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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5章 坐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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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5章 坐忘峰

被魏危這一頓搞下來,陸臨淵的眼神清澈不少。

他摸著自己的脖頸,起來之後嘆了一口氣,與魏危說外面夜風涼,不如進屋詳談。

魏危也不客氣,抱著那柄寒氣森森的霜雪刀,跟著他直接進了臥房。

陸臨淵無言了一會:“正屋是待客的地方。”

魏危:“我也不是什麽正經客人,隨意就好。”

陸臨淵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沾了塵土的衣袍,心想他是進來換衣服的。

他沈吟,還想要掙紮一下:“百越巫祝,我總還是要顧及些許清白的。”

魏危奇了:“孔聖說過男女共處一室就沒了清白麽?”

陸臨淵想,孔聖還沒說過男女脫了衣服共處一室就沒了清白的。

他老人家大約也沒想過後人會這樣。

陸臨淵靜了靜,只好妥協又披了一件鴉青色的鶴氅。

雖說過了清明,但山上的寒意仍不可小覷。陸臨淵先前泡了冷水澡,又與魏危在寒風中打了三個回合,此刻一股寒氣鉆出來,身上冷冰冰的。

陸臨淵點起燈,從暖水壺裏倒了些熱茶,切了生姜末一沖,辛辣的姜香隨著熱氣瞬間彌漫開。他又手腳麻利地撥開銅盆裏封著的炭火,添了幾塊新炭,屋子裏總算有了些熱氣。

魏危抱刀,坐在椅子上等他。

**

整個四合院子端肅井然,大小房間鱗次櫛比,少說也有二十餘間,然而真正留下生活痕跡的卻寥寥無幾,便是這間臥房,也毫無半分富麗之氣。

魏危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房內很簡約,門旁是紅木和合窗,龜背錦窗欞格透著月色。

屋內分出兩進,外頭是木桌與幾架多寶格,右邊是整面墻的書櫥,裏頭是一張月洞床,以落地明罩分開。屋內用的器物清貴不華麗,形制古雅,毫無浮華之氣,只令人覺得沈穩,很是符合儒宗弟子的身份。

魏危想,這地方不錯。紅木和合窗寬敞,藏不住人影,若是外頭的人攻進來,可以從床頭欞格撞出去。

陸臨淵端起那盞熱氣騰騰的姜茶,辛辣刺鼻的氣息即便隔著距離,也直沖魏危的鼻腔。然而陸臨淵卻面不改色喝下。

魏危覺得差不多了,就擡了擡下巴開口問道:“為何不願意和我認真打?我來儒宗,只是來找你切磋的。”

陸臨淵拎起茶壺,為她倒了一杯白水:“實在抱歉,我這人有個毛病。”

魏危洗耳恭聽,以為陸臨淵要說出什麽功法破綻,積年沈屙之類,卻只聽見陸臨淵微微嘆息。

“……只要死不了,我就不想動彈。”

魏危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魏危:“什麽意思?”

陸臨淵微微笑著:“正因為你不想殺我,所以我就沒有必要與你生死相搏。”

魏危冷不丁開口:“如果我想殺你呢?”

陸臨淵挑眉:“你殺我,我就會死啊。”

魏危:“……”

魏危本來覺得這些年她一心想要當天下第一是練武練傻了,沒想到強中自有強中手。

陸臨淵撚著杯中的姜茶,聲音平靜,像是講著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我不知道百越風俗如何,但巫祝大人有沒有什麽礙於身份不得不去做的事情?”

“若有人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地逼迫你去做一件事,縱使那事本身並非洪水猛獸,天長日久之下,也再難對它生出半分歡喜了。”

魏危看著他,語氣平淡無波,卻一針見血:“所以你討厭練武?”

陸臨淵啊一聲,眨了眨眼睛,莞爾:“我說得這麽明顯?”

魏危瞇起眼睛:“你這麽討厭練武,偏偏是個練武的奇才。我敢說你們中原加上我們百越,沒有人比你根骨更好,你這種人就算三歲撿起一根樹枝,十八歲也能成為大俠。”

陸臨淵這次是真的笑了:“承蒙巫祝的誇獎,可惜我這天賦沒法給別人。”

儒宗說勤能補拙,但對真正攀爬到頂峰的人來說,才知道天賦這兩字有多重要。

江湖中,一個人若在少年時不能在江湖上排上名號,那他這一輩子的武學造詣也就到頭了。

魏危不甘心:“真沒辦法努力一下?”

陸臨淵卻已徹底放松下來,眼皮都懶得掀開:“努力不了,就如巫祝大人一心想做天下第一,我也一心只想在儒宗混吃等死。”

陸臨淵是魏危遇見的頭一個能與她打成平手的人,但這人居然放著天賞賜吃飯的武學天賦當做玩物,說出“想一輩子在儒宗混吃等死”這種話來。

魏危簡直匪夷所思。

魏危審視著陸臨淵,陸臨淵也含笑看著她,桃花眼中帶著幾分憊懶。

“……罷了。”

魏危從懷中掏出另一封帖子。

陸臨淵見此緩緩坐直了。

這位百越巫祝第一次見面就用一封兩年前的舊帖逼他切磋,算他當年大意,可總不能還有第二封戰帖吧?

魏危便道:“借支筆。”

陸臨淵頓了頓,雖不明所以,還是依言取過桌角的紫毫筆遞過去。

魏危在那封帖子上寫下三個字。

——陸臨淵。

陸臨淵見她寫得認真,不禁生出幾分好奇,微微傾身側目望去。等看清帖子上的字,低低笑出來:“這是什麽,閻王帖麽?”

那帖子赫然列著十來個名字,正是依著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演武榜排名所書。

每隔五年,在揚州都會舉辦一次演武大會,召集天下少年豪傑互相切磋,以武論道,重定座次。只是儒宗超然世外,被視為天下道統,弟子從不參與此等排名,故而陸臨淵的名字,暫且被添在了榜單最末。

本來陸臨淵這個名字已經被劃去了,但是剛剛魏危又再把他加上。

看來是魏危來之前自信滿滿,覺得自己肯定能打敗陸臨淵才提前劃掉的。

魏危把帖子一合,面無表情:“我本來想來青城打敗你之後,下一站就去揚州找這個中原第十。”

但是沒想到第一步就失敗了。

帖子被魏危放在桌上,陸臨淵伸手拿起,輕輕翻開。目光在那一個個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上慢慢掃過,最終停留在那個新添的“陸臨淵”三字上。

國都開陽時下風靡楚派儂麗纖長的字體,青城儒宗則推崇趙派的寬綽典雅。魏危的字,卻與這兩派截然不同,字形談不上優美,筆畫卻幹凈利落,橫平豎直,轉折處鋒芒畢露,透著一股斬釘截鐵的銳氣。

字如其人,一如魏危那柄霜雪刀。

“其實……”陸臨淵食指在魏危剛剛摁過的地方輕輕蹭了一下,狀似無意地丟開帖子,說起這話來也是淡淡的,一點也不猖狂,“你也不必費心去找旁人。”

魏危不由得看向他。

陸臨淵眸中似有星點閃爍,溫和如玉的皮下流露出一點張狂的恣意,含笑道:“你贏了我,就是贏了整個中原了。”

房中一靜。

很難想象,一向以仁義寬和謙遜守禮示人的儒宗弟子會說出這樣的話來。這等鋒芒畢露、過剛易折的言語,於少年來說不是一件好事,年輕氣盛,總有一天會觸到黴頭,於人虧損。

“我不信。”魏危便道,“有人告訴我,你們中原人最會騙人。”

陸臨淵的神色仿佛雲霧遮蔽的高山,似笑非笑:“是人皆會欺瞞,但我沒有必要騙你。”

魏危:“儒宗從不涉足江湖排名。而且我聽說你除了兩年前去百越,從未出過青城,你怎麽知道你就是江湖第一?”

陸臨淵渾水摸魚:“子非魚……”

霜雪刀被拇指推出出鞘一寸,陸臨淵噤聲。

片刻沈寂後,陸臨淵不知想到了什麽,話鋒一轉:“其實巫祝大人不妨暫留儒宗,青城也有好些身手不錯的豪傑。”

魏危:“你想讓我留下來?”

陸臨淵不知為何笑了笑:“巫祝大人不願意嗎?”

屋內那燈盞纏綿的光倒映在魏危那雙烏黑的眸子裏,露出來的脖頸也打上一層冷釉般的的光澤。

她想了想,問:“你說得那些人比起你如何?”

不知不覺,陸臨淵已經成為一種評價標準了。

陸臨淵沈吟道:“尚可。”

那就是不如何。

陸臨淵:“儒宗弟子不入江湖排名,或許還有些未交過手的同門,藏龍臥虎也未可知……”

魏危擡眼:“我只想和你打。”

陸臨淵微微笑著,住了口,看著她。

他披著鶴氅,裏頭青色的外袍與裏衣因為先前的打鬥已經松垮下來,領口下可以看見線條明晰的鎖骨。

他的目光澄澈而溫和,周身散發著一種溫潤如玉的君子氣度。若只單單看這樣的氣質,會讓人覺得陸臨淵是個端方雅正的儒宗君子。

魏危:“其他人我不在意,我來中原就是為了天下第一。如果不能打敗你,那我到儒宗就毫無意義了。”

百越人對獵物一向很有耐心,況且以武學造詣來看,陸臨淵很強,值得魏危等上這麽一遭。

陸臨淵問:“可我若是不能滿足巫祝所願呢?”

魏危便道:“那我也想知道,儒宗到底是怎麽教的你。”

方外清靈之地,怎麽養出一個與百越十二屍祝餵了上萬招的魏危同水平的陸臨淵。

陸臨淵那雙灼灼的桃花眼忽如冬風吹過,倏而雕零,淡淡:“這有什麽好讓巫祝好奇的呢?”

**

夜色已深,事情暫告一段落,魏危打了個哈切道:“好了,那我就暫且呆在儒宗,你不會明天就去向你師父舉報我吧?”

陸臨淵的師父是儒宗掌門徐潛山,在魏危所知裏,似乎不是位對百越寬和的人。

陸臨淵忍不住挑眉:“在巫祝眼裏,我難道是這種人?”

魏危:“人未死之前都不能蓋棺定論。”

陸臨淵很輕地笑了笑:“巫祝大人這話說得很對。”

月已西沈,再說下去天都要亮了,陸臨淵提起燈籠:“巫祝隨我來。”

坐忘峰偌大一個院落,自然備有客房。

陸臨淵帶魏危來到隔壁,吱嘎一聲推開長久無人居住的房門,一股長久沒有人氣的冰涼感撲面而來。

陸臨淵身形頓了頓,在近旁的紅木桌子一抹,指尖上一層淺淺發亮的塵埃。他微微嘆了一口氣,顯然也是沒料這間屋子居然還有住人的時候。

陸臨淵拇指撚過食指,碾走灰塵,略帶歉意開口:“明日一早,我讓三疊峰的仆役來打掃,不知巫祝……”

“叫我名字就行。你在中原叫我巫祝,是生怕別人認不出我麽?”

魏危一掃房間內部,陳設倒還雅致,顯然也是花了心思的,但太久無人居住,被褥也存放在櫃子裏,不知道多久沒有曬過了。

她皺眉:“這就是我今晚要住的房間?”

陸臨淵:“坐忘峰平日沒有什麽人來,是我不曾提前考慮到,魏姑娘今日……”

魏危目光,落在他身後那扇透著暖光的房門上:“是我今天不請自來,為什麽要道歉?”

陸臨淵看了一會魏危,這才輕聲試探問道:“魏姑娘想住我的房間?”

魏危問:“不可以嗎?”

陸臨淵笑道:“自然是可以的。”

魏危像是想起了什麽:“話說起來,你們儒宗弟子不會因為女子睡了自己的床鋪,便覺得清白受損,出去念佛磕頭嗎?”

陸臨淵一哂:“儒宗不是禪門,況且怎麽會讓魏姑娘睡我睡過的地方?”

魏危眉頭微微一皺:“什麽意思?”

陸臨淵含笑:“孔聖昔年以天為被,以地為席……”

魏危打斷他:“你讓我睡地板?”

陸臨淵語氣溫和:“我會鋪好地鋪的。”

“……”

魏危看著陸臨淵,陸臨淵也看著她。

她這輩子沒睡過地板。

魏危皺眉,覺得應當是什麽地方搞錯了:“我不是客人嗎?你們孔聖說‘有朋自遠方來’,你書讀到哪裏去了?”

陸臨淵擡起困倦的眼皮:“巫祝剛剛還說,你不是正經客人。”

魏危:“……”

陸臨淵動手將房中一張小桌挪開,從櫥櫃裏抱出被子,熟稔鋪在地上

魏危看著他先鋪一層防潮的草席,再覆上柔軟的棉布,接著是厚實的墊被,最後才將蓬松暖和的被褥仔細抖開。看這行雲流水的動作,顯然不是第一次做這等鋪地鋪的活兒。

自稱為中原第一的陸臨淵正毫無防備背對著魏危,半跪著給她鋪床。

那雙握緊君子帖對戰霜雪刀亦不曾有半分顫抖的手,指骨分明,覆著經年練劍留下的薄繭,此刻卻無比耐心地撫平被褥上的褶皺。

這反差讓魏危不由得微微歪頭,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他垂首時露出的那截脖頸。

鶴氅垂落在地上,往上一點是勁瘦的腰,與常年不露出來的白皙脖頸。

只要輕輕一刀,無論是什麽樣的人都會死。

陸臨淵起身,左手下意識地按上自己方才被魏危目光鎖定的地方:“……不知道魏姑娘在看什麽,但我想一個人的脖子大約不是個有趣的地方。”

有關脖頸的想象,如果不是情人之間交頸廝磨的呢喃,那就是劊子手手下利落的屠刀。

魏危沒有回答他,只是微微皺眉,看著地上的地鋪。

陸臨淵看著依舊抱臂站著的魏危,語氣微微無奈:“一日,只委屈巫祝一日就好。”

魏危摁了摁床褥道:“我喜歡硬床,你這褥子太厚了。”

陸臨淵耐心解釋:“地上有涼氣,太薄了不好。”

魏危不死心:“真不能睡你床上?”

陸臨淵臉皮有些許繃不住的痕跡:“恩……唔,總歸不太妥當。”

魏危皺眉,終於還是把那句話說出口了:“我不占你便宜。”

陸臨淵:“……”

**

魏危還是如願以償地睡到陸臨淵的床上。

代價是陸臨淵卷著鋪蓋躺在地板上。

夜色深重如墨,陸臨淵回身輕輕合上房門,剪斷燈芯,室內驟然沈入深邃的昏暗之中,唯有窗外月色透入幾縷微光。

陸臨淵借著月光望一眼睡在新換被褥床鋪上的魏危,而以他的角度,只能看見她半埋在被子裏的一個頭頂。

這一夜過得實在跌宕起伏,至此方得片刻安寧。而他為什麽讓這位突兀到訪的百越巫祝留下來,其實他自己都不是很清楚。

“……”

陸臨淵忽然失笑,手臂擡起壓在額前,遮擋住最後一點擾人的微光,靜靜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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