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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少壯如雲老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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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少壯如雲老如雪

徐潛山醒了。

這一句話由石流玉說出來, 其實代表了很多意思。

幾個月前,儒宗掌門昏迷不醒,儒宗群龍無首。

先前各人還壓抑得住心思, 但是眼見徐潛山果真日薄西山,一天不如一天,後來情況危急到了已不能見客的地步, 那些暗處蟄伏的勢力才終於舍得撕下面具,攪弄風雲。

然而孔成玉等人都知道, 氣虛力竭昏倒是真,但借此放權作餌,釣出儒宗鉆營傾軋者也是徐潛山的一步棋。

孔成玉從開陽回來是收到了雲朧秋靺鞨異動的密信, 同樣得到了徐潛山的消息。

為了讓那些躲在暗處的鴟鵂毫無顧忌地出來,徐潛山一遭撒手, 一概不管,任儒宗被攪得一潭濁水。若不是孔成玉回儒宗,有個位高權重又對儒宗了解的外人在場, 儒宗指不定成什麽樣子。

孔成玉就這麽一邊在儒宗與這些人虛與委蛇,一邊與雲朧秋往來通信, 一個人恨不得掰成兩個人來用。

終於等到陸臨淵回來,他三下五除二就把自己搞得關了進去。孔成玉一開始還以為是他與徐潛山商量好了,沒想要此人根本就是生無可戀, 屁事不幹。

方才驚心動魄的一局仿佛仍在眼前, 徐潛山居然真的坐得住。如今塵埃落定,他才終於舍得昭告儒宗他醒了。

孔成玉皺眉, 但也沒開口說什麽, 陸臨淵倒沒有忌諱,輕笑。

“老東西看了這麽久的戲, 總算是醒了。”

孔成玉目光掃他一眼:“徐潛山醒了,最高興的應該是你。”

徐潛山只要不死,他就還是名正言順的儒宗掌門,陸臨淵就還是一人之下的掌門弟子。

但陸臨淵顯然不是很在意這個,他只是笑了笑,隨後看向魏危:“你想見他嗎?”

魏危說:“我有話想要問他。”

魏危擡步向前,風卷起她的袖口,石流玉躬身擡手,為她帶路。

孔成玉與陸臨淵交代了幾句話,事關重大,陸臨淵點頭應下。

等他擡頭,魏危的背影已遠,陸臨淵正欲追上,卻被一把橫亙的刀攔住了路。

“……”

刀鞘上纏繞著一圈粗麻布,隱約可見幾處磨損的痕跡,是殺人刀。

陸臨淵微微一頓,目光順著刀鞘緩緩上移,映入眼簾的是燕白星那張冷若冰霜的臉。

燕白星大約是顧忌著魏危的面子,沒有在山門前拔刀,只是一動也不動地攔在陸臨淵面前,活像對方欠了他八百兩銀子。

陸臨淵靜靜等著,燕白星看著他憋了半天,才硬邦邦丟下一句話:“……你養得起巫祝麽?”

陸臨淵桃花眼訝然一挑:“我以為你會對我說,‘就你這樣的也配進百越的大門’?”

燕白星惱羞成怒:“閉嘴!你以為我不想說!”

但陸臨淵他還真有百越血統!

燕白星看著陸臨淵,深吸一口氣,強按捺住想要拔刀的沖動,握刀的手硬生生綻出了青筋,開口:“陸臨淵,你是在中原長大的,你知道她平日裏穿什麽衣服,吃的什麽東西,用的什麽器物?

“你知道木槿長老是如何養的她,你知道十二屍祝為她所用,你知道百越有多少人,她手中的權力有多大?”

“你去過百越祈禳堂嗎?你見過身為巫祝的魏危殺伐決斷的樣子嗎?你知道百越有多少欽慕巫祝的少年,你知道歷代巫祝有多少巫兒,你憑什麽叫巫祝喜歡你一個?”

“……”

這聽起來,陸臨淵在百 越頗有些“禍國殃民”的名聲。

陸臨淵低下頭,擡手輕輕拂開了那把刀鞘,笑了一聲:“這些問題我其實也想了很久,但後來發覺其實都不重要。”

燕白星一楞,只聽眼前人擡頭望他,誠懇開口:“因為魏危現在喜歡我。”

“……陸臨淵!”

燕白星拇指抵著刀鐔,忍無可忍準備拔刀,卻聽見對面那人平靜如雪的聲音。

“我是魏危的人,除非有一天她把我拋棄了,不想見我了,我才會離開她。”

“中原或是儒宗的這些人,或許救過我,或許教導過我,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們能借我影響到魏危。”陸臨淵嘆了口氣,“我其實沒有那麽在意中原的道義,我不會阻攔魏危做任何想做的事情,也不會讓她為我做任何事情。”

他說:“我不可能為了讓自己心安,去求魏危允諾一個一輩子的承諾。”

燕白星聽了半天,自動過濾掉無用的信息,勉強被“不會阻攔”一句安撫到。

陸臨淵倒是很清楚自己小白臉的身份,燕白星臉色好看了些許,哼了一聲,讓開了道,但不過一瞬,他忽然醒悟,大聲開口:“等等,你這不就是在吃軟飯嗎?”

陸臨淵留給他一個微笑。

燕白星:“……”

不要臉!你們姓陸的沒一個好東西!

**

魏危等了陸臨淵已有了一會。

她倒沒有不耐煩,反而很有興致地俯瞰煙雨儒宗,微風鼓蕩起巫祝鮮亮的常服,是陸臨淵霧蒙蒙眼中唯一的一抹亮色。

察覺到有人趕過來,魏危站在門口,回頭詢問:“怎麽這麽慢?”

魏危在等自己。

隱隱約約的一個念頭冒出來,這和“魏危回來找自己”“魏危親了自己”一樣,都給陸臨淵帶來一種血肉生長般舒適的滿足感。

非常容易被滿足的陸臨淵笑了笑:“燕白星剛剛找我切磋。”

也不能算是假話,燕白星在早上確實找過他打架。

魏危便問:“結果如何?”

陸臨淵:“十戰九勝。”

魏危停住腳步:“那一敗是怎麽回事?”

陸臨淵眸光一閃。

魏危看出什麽,移開視線,淡淡:“不必留面子,輸了就是輸了,我們百越的人還沒有到輸不起的地步。”

陸臨淵目光垂下,聲音依舊溫柔:“我想著,燕白星畢竟是你的人。”

魏危皺眉:“燕白星是燕白星,我是我。你能親我,難道還能親他嗎?”

陸臨淵:“……”

進了玉函峰的大門,往來的醫童路過行禮。他們似乎知道魏危兩人是來見誰的,不等開口詢問,每到一處隔斷都會有新的醫童出現,一個接一個帶著魏危兩人往深處走。

這段路漫長又昏暗,等魏危掀開重重疊疊的幕簾進到最高層最裏邊時,眼前驟然一亮。

有風穿堂呼嘯而過,驟然將昏暗與陰冷的氣息一掃而空。

連陸臨淵都忍不住瞇了瞇眼睛。

屋中有一股清苦的藥草味,臨山的地方,一排窗戶大開,視線開闊浩瀚,仿佛建於雲端之上,隱隱有一種令人平靜的味道。

放眼望去,窗外青山與奇峰相映成趣,層層疊疊的三十二峰在綠樹與薄霧中若隱若現,恍若隔世的仙境。

極目遠眺,一片深邃的綠與天際相接,山風攜帶著濕潤的氣息,輕輕拂過面龐。

書桌上攤開的書卷尚未合上,硯臺中的墨跡已幹。一柄長劍隨意地橫放在桌上一邊,劍鞘未完全閉合,透出一絲冷冽的光芒。

徐潛山坐在床上,蓋著一層厚重的被子,笑著看向來者,旁邊卻是蒙著眼罩、神情臭得很的玉函峰主。

玉函峰主偏頭“看”一眼踏門而入的魏危與陸臨淵,冷笑一聲:“真是稀客,你居然有命等到他們來。”

這句是對著徐潛山說的。

徐潛山捧著一杯熱茶,嘆氣:“小輩千裏迢迢地過來一趟,難道你就擺著這麽一副臭臉給他們看?”

玉函峰主臉上沒有半點笑意:“他們身體壯實得像頭牛,自然不是來找我的,比不得一些人,半夜偷偷吐的血比喝的藥都要多。”

徐潛山唇角的笑意頓住,玉函峰主卻冷笑:“怎麽,事到如今你還裝什麽?難道你還能爬起來和他們過幾招?你連我都瞞不住,何況是他們兩個江湖高手?”

他丟下杵臼,咬牙切齒:“徐潛山,你要死了——你要死了知道嗎?”

“……”

“……”

房內一片寂靜,最終徐潛山長長嘆息一聲,低低喚了一句什麽。

玉函峰主拂袖而去。

**

時光荏苒,轉眼間一年已逝。

只是這些日子不見,徐潛山已蒼老了很多。

一年之前,徐潛山還能只身來坐忘峰,與魏危爭一爭功夫,然而現在,他已形銷骨立,無力站起,只用藥物勉強續住心脈,整個人如枯木著火,只剩下一具空有其表的軀殼。

他枯枝般的手腕搭在錦衾上,面容早已經被歲月浸透,神色如一汪潭水。

是平靜,也是疲憊得深了,病入膏肓,縱然千般情緒,如今也激蕩不出幾分波瀾。

徐潛山看向魏危,恍然間仿佛又看見了故人的影子,只是故人容貌依舊,明艷如初,而他鬢角卻早已落滿霜雪,垂垂老矣。

“魏危,我要謝你還願意來見我。”

徐潛山想見魏危,但魏危未必就要回應他。平心而論,他並不是一個對百越與魏危有用的人。

魏危坐在徐潛山面前,看著這位曾經的青城三傑,如今的儒宗的掌門,眉頭蹙起。

“我曾經對你說,你最多還能活五年。”

徐潛山神色平靜:“巫祝鐵口直斷,是我大喜大悲,自作自受。”

他靜默了一會,轉而看向魏危身後的人,微微笑起來:“陸臨淵,我病入膏肓起碼不是假,我知你或許不願意見我,只是有些事情不想帶到墳墓裏去,才叫你們來。”

師徒目光對視的剎那,千般糾葛皆凝於靜默,萬種前塵皆入空寂。

陸臨淵終是低眉開口:“師父。”

窗外有山風穿林,卷著松濤的氣息湧入窗欞。

樓閣通透,光影錯落,窗外雲霧繚繞觸手可及,在這樣的景致中,徐潛山神色有些恍惚:“我少時與徐安期一齊入儒宗,當年師父對我們笑說,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世上的人多稱慕天才,若希望自己出名,最好趁少年。”

少年鞍馬塵,儒冠多誤身。

“所以你們看,當年師父說得果然不錯。待我死了,他們只會記得當年的素冠與清湘客,至於我這個無甚大用的儒宗掌門,就和金榜題名上那些進士一般,一時風光也就過了。”

徐潛山似乎在自言自語:“當掌門是很煩的,沒什麽意思。我躲了這麽些天,玉函峰主其實早就不耐煩我了,他或許覺得我是不是為了躲懶才裝昏迷的。”

徐潛山如今的情況已支持不了他一口氣說太多的話,他不由長長嘆了一口氣,聲音疲倦卻平穩:“我的故人死的死,殘的殘,只剩下我這一個老家夥了。”

君不見少年頭上如雲發,少壯如雲老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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