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演練即興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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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練即興曲

一個還沒正式入學的交換生,一個名利雙收的資深教授,前者揚言要在後者的專業領域跟對方比拼,無論怎麽看都是沖動下的嘴硬操作。

然而但凡帶著腦子的人馬上就能反應過來,這場比試對哈曼來說有害無利,贏了會被說是欺負後輩,輸了則更是面子裏子一起丟幹凈。倒是扶涯毫無負擔,因為她根本就沒有想過自己會輸的可能。

不過哈曼本人應該也沒想到看上去那麽無害的扶涯居然這麽刺頭,只是一句暗諷的話都聽不得,上來就直接掀桌開大,打算讓扶涯知難而退的計劃反而導致他現在騎虎難下。

事已至此,本來就有幾分傲氣的哈曼自然不會在此時讓步,無視管理員和其他老師朝他瘋狂使眼色、打手勢,面上依舊沈穩地應下了扶涯的戰書:“能與扶涯同學這樣優秀的學生比試,也是我的榮幸。”

嘁,裝模作樣。場上可能是唯二真心實意站在扶涯這邊的三月七和星不約而同地在心底暗罵對方。

已經被徹底激發戰意的扶涯猶嫌不夠勁,環顧四周後提出了新的要求:“既然如此,那就讓更多的人見證你的榮幸吧——我們去廣場上比。”

哈曼這才微微變了臉色,扶涯沒管他答不答應,當著所有人的面反客為主地打電話發消息,在其他人嘰嘰喳喳和哈曼猶豫的幾分鐘裏已經安排好了一切,招呼大家一起下樓去比賽場地。

見慣了扶涯說風就是雨的行動力,三月七和星看得有幾分麻木,在別人還恍惚著的時候就走到扶涯身邊,寸步不離地跟著她一起出去,身體力行地表現著對同伴的支持。

“哦,你要是不敢也可以不來,我會把這個改成即興音樂節,就當是給接下來的校慶彩排了。”臨走前,扶涯還不忘回頭給哈曼交代一句。

什麽叫騎虎難下?這才叫騎虎難下。扶涯再次給所有自視甚高的老師上了一課。

一場私下裏的小切磋有什麽用?贏了是對方實力所在,輸了是老師謙讓學生,在場的又都是諧樂學院自己人,多半會選擇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扶涯才不會讓有膽量挑釁她的家夥全身而退,要玩就玩得大一點,在那麽多人的見證下,有的是好事之徒想要落井下石。

雖然本質上是一時上頭的決定,但扶涯冷靜下來後又覺得這樣沒什麽不好,反正整個樂團都對她們的突然加入有些排斥,她又不是什麽擅長隱忍退讓的人設,比起正常的聊天談心建立友誼,當然還是盡早抓個典型出來殺雞儆猴比較便捷。

大學校園裏最受人歡迎的就是熱鬧,尤其是這種戲劇化的沖突,消息像插了翅膀一樣傳遍整座折紙大學,開拓小隊來到廣場上時,一眼望去還看見了好幾個熟人。

姬子和瓦/爾特是絕對不會缺席的,他們不是喜歡湊熱鬧的人,但消息傳到他們那裏時兩人不約而同地眼皮一跳,基本可以確定又是扶涯折騰出來的事,所以趕過來看看情況,給扶涯兜底——列車組養出來的孩子不會主動找茬,扶涯只是格外喜歡將小事化大、大事爆炸。

受邀前來的拉帝奧教授不知為何也出現在了這裏,抱著手臂站在廣場對面,扶涯心虛了一瞬,眼神左右亂瞟就是不看他,反而跟正在向她們走過來的花火對上了視線。

扶涯當機立斷拉著兩人轉移陣地,生怕跟那家夥打個照面的工夫自己的黑歷史全部被抖落出去,花火才不會在乎她的面子,她只想看樂子。

“咱們這是要去哪裏啊?”三月七被順從地拉著跑,同時疑惑地問道。

其實扶涯也不知道,沒走兩步就順從心意與姬子和楊叔會合,並跟著小夥伴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講完了前因後果,得到了列車組大家長們略帶心累但並無譴責的眼神。

“那位哈曼教授也是諧樂學院總務處的主任。”短時間內做好背調的瓦/爾特推了下眼鏡,冷靜地推理道,“但廣場上的比試從場地布置到消息傳播都過於迅速,明顯有人在後面做推手,扶涯今天才到匹諾康尼沒那麽快招惹敵人,所以應該是沖著哈曼教授甚至總務處去的。”

扶涯狠狠皺了皺眉,非常無理地厭屋及烏,“我覺得總務處沒幾個好人,看哈曼就知道了,笑裏藏刀的家夥,還真以為我是那群任他擺弄的學生嗎?”

論起坑人的經驗,哈曼教授還真比不上在各個星球都能大展拳腳的扶涯。

星眼前一亮,“這算開啟支線任務嗎?”

這就是她最擅長的領域了:隨機觸發事件並深入調查,期間妙趣橫生劇情曲折,最後查出真相並得到應有的獎勵與回報。

“別把這事說的跟打游戲活動似的。”三月七吐槽道。

廣場上的人越來越多,一臺鋼琴在眾目睽睽下被搬到了舞臺中心,此時絕不甘心臨陣脫逃的哈曼也來到了附近。

扶涯只看了一眼就移開了目光,但這裏認識哈曼教授的人不少,看到對方現身後議論紛紛。扶涯站在場邊也能聽到學生對他的一些評價,其中出現最多的形容詞包括但不限於“溫和謙遜”“待人友善”和“不太真誠”。

看來不是所有人都那麽好騙。只是這麽一個會裝模作樣的人,為什麽要對第一天才來這裏的自己抱有這麽大的敵意呢?第一天……還沒來得及結仇的情況下,就只能是身份和立場上與對方天然對立了。

她能有什麽身份?無名客不可能,交換生沒必要,所以是針對投資商嗎?聯想到姬子的分析,扶涯懷疑這個屬於總務處的哈曼教授身上還有別的秘密。

而隨著議論聲如潮水般蔓延開,面色不虞的梅洛迪院長匆匆趕到,在站到扶涯面前時收起了所有不快,只是為難地看著她,似乎想要讓扶涯良心發現主動後退一步。

可惜扶涯從來不在乎無關人等的心情,她只在乎自己玩得順心,所以假裝沒看懂他的意思。

倒是姬子站出來溫和又不失威嚴地與之交涉,三言兩語就把這場硝煙彌漫的比試定義成友好切磋指導,並沿用了扶涯的那一套說辭,以“校慶預熱”的借口成功堵住了院長打好的一肚子草稿,將人打發走了。

“那個最花裏胡哨的家夥是誰?”心思不在梅洛迪身上的扶涯輕易就被人群中最亮眼的存在吸引了註意,扒著姬子的肩膀打聽道。

姬子無奈地伸出手輕輕戳了戳她的腦門,還是給她解答:“是公司的高管,托帕小姐的同事,隸屬於戰略投資部‘石心十人’的砂金先生。”

“他看上去像是把全身家當都給穿在了身上。”星也跟著讚嘆道,忍不住多看了幾眼,“扶涯會喜歡這種風格的吧?”

被點名的扶涯面露兇相,不輕不重地踹了她一腳,“餵,我的家當身上可穿不下——而且我的審美哪有這麽俗氣啊!”

“壞了,他朝我們走過來了。”同樣在關註對方的三月七註意到當事人在察覺到她們的視線後擡腳往這邊走來,語氣不免染上些許擔憂,“不會是聽到扶涯講他壞話了吧?”

幾句話的間隙對方已經來到了他們眼前,主動且友好地跟每個人都打過招呼,“星穹列車的各位,久仰大名。”看上去就很好相處,不像是來找麻煩的。

這種層級的外交向來由大人負責,小孩子只需要站在一邊微笑點頭就好。不過他們也沒聊多久,一個扶涯並不陌生的身影跳上了舞臺,拿著話筒拍了拍,被音響放大的擾動席卷全場,戲謔的腔調隨之響起。

“啊呀啊呀,很榮幸能夠充當這一次臨時比賽的臨時主持人。”

對方甚至還有心情沖臺下一臉驚詫的扶涯眨了下眼睛。

花火?!誰把她請來當主持人的啊!

“眾所周知,咱們諧樂學院親愛的哈曼教授,接受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交換生的音樂挑戰,他們要在大家面前比拼鋼琴演奏技巧——啊,多麽不自量力的家夥。你們說是吧?”

風格獨特的主持人小姐抓住了所有人的視線,她的話也引發了不小的討論。

“真的是學生挑戰教授?這是博眼球來了吧!”

“你懂什麽?這是為了爭搶盛會海選開幕式表演的鋼琴伴奏名額,這樣的機會劍走偏鋒也很正常。”

“我怎麽聽說是投資商的刻意刁難,誰贏了就能拿下演出名額。”

“笑死,那個交換生就是投資商本人,明明是她想刁難我們學校的老師吧。”

“你們別瞎說,人家可能就是單純地想切磋,那可是來自第一真理大學的交換生,這學校出來的學生較真點怎麽了?”

……

“扶涯,冷靜。”聽到花火說“自不量力”的時候,三月七和星迅速出手一左一右地抓住扶涯的胳膊,生怕她一個不快又上去跟主持人battle。

好在扶涯還沒有易燃易爆炸到這種程度,她對嘲諷可以視而不見,但絕對不會放過懟到眼前的惡意,比如撞到槍口上來的哈曼。

而且,“我很冷靜啊,你們該不會以為她口中‘自不量力的家夥’指的是我吧?”

兩人各自心虛地撇開頭,卻沒有否認,態度不言而喻。扶涯不得不反思起自己在同伴心目中到底是個什麽形象,她看起來那麽像囂張傲慢求著被打臉的人嗎?難道是在自己筆下作品裏的自我映射給了她們這種錯覺?

“搞清楚。”扶涯磨了磨牙,掙出胳膊把這倆的腦袋掰了回來,加重語氣強調道,“我,扶涯,無所不能。”

由她來說這話可信度真的不高,但就事實而言,她再怎麽不靠譜也沒有掉鏈子的時候,所以被箍著腦袋的兩人小雞啄米似的連連點頭,表示自己完全相信扶涯的實力。

“原來這位小姐就是這次臨時比試的主角嗎?星穹列車真是人才輩出。”三人鬧出的動靜沒有藏著掖著,砂金也聽到了她們的交談,輕易就能把扶涯跟傳言中的交換生對上號,並且很有眼色地選擇了誇獎,而沒有掃興的質疑,還熱心地給出了自己所掌握的情報。

“據說這位哈曼教授是經商世家出身,原本是想進入財富學院學習,畢業後接手家族產業。不過在[測弦考試]中被推薦去往諧樂學院,看來家族的[調律]果然很有前瞻性,能在這個年紀成為教授並主管學院的總務處,他在音樂這條路上走得比常人更遠。”

“經商世家?原來屬於商人的精明算計是天生的。”扶涯打量著不遠處的哈曼,掩住了眼底的若有所思。

也正在此時,臺上花言巧語說夠了的花火終於切入了正題,像模像樣地邀請比賽選手上臺。

“走啦。”扶涯躍躍欲試地擺擺手,換來的是同伴們不約而同地鼓勵眼神,星和三月七還握著拳頭舉起來揮了揮,喊道:“加油啊!”

正撥開人群往臺上走的哈曼從幾步外路過,扶涯將頭一甩,不屑地冷笑了一聲,說話聲不大不小正好能讓對方聽見,“對付他還不需要加油。”

餵餵,狂妄過頭是會被當成反派打臉的!星替扶涯捏了把汗,從她這個角度還能看到哈曼額角憋出的青筋。

擅長寫狗血劇情的扶涯怎麽會不知道這種經典套路?但她寫的小說之所以是小說,就是因為那些情節不會在現實中發生。

在全場那麽多人的註視下,扶涯一步步走上高臺,輕松寫意到好像只是來看個風景,絲毫不把她對面的哈曼放在眼裏。

不認識她的在妄自揣測,而認識她的都很好奇,以無名客身份活動的扶涯經歷中沒有接觸過任何系統的音樂指導,到底憑什麽敢挑釁資深教授?

喜歡看熱鬧的花火毫不意外地開始拱火,攛掇著兩人說些戰前宣言。哈曼繞不過她,強撐著假笑說了幾句。

“作為來自第一真理大學的交換生,盡管扶涯同學在音樂界聲名不顯,但榮譽與資歷並非音樂的門檻,自信與勇氣才是。更何況魯莽與無畏是年輕人的特權,既然扶涯同學堅持,我也十分樂意給她這個機會,無論最終結果如何,她都有資格接受大家的稱讚。”

看似是正常的諄諄教誨,實際上處處暗示扶涯只是金玉其外,三兩句就立住了一個德高望重的教授形象,還坐實了扶涯胡攪蠻纏的無腦人設。底下的人沒噓聲一片都是素質過硬,更別說順著他明面上的意思為其喝彩了。

花火一臉玩味,看熱鬧不嫌事大地把話筒懟到扶涯嘴邊,迫不及待地問道:“那麽你呢?大作家,你怎麽說?”

扶涯撥開湊得太近的話筒,似笑非笑地看著哈曼,意有所指地說:“哈曼教授,有一點你說錯了。站在這裏的可不是什麽交換生,而是折紙大學的投資商。如果匹諾康尼想要抓住諧樂大典的機會在銀河上市,把未來的深入合作對象當做學生或是年輕人就太輕視了,這可不是正確的態度。”

真當她經濟學是白學的嗎?真當她那麽多工作經歷白幹的嗎?裝模作樣誰不會,扶涯真裝起來誰也沒辦法拆穿。

而且,一直有在偷偷關註哈曼情緒變化的扶涯發現,在她提起“投資商”的時候,對方神情有點不自然,身體也下意識地緊繃了一瞬。於是她知道自己猜對了,哈曼果然是在忌憚甚至是厭惡她的投資商身份。

那麽,在揭開真相前,先讓她出口氣吧。

平白無故被人針對的扶涯有點期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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