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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贈君勿薄細碎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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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贈君勿薄細碎仇

等慕容星雨離開, 魏危與孔成玉又細細敲定了後續幾樁緊要事宜,待一切議畢,已到了晚上。

秋意漸濃, 儒宗的夜風裹挾著山中清冽的涼意。

坐忘峰小院外頭點著小燈,遠處通往山頂的燈火沿著蜿蜒的石階一路向上,直沒入深邃幽暗的天幕深處。

然而這人間的燈火與漫天浩瀚無垠的星河相比, 是何其微渺。

院中放了一把躺椅。

躺椅對於一個人來說很寬敞,兩個人就有些擁擠, 何況上頭鋪著厚實的毯子。人只要一躺進去,就和陷進棉花中一樣,生出柔軟的倦意來。

夜色沈靜, 只餘山風拂過樹梢的細微聲響。陸臨淵微微側過身,與魏危緊密地依偎在這方狹小的溫暖裏。肩臂相貼, 他伸出右手,慢慢與魏危的手五指相扣,在微涼的夜風中看著星星。

這些天他們這樣相處的時候不多。

魏危與孔成玉等人整天商議戰事, 陸臨淵因為徐潛山重病,也不得不分擔儒宗掌門的一部分責任。如此, 兩人雖然都在儒宗,卻只有深夜才有見面的機會。

魏危忽然道:“徐潛山最近似乎很看中石流玉。”

就連徐潛山準備與靺鞨交涉的消息,都是由石流玉傳過來的。

“他是不是想把儒宗掌門的位置傳給石流玉?”

徐潛山曾問過魏危, 如今的儒宗除了陸臨淵, 誰還能坐掌門之位?

當時徐潛山給出的候選人中,孔成玉脫離儒宗, 喬長生已死。年輕一輩中, 既熟悉儒宗龐雜的事務,又秉性純良可靠的, 似乎只剩石流玉一人。

可惜小仙鶴經歷太少,若將維系天下儒門道統的責任交予他,其才其望,皆不足服眾。

“師父當年也不是儒宗掌門的最優人選,只是陰差陽錯,時勢造英雄。如今靺鞨壓城,師父有意借此磨礪石流玉,若是這場仗真的打起來,他能夠做成一番成就,加上徐潛山的威望,他便能順理成章接掌儒宗。”

說到這裏,陸臨淵又頓了頓,緩緩摩挲著魏危的指縫,低聲道:“魏危,我們不管他。”

“我沒有想管他。”魏危攬著陸臨淵的後背,“他是你的師父,與我一樣都是一方首領。可時至今日,挑出一個能穩妥繼承衣缽的人選都很勉強。”

與徐潛山同輩的長老們已垂垂老矣,而他曾寄予厚望的年輕一代死的死,走的走,偌大一個儒宗,竟一時不知托付何人。

當年孔家以血緣占據掌門的位置,而儒宗年輕一輩中人才濟濟,絕不想到往後還有人才雕敝的時候。

陸臨淵:“石流玉雖然年輕,但只要徐潛山讓賢,加上孔成玉支持,他總能坐穩掌門的位置。”

他說:“等儒宗的事情交接完了,魏危,我與你一塊回百越。”

魏危輕輕地笑,夜息香氣飄過來,讓人覺得質地非常柔軟。

躺椅吱呀吱呀搖晃著。

夜風帶來微涼的愜意,他們躺在這片好風好月織就的靜謐裏,交換著溫熱的氣息。

陸臨淵的唇微微張開,露出瓷白的齒和柔軟的舌,輕淺的喘息被裹在柔軟的毯子裏,帶著溫熱的濕意,又被那舒適的夜風悄悄卷走吹散。

不知這樣多久,陸臨淵睜開眼,漆黑的眼睛慢慢動了動,後知後覺被魏危摁在胸口:“唔……”

魏危擡起眼睛,看向不遠處。

不知何時,一道頎長的身影,鬼魅般靜立於院墻之上。

檐角懸掛的燈火搖晃,突兀出現在院中的少年約莫十八九歲,身形纖瘦,膚色蒼白,眉頭蹙起,看上去冷冰冰的。

與之形成反差的,是他身上那襲胭脂紅的錦緞衣袍,料子極好,垂感十足,流淌著鮮亮的光澤,然而檐角懸掛的燈火暖黃的光暈都壓不住少年周身的氣質。

他眼瞼下臥蠶的尾端綴著一粒小小的紅痣,月色之下,他的那雙眼睛是琥珀色的。

陸臨淵從躺椅上下來,耳語問:“靺鞨人?”

“刺客。”魏危的目光在少年腰間軟劍上掃過,又道,“他輕功很好。”

能讓魏危能評價一句很好,那就是能在江湖排得上前幾的意思。

陸臨淵動了動。

少年似乎聽見了,鼻音很輕哼一聲,隨後淡淡往下瞧了一眼,確認過什麽,隨即一躍而下,掠過魏危,片刻間欺近陸臨淵。

好快。

君子帖轉瞬出鞘,與少年手中長劍相接,陸臨淵精準格擋住少年手中那柄直刺而來的長劍,身形急退,往後退了十步不止,眉梢卻一挑。

少年沒有用腰上的軟劍,握劍的姿勢也很奇怪,然而他的招數精準有效,長劍在他手中如同一把匕首,薄刃一線銀光,直逼面門砍下。

魏危沒有說錯,少年確實是刺客的打法。

劍客爭勝,刺客博命。

幾招過後,少年察覺自己的劍招與陸臨淵相比不能勝,當機立斷棄劍不用,手腕一振,將那把長劍甩出,借著自己極佳的輕功,避開君子帖切入陸臨淵周身一尺之內。

一 只蒼白的手精準地貼上陸臨淵的小臂,少年捉住手肘,手腕一擰,幾乎就要反手旋擒住陸臨淵的半身!

從少年抽劍出來後就不曾出過手的魏危目光忽然頓了頓。

陸臨淵很輕地嘖一聲,在就要被反扣的電光石火間隙旋身,卸開大半勁力,被制的手臂如同靈蛇般滑脫,同時反蹬踹向對方胸口。如果不是少年反應及時,立馬解扣後退,左手不斷也得脫臼。

似乎很意外身為儒宗弟子的陸臨淵,最後一招卻狠辣利落,相當不那麽正派。少年眉頭皺著,盯著對方將君子帖收入鞘中。

“你真的是儒宗的陸臨淵?”

“自然是我。”

見陸臨淵極其自然地退到了魏危身後,少年看他的眼神更加奇怪,嗓音清冽。

“你是儒宗弟子,躲在自己心上人的後面?”

陸臨淵挑眉反問:“有什麽不妥嗎?”

少年:“……”

魏危將少年棄置於地的長劍抄入掌中,冰冷的觸感傳來,她垂眸看了一眼熟悉的劍身,淡淡開口:“‘香水海’。你是九重樓的人?”

去歲游歷江湖,陸臨淵在姜讓塵處買得此劍,半道上捉住一位對這把香水海念念不忘的小賊。

小賊的武功談不上頂尖,但這天底下敢在陸臨淵與魏危眼皮子底下偷劍的自然有幾分憑恃,臨別時,她自報家門,說自己名為淩月明,來自開陽九重樓。

在兗州,陸臨淵與魏危分別,心灰意冷,想起先前種種,便這把劍寄給已回到開陽的淩月明。

兜兜轉轉,這把劍又重新出現在魏危陸臨淵面前。

聞言,少年那雙琥珀色的眸子微微閃爍了一下,點頭:“月明頑劣,多謝二位手下留情。”

“……還有我呢!”

話音未落,院墻之上,不知看了多久的人揮了揮手,紅衣少年擡眼望去,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足尖一點,來到墻頭,面無表情開口問:“你總趴人家墻頭算什麽?”

冒出的半顆腦袋擡頭,嘿嘿笑著,自然伸出雙手。少年沈默一瞬,單膝跪下,低頭俯身,左手穿過那人腋下,另一只手小心翼翼撈起她的膝彎,穩穩當當將她抱起,緊接著屈膝一沈,抱著懷中之人輕飄飄落至魏危陸臨淵面前。

被少年抱著的女子周身氣息平和,雙腿垂落,顯然不良於行。然而雖然手無縛雞之力,但剛剛還出手淩厲的少年,在她面前就心甘情願成了不出聲的坐騎。

女子勾著少年的脖子,身子往上提了提,單手壓著少年的腦袋,給陸臨淵道歉:“不好意思啊,他是我樓中下屬,也是淩月明的師兄。我總是在他面前說你們兩個很厲害,他不服氣,總想著和你們打一場。”

女子在少年臂彎中調整了一下姿勢,擡眼看向眼前兩人,眉眼舒展,笑容溫秀而明朗。

“初次見面,我是九重樓的樓主。百越巫祝,小孔……孔尚書應當和你提過我。”

魏危打量著她:“她說過,你會來見我。”

魏危問過孔成玉,以她的能力,除非是灌了老皇帝迷魂藥,否則如何能在短短兩年之內做到這樣的程度。孔成玉坦言她與開陽的九重樓有合作,並且說,這位不常露面的樓主會親自來見她一面。

“開陽到青城山高路遠,加上揚州路上有許多事情需要我親自處理,所以這個時候才到。這麽長時間,久聞其名,我總算是見到你們了。”

九重樓主感慨完了,掌心一拍,歪在臉頰一邊。

“百越巫祝,事態緊急,長話短說。當今天子老邁,孔成玉先前能拿到的代天令牌純屬意外之機,如今他回過神來,遲早要對雲孔兩位下手。”

“當今天子在朝中放任宦官親政,司禮監把持批紅權,民間有五品皇帝之稱。在他看來,靺鞨戰事還不算最緊要的事情。皇帝已經老了,指望他忽然一鳴驚人激揚清濁是不可能了。”

九重樓主笑道:“所以,我深夜打擾兩位,只想告知一件事。”

她捏了捏紅衣少年的脖子,少年嘖一聲,很不情願地往前走了幾步,讓懷中的人湊近魏危的耳朵。

“九重樓微弱,但殺一個皇帝,還是可以做到的。”

魏危眉頭輕輕一挑。

從她進中原以來,遇見的人從陸臨淵算起,所言所行皆算悖逆,似乎一個個都是反賊。

九重樓主目光移開,望著面前兩人笑道:“望此戰告捷,河清海晏,天下太平。”

“……”

九重樓的兩位來去如風,走時從魏危手中重新帶走了那柄香水海。

一條古時水,向我手心流。

臨行瀉贈君,勿薄細碎仇。

**

半個月後,靺鞨清掃過滎陽進青城之內的城關,大軍壓至青城,殺氣盈野。

此後的數日,開陽皇城之內風起雲湧,巨變陡生,在戰雲密布的青城傳到時,只隱約聽聞深宮中的老皇帝竟毫無征兆地一病不起,再難臨朝。

朝堂之上群龍無首,幾位皇子爭地你死我活之際,那位薨逝多年、久負賢明的故太子忽然死而覆生了。

傳聞朝中那位歷經兩朝的太傅前往開陽城郊的天水觀上香,途中忽聞異香,車馬竟迷失了方向,心中驚疑,下車察看,眼前雲霞蒸騰,恍惚如至紫清天上。

但見一人披發跣足,褒衣博帶,口占“昔隨子晉侍紫清,今奉天敕佐龍庭”,見到太傅來到,伏身便拜。

如此匪夷所思、近乎神鬼之事,頃刻間傳遍了大街小巷。老太傅乃兩朝元老,更是先太子昔日的恩師,他在天水觀旁接回了死而覆生的太子一事無人不信。消息傳入深宮,竟讓纏綿病榻的天子也短暫清醒,下令凈水潑街,黃土墊道,迎太子回朝。

民間將這位年少憂懼而死的太子描繪得神乎其神,天水觀更是因為此事香客如雲,香火陡然鼎盛。

然而這位太子一掌握朝局,便以雷霆之勢決定了對靺鞨用兵的決策。自國都起始,揚州、雲夢、徐州等一切兵馬將領,糧草輜重,都按照這位監國太子的意志,調配至戰線最前。

大軍壓城,青城欲雨。孔成玉擡手壓下來自開陽輾轉而來的信紙,目光停留在信上某個稱呼上,眸光微動,沈吟:“先太子啊……”

魏危坐在她面前,忽然道:“這個稱呼在你們中原,總讓人覺得滿寄厚望,付諸東流。”

孔成玉一楞,隨即笑一聲,問:“巫祝相信有人會死而覆生嗎?”

魏危淡淡:“生死不能顛倒,這世上的死而覆生只有兩種可能,要麽從沒有死過,要麽根本沒有覆生。”

就如同那位投降中原,卻從不人前發一言的雲麾將軍。

遠處,一聲悶雷滾過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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