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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5章 長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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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5章 長相思

喬長生終於明白為什麽這尊鼎旁邊怎麽總是圍著這麽多人了。

……原來全是扔不上去的。

天水娘娘正殿前的鎮水鼎圜底、深鼓腹, 裝飾著竊曲紋,鼎高本來就到了尋常人能拋到的極限,加上中間微微凸出一塊, 需要斜著才能拋進去,更是難倒一群人。

周圍體弱的人嘗試了幾次扔不進去,紛紛找同行人中力氣最大的幫個忙, 討個彩頭。

喬長生看著自己掌心那枚反反覆覆掉下來的“繡球”,有些難堪般自嘲笑了笑。

躊躇片刻, 他不好意思求魏危,就求到了在一旁等著的陸臨淵頭上。

“繡球”被喬長生疊成一個三角形的符箓形狀,錢幣包裹其中, 紙背透著滿滿當當的娟秀字跡。

陸臨淵似笑非笑看了喬長生一眼,隨口打趣一句:“喬公子似乎有些貪心啊。”

喬長生也知道自己有些取巧, 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

“我寫了三個願望。”

陸臨淵點頭,正要幫喬長生拋上去,對方卻有些緊張, 忽然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袖口。

陸臨淵不由轉頭看他。

臨近中午,積雪融化, 天水娘娘觀仿佛被潑上一盆清水,山門古樹垂下的綠葉更顯鮮綠。

不遠處淅淅瀝瀝的水落聲,就像是心跳。

“陸臨淵, 我在這裏頭求了自己的姻緣。”

層層疊疊的衣衫裹著喬長生瘦弱的身軀, 卻掩不住他的堅韌與傲骨。

他看向陸臨淵:“儒道有別,你若是不方便, 也是無妨的。”

陸臨淵眉毛一挑。

“……”

正殿上的道士正手把三清鈴, 倏而振動法鈴,神鬼鹹欽, 四周安靜下來。

喬長生身體不好,也正因如此,他對事物細微的變化總是很敏感。正如丹青需要一眼抓住景物的風骨,他自然也能察覺出陸臨淵對魏危的情義。

喬長生其實有很多想說的,從魏危邀請他游歷江湖以來,他就一直在想這件事,只是不知道該怎麽向陸臨淵開口。

魏危自然是個很好的人,至於陸臨淵——君子論跡不論心,他除了魏危,其他事情似乎都沒有底線。但其實說到底,陸臨淵其實也並沒有做什麽。

喬長生與他們兩人相處近一個月,已足夠意識到他們三人之間的分別。

他剛剛看著那張紙條握在陸臨淵手中,不由分神了一瞬。

他想,習武之人的手,到底和自己這種畫畫之人的手不同。

陸臨淵與魏危兩人,一個是儒宗掌門的弟子,一個是百越巫祝,兩人又都是江湖絕頂的天才,其實很相配。

一路上陸臨淵與自己一直心照不宣地略過這個話題,但這件事情總歸不是閉上眼睛就能忽視過去的。

……陸臨淵喜歡魏危,自己又何嘗不是對魏危心生愛慕呢?

**

喬長生其實有些不太好意思談起這件事——談起心上人,總是私隱的,對愛慕的那位姑娘總歸是有些放肆輕佻。

喬長生的聲音很低,怕被人笑話。好在魏危已離開了這裏,圍著這道觀四處晃悠去了。

“……我與魏姑娘初次見面,是在豐隆酒樓,我誤會她講的話。她不知道日月山莊,也不知道我是誰,只是很公正地向我解釋。”

魏危身姿氣韻磅礴,如喬長生從未見過的江湖。

青城滿街的桐花花瓣還沒落盡,而魏危眉目凜冽如雪,霜雪刀乍破天光,突兀出現在熙熙攘攘的酒樓中。

待她走過,喬長生才遲鈍地嗅到夜息香的香味。

金玉琳瑯,截斷鏗鏘。

喬長生笑了笑:“我其實並不知道魏姑娘是誰,我當時說欠一個人情,但並不期冀自己還能再遇見她。”

“後來在儒宗山門遇見,魏姑娘已是儒宗的客人。唱越人歌那次,我確實是——鬼迷心竅,覺得她很可愛。後來過去了好幾天,我仔細想了想,我確實在那時動心。”

“但與你們一起出門是意外。我原以為,我這輩子去不了除了青城與揚州之外的地方。”

“……”

“我以前不喜歡下雪天,無論是雪前還是雪後,我身上總是不舒服,要喝很多酒。”

常年的身體欠佳,反而讓喬長生心性更加平和。

“與你們游歷江湖,我才發現雪天也很有趣,不討人厭。”

少年人的喜歡說出口,總是被冠以“輕狂”二字。但陸臨淵只是聽著,眸中含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眼瞳顫了顫。

陸臨淵聞言不由想到他與魏危的初見。

是魏危大半夜趕著找他打架。

**

等喬長生停下來,陸臨淵朝他笑了一下,喬長生甚至來不及思考那一抹笑當中含著的意思,就見陸臨淵就將那枚“繡球”拋入大鼎中。

喬長生瞳孔微微睜大:“你……”

陸臨淵遙遙望著繡球落入鎮水鼎,平靜開口。

“喬公子為什麽妄自菲薄?魏危並不喜歡我。我早說過,喬公子並沒有做錯什麽。我對魏危來說,大概只是她走向天下第一的絆腳石中,比較大的那一塊而已。”

他轉過眼睛,直視著喬長生略顯迷茫的眸子:“魏危肯帶上喬公子一起游歷江湖,這難道不是你在她心中與我一樣的證明麽?”

喬長生努力想了想,好像有點道理。

陸臨淵聽了喬長生向他表明自己對魏危的心意後,表情始終沒有什麽變化,看起來份外坦蕩自若。

“喬先生因為寫了求姻緣一願,便要好心提醒我,實在是君子,令我覺得羞愧。”

喬長生聞言愧不敢當:“……我只是覺得不該攜著自己私心叫你為我求神。”

陸臨淵擡起眼睛望向遠方連綿的山脈:“喬先生不必慚愧,因為我其實寫了希望我們三人游歷江湖時,你忽然被一輛當街竄出的馬車撞死。”

喬長生:“…………”

喬長生表情有幾秒的空白。

他也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麽,任他此刻搜腸刮肚,也久久無言。

良好的教養在遇見出其不意的無賴時一點辦法都沒有,喬長生也罵不出什麽,他、他總不能誇陸臨淵純真率直吧?

陸臨淵見喬長生的臉上白了又黑,黑了又青,一臉覆雜地噎在原地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一聲。

“開玩笑的。”陸臨淵的笑意緩下來。

“……我什麽也沒有寫。”

“儒宗敬鬼神而遠之。假如這世上真的有神靈,世上苦求的人那麽多,祂也不一定會實現我的願望。”

“假如我運氣好,神靈真的打算實現我所願,而我所喜歡的人又並不喜歡我,豈不是要神明撥動命盤,讓那個人稀裏糊塗地喜歡上了我?”

陸臨淵神情淡淡,如若光聽語氣,頗有些得道成仙、禪意深厚的感覺。

喬長生看了陸臨淵良久,忍不住開口問他:“如果魏姑娘哪一天回了百越,再也不回來了,你也不想爭取一下麽?”

陸臨淵擡起頭,與正殿上天水娘娘似笑非笑的神像對視,正午的光芒映亮了他的眼角。

他淡淡開口:“喬長生,我希望她自由。”

愛會拴住魏危,但她還要走很遠的路。

“……”

喬長生從沒見過陸臨淵這樣渾不吝的人,一眼望過去是雲心鶴眼的君子氣度,相處久了才會發現其實陸臨淵這人從不懂敬畏,隱隱透露著一種對一切都無所謂、以至於輕慢的態度。

——但那並不是傲慢。

陸臨淵確實相信這世上有他終其一生都無法得到的東西,只是他好像也從來沒有期望自己能得到。

他如海上的落難者,心知肚明會渴死在這無垠碧波中。

**

在天水娘娘觀呆得太久了,魏危逛了一圈下來,見喬長生與陸臨淵兩人還在原地,實在不知道他們到底在一塊研究什麽。

喬長生是畫中國手,乍見道觀風景如畫,一時沈醉也是有的。

那陸臨淵呢,總不能是忽然在道觀大徹大悟了吧?

魏危悄無聲息地走過去拍了拍陸臨淵的肩膀,忽然在他耳旁開口:“你們是不是發現了什麽?這座道觀有哪裏不對勁?”

魏危的腳步輕地和貓兒一樣,加上這邊兩人還在討論這輩子看不到曙光的姻緣,陸臨淵根本沒意識到魏危來了,下意識肩膀一顫,接著看一眼魏危,默不作聲。

“……”

喬長生在一邊同樣不敢吱聲。

是他們差點被發現了。

魏姑娘再早來一點就能趕上他們傾心以告的現場。

**

此刻魏危只想早些下山吃午飯。

不遠處的山口,魏危抱刀側身等著,喬長生也已走過去,朝陸臨淵揮了揮手,喊了他一句,陸臨淵也應了一聲。

他走過鎮水鼎,在正殿正前方的香爐前駐足停下,從袖中拿出那張什麽都沒有寫的“繡球”,扔進了盛滿香火的香爐中。

慢慢的,紙條冒出一個焦黑的黑點,火苗躥起來,逐漸被火焰吞沒。

薄如輕紗的香煙後,天水娘娘低眉,金剛怒目,滿堂金塑,皆靜靜看著他。

陸臨淵內心很平靜,他沒有懷疑過喬長生對魏危的感情,因為喬長生就是這樣的人。

假設有一天魏危身處險境,就算是蚍蜉撼樹,喬長生也會擋在魏危前面。

君子兩字刻在了喬長生的骨子裏,死亡絕不可能先一步落在自己心上人面前。

相較之下,陸臨淵就有些不走尋常路。

——他希望自己能死在魏危後頭。

如果真的有一天到了連魏危都應付不了的絕境,那陸臨淵填上自己一條命也是無用的。

他要活下去,長長久久地活下去,一直活到查出全部的真相,解決掉所有麻煩,叫魏危所有仇人下了地獄——做完這一切,若有可能,再替魏危守墳。

陸臨淵朝天水娘娘笑了笑。

縱有神明顛倒乾坤,只願一切加之我身。

就在陸臨淵轉身離開時,道觀的鐘聲倏而響起,從聽鐘亭而來,穿過山門,越過戒臺與靈宮殿,化為湖水般傾倒而下,湧向千年不倒的滎陽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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