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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8章 金錯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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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8章 金錯刀

一刀一劍, 反守為攻。

一招之差,其實對於高手切磋來說,已有了上下之分。

有缺劍向上飛起時, 許知天空門大露,正是大好反擊之時。

然而魏危只是撐地一轉,從地上一躍而起, 霜雪刀挽了一個腕花,刀刃向後, 刀尖向下,靜靜看著重劍落下,等許知天重新握穩有缺。

許知天原本還在急急思索如何應對魏危的下一刀, 見此情形腦袋不由嗡的一聲,面上流露出掩蓋不住的訝異。

他胸口重重跳了一下。

“……”

**

許知天有生之年所交過手的人中, 有三位他不得不承認的少年天才。

一位是儒宗素冠徐安期;

一個是他年過十四,卻少年夭折的孩子;

最後一位便是面前的魏危。

徐安期自不必多說,許知天這個年紀的江湖俠客, 有哪個不曾聽說過他的名字。當年徐安期一柄太玄劍行走江湖,與如今的儒宗掌門徐潛山、清湘客鹿山涯一起游歷江湖, 所遇無敵手。

因為他,當年天下第一的光芒都黯淡了下去。

許知天與徐安期交過一次手,因為儒宗不參與江湖排行, 所以是自己主動上門挑戰。

許知天當時雖然不是天下第六, 有缺重劍也已稱得上是當世頂尖,可是與徐安期一比便如同螢燭之光。

後來許知天又訝然發現, 他的兒子自幼一心向武, 雖然有時出手過於狠辣,但招招試試卻都出自本心, 毫無斧鑿痕跡,天賦遠超自己。就算後來不自量力去儒宗與試劍石切磋落敗,也只在生死之間,領悟到了更玄妙的境界。

若說後者的劍法與道心還能在許知天理解範圍之內,興許自己沈澱些許,也能返璞歸真,達到少年人渾然天成的境界。

那麽徐安期只需要靜靜站在那裏,便讓人覺得這世間怎麽會有如此不講道理的人物。

徐安期劍法仿佛不受天道約束,他二十一歲時滅心燈三十一盞,一眼望盡渺渺眾生。哪怕是從儒宗出來在江湖中游歷,與塵世多添了一分因果,依舊如同一座永遠無法翻越的山峰,令旁人高山仰止。

好在這樣的人物,卻天不假年,終於還是消失在茫茫江湖中。

時過境遷,如今早已不是徐安期昔年的光景,自己的兒子也已早亡。除了一個龜縮在儒宗不曾下山的陸臨淵,許知天以為這世上再沒有什麽天才可言。

直到他看向面前執刀的魏危。

魏危烏黑的發絲束起,腰間一條玄青色蹀躞,整張面孔不著粉黛,卻清雋如秋日海棠,連握刀帶起的冷風也要為她退避三舍。

她本身就是一把出鞘的長刀。

恍然間,許知天不知為何想起了二十多年前與他比試的徐安期。

在切磋之前,那位素冠少年才咬著一條鮮紅的發帶,擡手束起馬尾,朝他一笑。

太玄劍掛著半塊玉玨,正在秋日的風裏晃蕩。

長安少年游俠客,夜上戍樓看太白。

**

許知天曾經覺得徐安期是不可逾越的山峰,然而隨著歲月如梭逝,加之自己實力增進,他已坐在了江湖頂尖的幾席間。

他以為哪怕徐安期並沒有死,如今的自己也可以平視對方,不必望洋興嘆。然而到現在他才發現,當年與現在其實並無分別。

他窮其一生,年近中年,也只能止步在天下第六的位置——更何況這天下到底有多少高手,如魏危與徐安期一般,不曾參加過演武大會。

許知天死死盯著魏危,多年不曾出現過陰影此刻蔓延到心口。

在與一個年輕女子的切磋中棋差一著,已是莫大的羞辱,加上魏危氣質中隱隱約約的熟悉感,讓他產生了不可置信的錯亂感,幾個人的面孔浮現在他眼底,讓他有些分不清站在他面前的到底是誰。

——殺氣!

這道殺氣自然不是針對自己的,但陸臨淵身為與魏危旗鼓相當的高手,這道強烈的殺氣還是讓他下意識繃起後背。

香水海劍柄已抽出半寸,陸臨淵雙眸如鷹,緊盯場上一舉一動,就連對武藝並不精通的喬長生也敏銳地嗅到了此時不同尋常的氣息。

許知天耳旁的聲音變得遙遠,像是飛鳥越過叢林隱沒於繁花深處,隨之而來的,是在這些年山居歸隱中消磨的殺氣和銳氣,終於在此刻全部顯露!

重劍就是重劍,高手比試,差之毫厘謬以千裏。當年徐安期用的若不是太玄劍,而是一把匕首,就算功夫勝於許知天,也未必能贏。

此刻有缺劍扯斷枷鎖,顯出重劍真正寒意,許知天全身的血液仿佛沸騰,重劍掀起萬丈狂瀾。波濤之下,將對方周身所有逃路都封死,緊接著重劍梟首而來。

豈聞懸河註火,奚有不滅!

魏危壓低身子,右腳往後退了半步,五指緊握霜雪刀柄。

在場之人只有陸臨淵看清了她的動作,有缺砍下,在這要命的一瞬,魏危身形如穿水而過的仙鶴,旋身一扭,長刀仿佛從虛無中閃現,一聲金屬相撞的脆響,如晨鐘暮鼓,喝破許知天正混亂的心境!

許知天魂魄飄飄蕩蕩,三魂七魄驟然歸位,如夢初醒般大吸一口氣,正撞進魏危仿佛菩提子一般明凈的眸子,內外明澈,凈無瑕穢。

一時間,許知天方寸大亂,多年前徐安期的笑意隱隱約約與魏危的面容重合,而她手上好似一朵妙蓮盛開,他拼盡全部目力望去,終於看清了刀光劍影中的那把霜雪。

到近處,魏危反倒緩下來,霜雪刀如長流細水,刀身一轉,從側面繞過。

許知天後背一點冰涼,霜雪刀柄從夾脊關起,劃過氣海俞穴,乃至背後命門,幾大大穴被陌生的內力打入,許知天眼前一黑,竟然連重劍都握不住,單膝跪了下去。

咣當一聲,鋥亮的刀光收入劍鞘,內勁驟然收束。

這一套動作就在一瞬之間,等喬長生看清,眼前已是半跪在地上的許知天,與垂眸揉著手腕的魏危。

……該說不說,重劍畢竟是重劍,兵器相撞時手臂容易發麻。

陸臨淵替一旁觀戰的喬長生擦了擦汗,聲音從一旁幽幽傳來:“這一場比下來,用力最多的居然是喬公子你。”

喬長生:“……”

**

萬籟俱寂,沈重的呼吸聲中,許知天眼睛睜大,咬牙擡頭,聲音又低又啞。

“你到底出自何門何派?!”

魏危擡起眼睛看他一眼,只淡淡反問:“對手就是對手,我是誰很重要嗎?”

難道魏危出身儒宗,或者是某個隱世宗門的天才,能夠讓許知天好受一點麽?

“……”

山居寂寥安靜,如此情形下,誰都沒有率先開口。

過了大約三息,許知天終於從地上撿起有缺劍,卻笑了一聲,仿佛窺破了什麽一般擡起頭。

“從姑娘的水準來,你 想挑戰的,應該不止是我吧?”

魏危點了點霜雪刀柄,她從不吝嗇說出自己的目標。

“是,我想成為天下第一。”

如果是挑戰之前魏危與許知天說這句話,許知天恐怕會覺得眼前這個女子是個瘋子。

但一場打下來,許知天不得不承認,魏危比起當年的徐安期鋒芒更甚。徐安期畢竟無心所謂的江湖第一,而魏危心性堅韌,向此目標一往無前。

但在許知天看來,魏危畢竟也才二十歲。

“原來如此,所以你才會找到我,與我切磋。”

許知天依舊在微笑,但那微笑與先前的不同,似乎有什麽地方變了,似有千言萬語在這雙眼睛裏,一旁的陸臨淵卻皺了一下眉。

許知天最終嘆息一聲:“你太年輕了,以為這個世上沒有什麽東西不可戰勝。我已經老了,這屆揚州的演武大會也不會再參加。但時間倒推二十多年,我也曾年少輕狂過,以為這天上地下,只有自己最特別。”

“然而人總是會變的,你到我這個年紀就應當會明白,上有皇天下有後土,天賦再高也不過天地囚籠裏一只鳥。我也是在此參悟佛法多年,才醍醐灌頂,潸然自悲,不覺流涕,明白從前汲汲忙忙、競相追逐是多麽荒唐。”

“你不能因為如今的一點成就,就執著眼前一點蝸角虛名,殊不知事皆前定,世間蕓蕓眾生,執迷虛妄,須知苦海無涯,回頭是岸。”

許知天聲若洪鐘,字字懇切,面孔恰似菩提慈悲。若是換一個人在這,聞此不由心神恍惚,被說得黯然無光,無地自容,覺得自己執著蝸角之爭,實在是牖中窺日、坐井觀天。

但魏危有一個優點:世間因果眾多,無關緊要的她從來不會理會。而假如一件事與其他人所想不同,那一定是別人的問題。

魏危對著許知天搖了搖頭,語氣淡淡,卻如利刃穿心:“有沒有一種可能,你忽然茅塞頓開,是因為你原先的道太淺薄了?”

“……”

許知天含笑的唇角僵住了。

“我想成為天下第一,只是因為天下第一就在那裏。我想要,所以我去得到。”

魏危是百越巫祝,如今輾轉中原,按照名帖到處與人切磋,那也是她自己願意去做的。

魏危的眼睛越過許知天,看向很遠的地方:“道無止境。”

道無止境。

許知天因為這四個字而略略一怔。

魏危從沒覺得她一個人就能穩坐天下第一的寶座,哪怕是演武大會出來的排名,也不過是這天下趨於名、前來揚州挑戰的高手中的排名而已。

武道巔峰,從不會為一位天才而獨領風騷,也不會因為一人隕落而黯淡無光。

半晌,許知天遲疑開口:“可你終究只是個少年人。”

魏危微微歪頭不解,語氣淡淡,又有著舍我其誰的理所當然:“難道你在我這個年紀,就有我這樣的功夫麽?”

“你既然不如我,就不要指點我。若一味以年紀說事,假如那你二十多年前遇見現在的我,應該要俯首聽我教誨才是。”

許知天眼皮一抖,那副指點迷津的面皮終於撐不住,胸膛微微發抖:“你現在年輕,一無所有,所以才得意輕狂,但誰也不能保證自己一直處於不敗之地。你有沒有想過,為何到我這個年紀的人,總是寬和謙遜,因為世上道理就是如此,人到了一定年紀,有了一定地位,總會惴惴不安、自保為上。如果徐安期還活著,他也不會如此輕狂,你現在狂傲如此,難道沒有今後終究要登高跌重的恐懼嗎?”

魏危:“沒有。”

許知天:“……”

喬長生本來想幫忙開口與許知天辯論,但魏危一個頂三,實在找不到插嘴的地方。

許知天的臉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難看起來,如同一只被看破皮相的魘獸,堅硬的皮毛下包裹著連他自己都不能說出口的恐懼。

“……”

喬長生忽然有點明白魏危為什麽武功這麽高了。

這樣的性格,至今沒有吃過虧,可能是因為魏危總是比對方強太多。

半晌,許知天緩緩開口:“你總會知道恐懼是何物的。”

魏危:“我或許會知道,但恐懼毫無意義。”

三人告辭離開,臨近門口,魏危忽然開口問道:“還有一件事,你的兒子當真是道心破碎,才早夭而亡的嗎?”

就好像什麽東西被撕開,許知天的眼神一下變得陰寒入骨,與剛剛見面時跪在大願地藏王菩薩前的神態判若兩人。

他緊緊盯著魏危,沒有回答這句話。

而魏危也不需要他的回答。

離開鎮水山居,近處草木葳蕤,遠處山河浩蕩,連綿山脈看不見盡頭。

魏危打開袖中地圖,看了一眼天色:“我們該去清河了。”

殘劍斷刀不得抵,汙我匣中青蛇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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