皮跳跳，下一瞬不動聲色把匣子抱在腋下。
*
午時過半，尹姿今兒第三次登門拜訪田府。
田冬正把細地照料一臉病氣的少東主，看了眼沒動過的粥碗，啰啰嗦嗦勸道：“仲公子您好歹喝一口粥墊墊肚吧，不然剛喝進去的大盅藥沒一會兒全流進腸子裏了，病還怎麽好。”
“待會兒喝。”田驍溫和的聲音中夾雜著羸弱。
“待會兒您肯定又要推下個待會兒。”憨直的田冬卻是一副見怪不怪的表情。
仲公子雖對下人們極寬厚，但他本人脾氣很倔，大先生已經領著人去買鹽了此時不在府裏，田冬知道沒大先生在，自己如何苦口婆心或者跪下磕頭，仲公子認定的事就沒人勸的動。
“仲公子，尹公子找您。”臥房外有仆人通報。
“你先把尹公子領去客廳。”田冬接過話安排。
“不用麻煩。”尹姿忽然探頭探腦跳出來，站在門口脖子伸的長長往房裏瞅，“小二哥我都來了，就不去客廳等啦。”
瞅見田驍，尹姿熱情地招呼起來：“仲公子，我方便進來嗎？”
“嗯。”田驍溫吞地說，“請進。”
皮厘在田府花園遇見一個舞劍的人，便停下來觀摩對方，沒繼續跟著尹姿往裏走。
尹姿在門檻外脫了鞋，穿著襪子輕手輕腳走進田驍寢居，來到他的榻前，見他臉色蒼白，忙關心道：“仲公子您好些沒有？”
田驍輕輕點頭。
田冬卻在一旁拆臺，小聲嘟噥道：“好什麽，仲公子不肯喝粥。”
“不肯喝粥，為什麽啊？”尹姿聽了去，扭頭看著田冬，那意思很明顯了，要他說仔細些。
“仲公子每回喝完藥都不好好吃飯。”田冬對自己主東又是心疼又是責怪。
“這習慣不太好。”尹姿下意識說道，“空 腹喝藥很傷胃。”
田冬沒聽懂尹姿後半句話的意思，但大體是明白尹公子跟自己是站一邊的，都認為仲公子不該不喝粥。
“尹公子要不您給勸勸仲公子吧。”田冬求救似地看著尹姿。
“小二哥把粥端來我瞅一眼呢。”
下一瞬，尹姿搖頭：“海鮮……”及時改口，“魚粥對一個病人來說味道太腥了，得換成清淡的白粥，”隨即拇指抵在食指上比了一小截，“不過多少要加一點點鹽，增味。”
田冬遲疑：“若換成白粥，仲公子還是不肯吃該怎麽辦？”
尹姿扭頭對靠在榻上的田驍，霍地咧出一道匪氣十足的笑容：“那就把仲公子捆起來，強行將粥灌他嘴裏去。”
田驍忽地漲紅臉，粗重地喘息一聲。
尹姿轉過頭得意地對田冬說：“瞧見沒，仲公子怕了，他不會再拒絕。小二哥快去廚房吩咐盛一碗白粥來。”
“是。”田冬開心地跑出去。
房裏只剩兩人，兩人都沒有說話，默然良久，尹姿側過身去看病懨懨的田驍，愧歉地說：“是尹姿讓仲公子淋了雨才風寒未愈更嚴重了，對不起。”
“不是。”田驍輕聲說，“錯因不在尹公子。”
靜靜盯著田驍打量，尹姿忽然抿唇忐忑問道：“仲公子，若這次商戰尹姿讓您大輸特輸，沒有逆風翻盤沒有逆轉局勢沒有力挽狂瀾，輸了千金毀了百年聲譽，您會恨我嗎？”
“不會。”
“可是，我會。”尹姿喪氣地垂下眼簾，輕輕柔柔地說，“所以您要好好養病，早點好起來，好嗎？”末了加一句，“大局還得靠您來撐。”
“好。”
下一瞬，尹姿牽起嘴角，定睛看著田驍，綻放出一道極其清麗奪目的笑容，鄭重說道：“仲公子恩情，尹姿拿一輩子回報。”
收起笑，旋即她重重地強調：“尹姿說的是一輩子，差一年，一個月，一日，一個時辰，都不算一輩子！”
尹姿要用程蝶衣對段小樓說的這句話，用分毫不差的“一輩子”向田氏主東表達自己的無上敬意和謝意。
田驍楞了，淡藍的眸子亮了幾分，他想不到一個從見面就給他留下頑皮、捉摸不透印象的人此時此刻神情是那樣——嚴肅、正經、認真。
田驍還來不及表態，田冬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白粥闖了進來：“尹公子白粥交給您了。”
“好。”尹姿笑著從他手裏接過來，低頭輕輕吹動熱氣，翻攪著白粥，說起正事，“尹姿登門想找仲公子借點人借點物。”
“尹公子要借何物？”田冬插話。
顯然田氏上下都形成了一種默契，要特別照顧自家不怎麽愛說話的仲公子，要變成他的“嘴”，遇見一般的小事兒，就主動替他問、主動替他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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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斂住笑意, 尹姿轉頭與田驍四目相對，從容說道：“仲公子是否仍覺得此事還有一個難點——我們如何與絕地反擊與擅長散播消息影響鹽戶信心的‘禿鷲們’抵抗？”
“是。”田驍點頭。
“易辦！”尹姿語氣目光俱是自信，“如法炮制, 有樣學樣。”隨即羞澀一笑, “仲公子大先生有所不知, 晚輩在涉足鹽市前曾是一個說書人，擅長……將白的說成黑的, 死的說成活的。”
“田驍知道。”田驍輕聲說。
“嗯？”尹姿一楞，難以置信道，“仲公子知道？”
“公子熾對公子讚不絕口。”田驍淺淺解釋。
“啊？啊！”尹姿恍然大悟，埋頭低聲嘟噥道, “樂陵君說過的，公子田熾喜獲知音麟兒一事，讓我在齊國王公貴胄中名氣遠播。”
電光石火間，尹姿陡然想起一事，慌忙對田驍說：“仲公子，我發過誓了，此生不會給人看相觀星的。”
言下之意你可別拿這事當條件。
田驍聽懂了意思, 含笑溫柔點頭：“田驍從前不知, 目下知道了。”
望了眼外面的天, 事情說完了, 尹姿起身對田驍及品菽各行一禮, 意欲告辭而去。
品菽慈和招呼：“田冬送公子回客寓。”
尹姿聞言慌忙擺手婉拒：“大先生不必讓小二哥麻煩一趟，我跑回去就是, 又不是很遠, 幾步路而已，權當夜跑了。”
品菽爭執說這不是田氏待客之道, 尹姿笑呵呵回應：“大先生就讓田冬多睡會兒吧，他才十九歲就一臉疲憊之色。”
說完，腿一撒，某人溜了，末了不忘回頭叮囑堂內正襟危坐的田驍：“仲公子莫忘了，辰時哦。”
人跑不見了，品菽捋須感慨：“真是個令老夫摸不清路數的妙人。”看向田驍，“仲公子以為何？”
話說出來，品菽才後知後覺自家仲公子從來不背後評價人，或者說，當面誇人罵人他都不會做，他總是那麽寡言少語，他酷愛思考，不喜愛說話。
仲公子自接管家族商事，至今遇困局無數，卻凡遇困局最後總能從容解決，深刻的思慮是孤獨的審視所產生的，勢必也會犧牲能言善辯的能力。
果然沒聽見自家仲公子的評語，品菽不覺無趣，走到他面前問起正事：“公子，接下來您打算怎麽辦？”
田驍從思考中回過神，沈聲客氣說道：“品菽勞煩你將近五年年那六家每月出鹽入鹽數核籌一遍，我想知道一萬金是否足夠。”
頓了一瞬，田驍謹慎地說：“如果的確接近一萬金，我想知道尹公子……”
似乎“尹公子”三字很燙嘴，田驍不自覺結巴：“尹公子從何得知那六家的賬本內容。”
“所以老夫覺得尹公子此人不簡單。”品菽又扯回老話題上，意識到自己把話說偏了，連忙應了聲，“是，老夫馬上吩咐人查算。”
田驍默然頷首，從蒲團上站起緩步走到窗邊，風寒還未痊愈他握拳抵住唇咳了好幾聲，品菽正與廊下隨侍交代抱竹簡到屋，聽見東主咳嗽忙又招了一個人過來：“田冬把煎好的藥給仲公子盛來。”
回過頭又叮囑：“東主夜裏風大，別站在窗邊，進屋吧。”
田驍沒有理會，而是凝神望著庭院，忽然朝窗外伸出一只手，聲音小小地說：“呀，落雨了。”
隨即轉身拿起墻角一把油傘，腳步急促朝外面小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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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姿沒料到夜裏突然星星點點落起了小雨，立在田氏府邸大門外靜靜發呆。
不是躲雨沒走，這點毛毛雨根本攔不住她朝前跑的腳步，而是……尹姿發現自己不認路，不知該往哪個方向跑。
都怪來時自己話太多，一路壞心眼地逗弄好脾氣的小二哥忘了記路，眼下目之所及沒有一個路人經過，只好原地打轉。
而一袋煙辰光不到，毛毛雨就淅淅瀝瀝大了起來，尹姿苦笑，退後沿著田氏圍墻敷衍地擋點雨，準備走到外面的街道上再打聽。
擡起右手，尹姿把寬大的袖子罩在頭頂，埋頭往前走，忽然，視線裏出現一雙素常的布履，好像有點……眼熟。
尹姿猛地歪過頭看去，驚訝道：“仲公子。”
田驍悄悄把傘挪了過去，低聲緊張地說：“心裏有些悶出來走走。”
姿停下腳步，下意識關心道，“您不是患了風寒麽，快回去吧，去游廊裏轉。”
走走。”田驍有些囧，聲音緊得有些不自然，“府裏人多……他們正忙著算籌。”
“話，緩步慢行。
“，並肩跟上。
“噢，那要算好一會兒了，不過你們人多肯定結果出來的快。”尹姿睫毛輕而快地煽動了幾下，“我當時算了兩晚。”
“尹公子……可以告訴田驍……你怎麽會有賬本？”田驍說話太溫潤了，令尹姿完全不覺得他在懷疑自己，而是請教，對，就是請教，某尖子生偶爾被覆雜的題目困住百思不得其解然後跑去請教別的同學。
尹姿偏著腦袋沖田驍壞心眼地眨著眼睛，須臾嘴角微翹道：“不可以。因為這是一個秘密。”
田驍無聲輕輕點頭。
“仲公子您會因此拒絕我的提議嗎？”尹姿忽然擔心。
搖頭。
尹姿松下心，側耳聽著打在傘面上的噠噠雨聲：“仲公子您真的還要在外面走一會兒嗎？雨越來越大了。”
點頭，沒有言語。
尹姿不介意某人不說話，反正她的話最多：“您知道趙風客寓在哪個方向嗎？”撓了撓頭，羞澀一笑，“我……忘了怎麽走了。”
還是點頭，還是沒有說話。
既然如此，尹姿就不客氣了，大咧咧說道：“仲公子送我一程可好？”
又是點頭。
兩人並肩而行，一路卻是除了雨聲腳步聲，一句交談聲都沒有，走了好久終於見到趙風客寓，尹姿驚喜嚷了聲：“看到了。”
側頭，剛好瞥見年輕的田氏東主左肩已經濕了一大塊，微微揚起眼眸，尹姿才曉得頭頂的油傘傘面不似想象的那麽寬大，而身側那人風寒未愈，寧願自己的身上被雨水打濕，也要把傘面全部傾向在自己這邊給她遮風擋雨。
如此心細純善寡言的貴介子弟，尹姿忽然內心很是愧疚，愧疚自己不該利用他的善良為自己遮一路的雨。
擡起手，尹姿輕輕將傘柄朝左邊推了推，讓傘面罩住濕透了的左肩。
在準備跑出油傘前，尹姿踮起腳尖貼著田驍耳朵根，說了句：“仲公子，你其實是一個很容易害羞的人。你自己知道嗎？”
未及田驍答覆，尹姿已經重新將誇大的袖子擋在頭頂朝前方趙風客寓飛馳而去，留下一句肺腑的感謝：“多謝仲公子傘，回去路上您別再讓雨水打濕了身子。”
田驍舉著傘端立原地，凝眸緊緊盯著前方疾馳的一道背影，直到人消失在客寓不見，他才轉過身安靜地朝田府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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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寓，頭發幸虧沒怎麽濕，尹姿在樓下剛好碰見店小二，給了他幾枚即墨刀，讓他幫燒了桶熱水送到房裏。
換好一身幹衣服，尹姿泡著腳，身子往後一仰靠在大腰枕上，眼皮一沈便如此姿勢地睡了過去。
朦朦朧朧聽見門外有說話聲，隨即聽見咚咚的敲門聲，尹姿猛地睜開眼睛：“誰？”
“尹公子，是我，田冬。”門外的人恭敬地說，“大先生讓我接您去府上議事。”
“好。請多等我一會兒。”尹姿坐直身子，手忙腳亂擦腳，結果看見雙腳的皮被泡得皺巴巴的。
收拾好，尹姿帶著皮厘一起坐上田府的軺車，一路都在揉太陽穴。
沒睡飽啊。
去了田府，只見到品菽一人。
品菽歉意地說：“仲公子又發了高熱剛服藥睡下。”
尹姿知道內裏緣由，忙關心問道：“嚴重嗎？”
“不算太嚴重。”品菽搖頭，輕輕自責道，“老夫不該讓公子下著雨還往外面去。”
聞言尹姿也跟著暗暗自責，心想等今兒事情忙完再登門探望。
收起思緒，尹姿說回正事：“大先生，仲公子答應了嗎？”
“答應了。”品菽捋須表情輕松，和藹地說，“仲公子交代讓老夫聽候小公子差遣。”
“大先生折煞晚輩。”尹姿驚恐，忙說，“鹽上面的事您是前輩自然由您拿主意做安排，晚輩只需要一個信號。”
“請公子直言。”品菽說話極直爽。
“當田氏把別家鹽庫裏的存鹽吃掉八成時，請大先生派人給晚輩傳個口信。”尹姿言簡意賅道，“晚輩好及時拿出一點‘煽風點火’的看家本事來。”
“公子的看家本事有兩個，不只是說書，還是觀星？”品菽含笑著開起玩笑。
身為田氏大族的總執事，品菽自然也聽聞過趙人尹姿的傳奇故事，自從夜裏便宴上東主說出此尹姿便是公子熾口中的彼尹姿後，品菽便覺得尹姿此人妙，妙的合情合理。
尹姿無奈嘆息：“說書和觀星，這輩子晚輩都不能做了，一個畫了押一個發了誓。時下不能講故事……只能憑借這張嘴給即墨的富商豪賈們講點真理。”
金融真理，財富真理。
品菽莫名地尹姿很放心很信任，沒有過問細節，而是慈和地說：“四天，田氏就能吃掉市面上全部精鹽。”
此話很是輕描淡寫，引發的後果卻不可想象。
“那鹽戶鹽場那邊呢？”尹姿追問。
“仲公子親自出面。”品菽神情自信中帶著崇拜，“仲公子在中小鹽戶心中口碑極好。”
“這我信。”尹姿重重點頭，“先前走訪，鹽戶們對仲公子的褒獎在晚輩耳畔絡繹不絕。”
很獨特的形容。
品菽先是一怔，隨即大笑出聲，也不吝誇獎：“小公子妙人也趣人也。”
*
這四天尹姿一直在忙一件事。
人為制造祥瑞。
當日從田府回到客寓，尹姿對少年劍士找了個自己要補會兒覺的借口進了房間，然後冥想默念三遍進入灰霧大廳的口令：福潤子佛昂沐額發，福潤子佛昂沐額發，福潤子佛昂沐額發。
同樣的程序，同樣的熟悉感。
這口令究竟在哪聽過？
尹姿蹙眉試圖能從腦袋裏擠出一點印象，可惜還是無果。
望著息屏的大屏，尹姿熱情地說出自己的所求：“您好，這次在即墨我遇到了點麻煩事，想人為制造點祥瑞出來擡高鹽價，不知您有什麽好的建議？”
一行紅字迅速閃現在大屏上。
【找到一只畸形的動物，如三只腳的公雞，兩條尾巴的黃牛，或者讓人在一塊巨石上刻字，又或者讓天氣出現短暫卻恐怖的異常現象，如緋月，如正午時忽現天狗吃月。等等】
尹姿嘴角抽動，尷尬地笑笑：“您別開玩笑啦。時間緊任務重，還有其他更高效的法子嗎？”末了緊添了句馬屁，“我相信您肯定有壓箱底的寶貝。”
那行紅字消失後，大屏中沒有出現新的紅字，一片黑漆漆，尹姿知道它沒有息屏，而是在……沈默地思考。
隔了會兒跳出熟悉的左向肩頭。
【←】
尹姿迫切看過去，白格子區域浮動了一個新圖標，上面是四個簡體漢字——化學專家。
『技能說明』：具備極專業的化學知識，理論和實操能力皆屬於專家級別。對物質材料比普通人更慧眼識珠，擅長辨識在一定條件下物質的形態及變化，利用化學知識進行創新性試驗探索時安全有較高保障。
『使用方法』：一個化學實驗施效一次，技能有效期內自動應用。
『技能周期』：請選擇歸屬。
尹姿認真扣著字眼，對幾個關鍵信息會心一笑，更加篤定“它”對自己很關照。
“對物質材料比普通人更慧眼識珠”——說明她可以在科學貧瘠的戰國輕松尋到後世早耳熟能詳的大眾化學材料或者近似材料。
“進行創新性試驗探索時安全有較高保障”——說明在缺乏純度適宜的化學材料、或者用近似化學材料進行實驗時，她不會輕易遇到爆炸情況。
雖說目前投用的除【聽言】外的四大技能，都不是直接餵到嘴裏的金手指，反而需要尹姿自己體會自己總結自己籌謀，大有一種師傅領進門修行靠個人的意味，但總得來講這些技能還是很貼心很適宜呢。
【說書人】技能早失效了，如今【月租區】只剩下【借書證】一個技能，【臨時區】則一個技能都沒有。
月租三十天顯然永不上，臨時瞬發或許只有一炷香施效時間，要怎麽歸屬使用周期才好呢？尹姿凝神思索。
思考結束，尹姿虛擡手指先做了一個調整，她把【借書證】從月租區滑撥到了首排與【聽言】一樣，成為永久性技能。
時至今日，尹姿深刻體會了知識就是力量，知識就是武器在這個時代的重要意義，與其每月等【借書證】技能失效又重新召喚，導致自己在新的使用周期接受到“系統懲罰”，不如讓它永久化。
實在是不論“系統懲罰”是無人身傷害的『冷卻時間』，還是有人身傷害的『物理傷害』和『吸引仇恨』，尹姿統統受夠了，尤其是『吸引仇恨』。
第一次被猗頓氏放鴿子湊不出五十輛鹽車時，尹姿就暗暗懷疑是不是遭受了『吸引仇恨』的懲罰，直到次日再被放鴿子，並派皮厘偷聽墻角，尹姿才確認自己沒有被系統懲罰，而是真真切切遭人算計了。
【借書證】的使用周期被更新了，與此同時，首行【永久區】白格子大小發生變化——變大了。
尹姿視線下移，雖邊白□□線是灰蒙蒙的，辨不出底兒在哪兒，無法確認格子數量有多少個，但仔細對比【月租區】與【臨時區】格子大小，似乎【臨時區】格子要更小更密一些……
忽然，尹姿心下有了一個大膽推測：【臨時區】能容納的技能數量至少是【月租區】的五倍，而【永久區】應該最多只能容納六個技能。
陡然又記起“每次技能歸屬可以調整三次”，尹姿迅速拿定主意，虛擡手指將【化學專家】放入【臨時區】。
立刻『技能周期』發生調整——瞬發性。技能施效時長為一個化學反應所需時長。
尹姿兩只手背在身後，踱步凝思。
一個化學實驗僅能施效一次，卻可以保證試驗結果一定是成功，而自己制造祥瑞的周期最多七天，不對，沒有七天，至少要等田氏吞掉其他家八成庫鹽時才能“放出祥瑞”拉高市場信心，拉高鹽價。
沒有七天，至多四天。
四天，那就沒必要選【月租】，妥妥的浪費，只不過選【臨時】則必須先確認要做的化學試驗是哪一種，做足功課再行動，事半功倍。
梳理好頭緒，尹姿保持技能【化學專家】留著【臨時區】，轉頭對大屏討好地問道：“能虛張聲勢驚喜驚嚇到這群古人的化學實驗，您有小小的建議嗎？”
兩行紅字閃現在大屏上。
【抱歉閣下，我非全知全能的神】
【化學反應千千萬，有專業書籍供閣下查閱】
就知道會這樣。尹姿苦澀一笑，卻沒有介意自己被拒絕投食，轉而誠摯地道了聲謝，然後苦哈哈去找資料去了。
*
從灰霧大廳返回，尹姿結束冥想睜開眼下了榻，將就房間裏今早店小二打來沒用過已經涼了的水洗了兩把臉。
隨後推門去敲隔壁少年劍士的房門：“小哥在嗎？”
皮厘面無表情打開門，尹姿沒進去，而是挑了挑眉毛：“走了，吃午食去。”
少年劍士冷冰冰點個頭，卻轉身往房內走，尹姿疑惑：“咋啦？”
“箱子。”皮厘幹啞地說出兩個字。
尹姿恍然，自己的全部身家可都在小匣子裏裝著呢，自己竟然忘了，忘了，猛拍腦袋。
皮厘把匣子遞給她，尹姿沒接，笑著說：“小哥幫我照看幾天，我待會兒要去田府要人要物，最近幾天肯定忙的沒工夫抱我的小寶貝。”
少年劍士聞言眼皮跳跳，下一瞬不動聲色把匣子抱在腋下。
*
午時過半，尹姿今兒第三次登門拜訪田府。
田冬正把細地照料一臉病氣的少東主，看了眼沒動過的粥碗，啰啰嗦嗦勸道：“仲公子您好歹喝一口粥墊墊肚吧，不然剛喝進去的大盅藥沒一會兒全流進腸子裏了，病還怎麽好。”
“待會兒喝。”田驍溫和的聲音中夾雜著羸弱。
“待會兒您肯定又要推下個待會兒。”憨直的田冬卻是一副見怪不怪的表情。
仲公子雖對下人們極寬厚，但他本人脾氣很倔，大先生已經領著人去買鹽了此時不在府裏，田冬知道沒大先生在，自己如何苦口婆心或者跪下磕頭，仲公子認定的事就沒人勸的動。
“仲公子，尹公子找您。”臥房外有仆人通報。
“你先把尹公子領去客廳。”田冬接過話安排。
“不用麻煩。”尹姿忽然探頭探腦跳出來，站在門口脖子伸的長長往房裏瞅，“小二哥我都來了，就不去客廳等啦。”
瞅見田驍，尹姿熱情地招呼起來：“仲公子，我方便進來嗎？”
“嗯。”田驍溫吞地說，“請進。”
皮厘在田府花園遇見一個舞劍的人，便停下來觀摩對方，沒繼續跟著尹姿往裏走。
尹姿在門檻外脫了鞋，穿著襪子輕手輕腳走進田驍寢居，來到他的榻前，見他臉色蒼白，忙關心道：“仲公子您好些沒有？”
田驍輕輕點頭。
田冬卻在一旁拆臺，小聲嘟噥道：“好什麽，仲公子不肯喝粥。”
“不肯喝粥，為什麽啊？”尹姿聽了去，扭頭看著田冬，那意思很明顯了，要他說仔細些。
“仲公子每回喝完藥都不好好吃飯。”田冬對自己主東又是心疼又是責怪。
“這習慣不太好。”尹姿下意識說道，“空 腹喝藥很傷胃。”
田冬沒聽懂尹姿後半句話的意思，但大體是明白尹公子跟自己是站一邊的，都認為仲公子不該不喝粥。
“尹公子要不您給勸勸仲公子吧。”田冬求救似地看著尹姿。
“小二哥把粥端來我瞅一眼呢。”
下一瞬，尹姿搖頭：“海鮮……”及時改口，“魚粥對一個病人來說味道太腥了，得換成清淡的白粥，”隨即拇指抵在食指上比了一小截，“不過多少要加一點點鹽，增味。”
田冬遲疑：“若換成白粥，仲公子還是不肯吃該怎麽辦？”
尹姿扭頭對靠在榻上的田驍，霍地咧出一道匪氣十足的笑容：“那就把仲公子捆起來，強行將粥灌他嘴裏去。”
田驍忽地漲紅臉，粗重地喘息一聲。
尹姿轉過頭得意地對田冬說：“瞧見沒，仲公子怕了，他不會再拒絕。小二哥快去廚房吩咐盛一碗白粥來。”
“是。”田冬開心地跑出去。
房裏只剩兩人，兩人都沒有說話，默然良久，尹姿側過身去看病懨懨的田驍，愧歉地說：“是尹姿讓仲公子淋了雨才風寒未愈更嚴重了，對不起。”
“不是。”田驍輕聲說，“錯因不在尹公子。”
靜靜盯著田驍打量，尹姿忽然抿唇忐忑問道：“仲公子，若這次商戰尹姿讓您大輸特輸，沒有逆風翻盤沒有逆轉局勢沒有力挽狂瀾，輸了千金毀了百年聲譽，您會恨我嗎？”
“不會。”
“可是，我會。”尹姿喪氣地垂下眼簾，輕輕柔柔地說，“所以您要好好養病，早點好起來，好嗎？”末了加一句，“大局還得靠您來撐。”
“好。”
下一瞬，尹姿牽起嘴角，定睛看著田驍，綻放出一道極其清麗奪目的笑容，鄭重說道：“仲公子恩情，尹姿拿一輩子回報。”
收起笑，旋即她重重地強調：“尹姿說的是一輩子，差一年，一個月，一日，一個時辰，都不算一輩子！”
尹姿要用程蝶衣對段小樓說的這句話，用分毫不差的“一輩子”向田氏主東表達自己的無上敬意和謝意。
田驍楞了，淡藍的眸子亮了幾分，他想不到一個從見面就給他留下頑皮、捉摸不透印象的人此時此刻神情是那樣——嚴肅、正經、認真。
田驍還來不及表態，田冬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白粥闖了進來：“尹公子白粥交給您了。”
“好。”尹姿笑著從他手裏接過來，低頭輕輕吹動熱氣，翻攪著白粥，說起正事，“尹姿登門想找仲公子借點人借點物。”
“尹公子要借何物？”田冬插話。
顯然田氏上下都形成了一種默契，要特別照顧自家不怎麽愛說話的仲公子，要變成他的“嘴”，遇見一般的小事兒，就主動替他問、主動替他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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