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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間有木,漸進則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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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間有木,漸進則利

還沒有徹底走出鱗淵境,景元就昏了過去。

其他人都手忙腳亂地去接,只有丹恒無語地挪了挪步子,他看見了景元昏倒前沖他眨了眨眼睛,估計是又想出了什麽壞點子。

“我就知道沒那麽簡單!”三月七焦急得不行,“幻朧是那麽的好對付的嗎?他果然是為了讓我們安心才那麽說的吧!”

星在發消息給符玄說明情況,瓦/爾特抵著下巴沈思:“所以說吸收容納幻朧那一擊的全部力量還是太勉強了嗎?”

“真要做到那種程度也太逆天了吧!”三月七可不是什麽沒見識的人,能抗住令使重擊的存在,這玩意兒的信息要是被洩露出去可不得招全宇宙的人眼紅。

但看景元的模樣,那掛墜的真實實力確實有那麽逆天。丹恒悄無聲息地嘆了口氣,還是選擇不去拆穿景元,而是陪著他演一出重傷歸來的戲碼。

他大概能猜到景元此舉的深意。無非就是順水推舟讓那位太蔔大人試試水,順便給自己掙點假期好好休息一回,反正最要緊的事情都解決了,接下來需要協調各方統籌全局的收尾事務怎麽不算是一種考驗呢?

實在不行,將軍也可以隨時“康覆”嘛。

而且經此一戰景元要是活蹦亂跳著回去,反而不利於瞞下掛墜的事情,畢竟連三月七都能想到此事傳出去必定會掀起風浪,大名鼎鼎的神策將軍肯定不會考慮不周。

等到前來接應的符玄和雲騎軍,列車組此行的任務也差不多進入了尾聲,小心翼翼地將演技精湛的將軍大人送上星槎,接下來的羅浮內部事務也不用他們操心,眾人稍微一合計就決定到處逛逛。

三月七一如既往地去拍一些照片留作紀念,瓦/爾特則是先要處理星核的事情。星為了星瓊又要化身全能打工人,丹恒掃了眼陌生的羅浮市井,最後轉身又回了鱗淵境。

就算睜眼起他就被困在了幽囚獄,但鱗淵境到底是他出生的地方,顯龍大雩殿也是承載了他無數重要回憶的地方——應該說是丹楓的回憶。

持明族習慣將前世今生區別對待,但這種約定俗成的規則在丹恒身上似乎並不適用,不知道是因為他前世身為龍尊過於特殊,還是因為龍師動了手腳丹楓的記憶並未隨著轉世而完全喪失?

在思考“我究竟是誰”和“丹楓和我究竟是不是一個人”這種哲學究極命題時,扶涯的疑惑蹦到了丹恒的腦海裏:

“獨一無二的人,究竟是哪裏獨一無二了?性格,還是品質?記憶,還是靈魂?”

在三月七被列車組撈回來並醒來後沒幾天,扶涯就將自己一棍子敲暈失憶以實際行動踐行了那句玩笑似的“我陪你啊”,那句令丹恒影響深刻的疑問便是扶涯失憶前一天晚上問他的話。

但疑問只是疑問,丹恒沒有給出答案,扶涯也沒有尋根問底。

其實直到現在丹恒也沒有想明白,他只是順從本心地來到了雨別的雕像前,為過去,為自己,為故友敬了一杯酒而已。

屬於丹楓的經歷總是如浮光掠影般劃過腦海,那麽的慷慨悲壯,令人唏噓,像是說書人最喜歡的故事藍圖,波瀾壯闊又跌宕起伏。

而真正屬於丹恒自己的人生,嚴格意義上來說也沒有多少年,畢竟他自誕生起就被關在了暗無天日的幽囚獄中,背負著他一無所知的罪孽。

回想起那段誰來了都要說上一句糟糕透頂的受刑時光,丹恒此時忽然覺得有幾分釋然。那些日子固然難熬,卻也並非一成不變毫無新意。且不說那位對他多有照拂的景元將軍,丹恒難得翻出了一段在他看來也十分久遠的記憶。

那時的丹恒應該才剛到幽囚獄沒幾年,尚且懵懂的他被剝奪了所謂的童年,陰暗潮濕的囹圄裏無甚樂趣可言,只有書籍可以用來打發時間,並將他從那群自稱龍師的不懷好意的同族們的詰問與斥責中解救出來。

幽囚獄裏不分晝夜,具體是那一天丹恒也記不清了,總而言之,那天似乎是出了很大的麻煩,外面吵吵嚷嚷一陣兵荒馬亂,不過他不太在意,反正都跟他一個關在最底層的重刑犯無關。

然後不知不覺間,牢房前就多了一個人的氣息。丹恒註意到這個不同尋常的存在時,對方已經不知道在原地站了多久了。

都說了幽囚獄真的是昏暗過頭了,丹恒根本看不清對方的長相,聽聲音應該是個年輕姑娘。他當然明白此時會有人出現在這裏哪哪兒都不合理,不過他從小就沈得住氣,對方不開口他也就不說話,繼續低頭蹭著一點點燈光看書,把人當空氣。

“你叫丹……恒是嗎?”那人終於說話了,聲音有些啞,帶著點疲憊。

丹恒也終於願意正眼看她了,雖然看到的只是一團模糊的黑影。盡管不知道來人的目的,但是對方似乎完全不把他當做某人的影子,就連詢問姓名時都不會多加一句“現在”——現在什麽現在,搞得跟“丹恒”像個假名或者新身份似的。

“我是。請問你是?”

“那不重要。”那人頓了一下,繼續問道,“你今年多大了?”

“十歲。”

“真的好小一只啊。”

“……”

“喜歡看書?有什麽偏好的類型嗎?”

“都可。若是有關羅浮之外的星球見聞更佳。”

“景元對你怎麽樣?”

“與你何幹?”

“我打聽一下羅浮對於未成年重刑犯的態度是否人性化,不然就告他們上星際法庭了。”

彼時的丹恒很難判斷對方說的話是真是假,只是單純不想牽連他人,便道:“將軍對我時有照顧,常遣人送些吃食衣物,十王司判官平日裏也沒有多為難我,都還算客氣。”他沒有撒謊,只是隱瞞了龍師們的事情。

他不知道對方究竟是來做什麽的,兩人就一直這麽隔著牢籠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著,對丹恒來說還真是個新奇的體驗,畢竟受條件所限,連活人都見不到幾個,更別說這麽輕松地嘮家常了。

聊了有一陣子,就在丹恒都開始懷疑這是不是自己一個人待的太久出現幻覺了的時候,對方忽然低聲嘀咕了一句:“怎麽好像有點餓了……”

也許是對於這段萍水相逢的交流的感謝,也許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慰藉,也許是單純地想去確認這一切都是真實的,總之,當丹恒反應過來時,他已經將桌邊的糕點遞到了門邊。

所幸那會兒自己還小,十王司倒也沒真的狠心到給他上更過分的枷鎖限制行動,只是移動到門邊還是很輕松的。

對方卻沒了聲響,連呼吸都變得微不可查。就在丹恒失落地認為自己可能真的出現幻覺了的時候,一只手突然出現在他的視線裏,三只手指輕輕一攏就從盤中拈起了一塊百花酥,丹恒只看得見手腕上精美的玓釧還在閃著微光。

一時間,幽囚獄中只剩下細碎的咀嚼聲,丹恒卻聽得十分安心。

“你叫丹恒是嗎?”那人又問了一遍。

“我是。”丹恒不厭其煩地回答。

“丹恒,我得走了,謝謝你的糕點,我很喜歡。”對方說著,丹恒聽不出來那是一種什麽樣的語氣,但總之不可能是平靜。

面對短暫的相遇與註定的離別,丹恒並無抱怨,卻難免會感到些微的遺憾,但還是盡量裝作不在意的樣子:“哦。”

“我不喜歡說再見,所以,就祝你也開心點吧。”

陌生的氣息徹底消失,丹恒意識到這是對方離開了。不久之後景元也過來了,問過他當時的情況,丹恒還算信任景元便一五一十地說了,末了沒忍住問了一句“她是誰?我認識她嗎?”

景元當時只是搖了搖頭:“有機會的話,讓她自己告訴你吧。”

那段記憶過於久遠以至於都有些模糊了,如今回想起來,丹恒莫名覺得那個人就是扶涯。

不過,如果是扶涯的話,估計會大吵大鬧著要帶他越獄吧。但也不一定,性格會隨著經歷而變化,品質會隨著時間被打磨。記憶是事件與情感的記錄,還會被扭曲或者粉飾;靈魂虛無縹緲,藏於軀殼之下不可言說。過去遙不可及,未來千變萬化。只要被時間的洪流裹挾,就沒有什麽東西是永恒不變的,所以人也是無法被定義的。

獨一無二的人,究竟是哪裏獨一無二了?

丹恒依舊無法給出答案,但問出這個問題的人需要的也不是答案,而是選擇。就像扶涯選擇了在第二天失憶,就像他選擇開拓自己的路。

擡頭,某位龍尊的身影被時間定格,永遠傲雪淩霜,永遠鋒芒畢露,像不朽的航標一般矗立在顯龍大雩殿上,象征著歷任龍尊守護建木的職責生生世世,代代相傳。

可是——

“我也要走了。”

作為星穹列車的護衛,智庫的記錄員,開拓星海的無名客,他是丹恒,不是丹楓,更不是飲月君。

*

鱗淵境算是仙舟之上的一大特色,三月七既然要拍照留念就絕對不會放過這裏。期間正好碰到了解決星核問題的瓦/爾特和當義工打怪的星,三人結伴同行了一小段路,遠遠地就看見了在顯龍大雩殿上的丹恒。

初代龍尊雨別的雕像與顯出本相的丹恒相似度極高,一人一雕像相對而立,三月七光看著這幅畫面就覺得有種難以言喻的沈重。

丹恒看上去像是有心事的樣子,三月七和星對視一眼,三兩步就走上前去插科打諢,把他們列車組親愛的丹恒老師從那種沈重感中解放了出來。

一行人有說有笑地準備離開,姬子的消息也是這個時候發過來的。等他們匆匆趕回列車上時,看到的就是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扶涯,以及坐在床邊神情凝重的姬子,還有端茶倒水急得團團轉的帕姆。

“怎麽回事?扶涯不是沒下車嗎?怎麽突然就昏迷了呢?”三月七連忙問道。

姬子嘆了口氣:“扶涯目前的生理指標顯示一切正常,只是到現在還沒有醒過來,就算檢查結果無誤也實在令人擔憂。”

最糟糕的就是這種情況,科學上來說什麽毛病都沒有,但表現出來的就是明顯不對勁。

星端詳著沈睡的扶涯,忽然發現了什麽:“你們看,她的頭發是不是在褪色?”

眾人聞言凝目望去,扶涯的長發放了下來,大多數都壓在身下或掖在被子裏,只有少許幾縷發絲散在外面,細看之下確實有所變化,發尾處原本的烏黑正在逐漸褪去,並且像是有生命力一般緩緩往發根處攀爬。

“與其說是褪色,似乎更像是變了種顏色。”丹恒糾正道。

“這是什麽顏色呢?”

星沈思著,僅靠目前能看到的點點變化實在很難判斷。

三月七滿臉焦急:“這也不是在意發色的時候吧!我們要不要去羅浮上請個大夫回來給扶涯看看?科學檢查不出來病癥,說不定神奇的羅浮上有人能治呢?”

她一語驚醒夢中人,星和丹恒當即就行動起來,不過一會兒就把持明族現任龍尊白露和身份成謎但擁有豐饒之力的羅剎給帶到了列車上。

就是不知道為什麽瓦/爾特一看到羅剎就變了臉色,僵在一旁緊盯著對方的動作,看著十分戒備的模樣。

兩名專家會診,得出來的結果依舊是沒有大礙。

“抱歉,在下學藝不精,不能診斷出這位小姐緣何昏睡,也沒辦法將其喚醒。”羅剎溫潤地道了聲歉。

苦惱地打量著安靜躺著的列車組病人,白露總感覺對方很眼熟,卻又想不起來究竟在哪裏見過,甩了甩腦袋還是將註意力轉移到對方的病情上來。她頗為迷惑地撓了撓頭,道:“脈象平穩有力,氣息均勻綿長,沒有沈屙舊疾,除了作息不太規律以外沒有任何問題。表征與睡覺無異,但這麽大的動靜也沒吵醒她。究竟是哪裏出了問題……對不起啊,本小姐也看不出來。”

醫療設備報告一切安好,丹鼎司的銜藥龍女一頭霧水,來歷神秘的豐饒行商束手無策,一群人愁容滿面地擠在醫務室裏,絞盡腦汁地思考還能有什麽辦法。

“要不去空間站找黑塔看看?好歹是天才俱樂部的人。”

“她要是檢查不出來會把扶涯解剖了吧。”

“……那確實風險有點大。”

畢竟黑塔雖然是天才,但卻是個毫無同理心的天才。

“那讓卡芙卡過來試試?她不是會言靈術嗎?”

“言靈術也不能當靈丹妙藥使吧!”

“而且不是很想跟星核獵手打交道,誰知道他們會不會又算計我們。”

羅浮一行確實驚險,有所後怕也正常。

……

七嘴八舌討論了半天,居然沒有一個合適且靠譜的方案,但扶涯現在情況穩定還談不上緊急,就是原因不明也不清楚何時會醒導致大家都很苦惱焦慮而已。

耽擱了有一段時間,扶涯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烏黑的長發不再,變成了徹頭徹尾的淺淡金色,像森林裏穿過枝葉灑下的微光。

雖然她至今沒有睜眼,但丹恒就是覺得那一雙眸子也變了顏色,應該是紅色,如同宇宙中常見的受到附近恒星照射而發光的彌漫星雲,縹緲而瑰麗。

金發紅眸的女孩,他曾見過。在丹恒不算長的得見光明的人生裏,在丹楓碎片化的模糊記憶裏,似乎都有一個相同的身影。

好奇怪。

三月七盯著僅僅換了個發色的扶涯,不停地眨著眼睛。

明明是第一次見扶涯這副模樣,但是好奇怪,為什麽她會覺得熟悉呢?

但是熟悉也不奇怪啊,因為那是扶涯,自己清晰地知道那是她的好友扶涯,她的相貌並不會影響她的本質。

可是為什麽?為什麽熟悉的不只是面容,還有難過的情緒呢?

就像她曾經見到星星黯淡時一樣。

“扶涯乘客,要快點好起來啊,約好要一起開拓宇宙的帕。”

列車長大人本領天大,似乎知道些什麽更隱秘的東西。但祂也只是來到了扶涯床邊,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而陷入沈睡的扶涯,正如她一開始料想的那樣,正在經歷一個悠長的夢境。

更準確地說,是在回憶一段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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