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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2章 082 無冕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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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2章 082 無冕之王

東風一幹人震驚不已,驀地轉頭去看。佚名臉上有些掛不住,大著舌頭問:“退賽是你一個人決定的?這麽做不會對不起隊友麽?”

鍵盤手只說:“商量好的,就這樣了。”把話筒塞回張賈手中。

既然1990棄賽,東風就合該晉級。現場一片混亂,觀眾在吵、評委席在吵。兩支樂隊趁機溜到臺下。衛真不可思議道:“為什麽要棄賽?”

“再比下去也沒意義,”鍵盤手說,“這個比賽是捧龍天的。演得再好也拿不了冠軍。”

其實還是有所差別。一是棄賽沒有名次,二是1990得罪了圈裏樂評人,說好的宣傳也泡湯了。

其實1990跟衛真交情不深。雖然是前後腳創立的樂隊,可是他們銷聲匿跡太多年,少有聯系,甚至連朋友都談不上。

東風仍然過意不去。鍵盤手說道:“其實我聽說過一點點內情。你們參加比賽,也不是為了出專輯吧。”

衛真說:“不是。”鍵盤手抱了抱他肩膀,說道:“祝願你們成功。”

張賈忙著找人商量對策,安撫觀眾,比賽又一次暫停了。但不管決賽情況如何,按照張賈自己的賽制,東風至少能拿亞軍。這是板上釘釘的事情,絕無更改。

他們原先定的目標就是第二名。現在目標完成了,傅蓮時卻感受不到絲毫喜悅。其他人一定也是同樣的想法。

大家目送1990走人,一句話都沒有說。

曲君低聲道:“如果不在商駿的比賽,東風已經是冠軍了,開心一點吧。”

傅蓮時搖搖頭,他心裏只有無窮無盡的壓抑的怒火,覺得自己是吃了一片雷雲,是個吹滿的氣球,再一口氣就要炸開。

衛真突然說:“賀雪朝,你的撥片怎麽丟在這裏!”

大家循聲望去,撥片放在衛真面前的桌子上。賀雪朝說:“不是我的。”

衛真說:“只有你買‘鄧祿普’。”賀雪朝提高聲音:“就算是我的,指頭大小的東西,又礙你什麽事了?”

有可能是別人放的。不過東風黑雲壓頂,所有人離得遠遠的,誰都不敢上前認領。

門口有人叫了一聲:“衛真。”

衛真猛地瞪過去,竟然是參商樂隊的吉他手,二哥。二哥插著口袋,輕輕松松走到中間。曲君說:“請坐。”把自己椅子讓給他。

二哥說:“唉呀,飛蛾,你好。”

傅蓮時氣得牙癢癢。為什麽從前沒有任何人叫曲君“飛蛾”,在他知道真相以後,人人都管曲君叫飛蛾。

眾人一起怒視二哥。衛真說道:“跟你沒什麽好說的,好意提醒你,就算拿了冠軍,也不要跟商駿簽約。”

二哥說:“為什麽?”衛真說:“不為什麽,愛聽不聽。”

“我來是想問問,”二哥說,“為什麽商駿文化要這樣針對你們?”

衛真不答,曲君招招手,讓二哥附耳過來,低聲說了幾句話。大概是說了昆蟲簽約的始末。

二哥面露猶豫,深深看了衛真一眼。衛真怒道:“你究竟是來幹嘛的?”

“本來是想說,你們肯定贏不了我們。”二哥道。

傅蓮時插嘴:“我們都知道。”二哥搖頭說:“不是打壓你們,是張賈給的歌太好了,國內樂隊沒見過這麽好的。請了一支管弦樂團,特別出效果。”

眾人不響,衛真譏笑說:“好就好唄,我們沒想過和你們爭。頂天了拿第二名。”

二哥說:“現在我倒有點同情你們。”衛真大聲說:“不需要你的同情。”

二哥撇撇嘴角,衛真說:“你趕緊滾。”

舞臺那邊忙亂完了,龍天的助理找過來,叫二哥上場。二哥撣了撣衣服褲子,跟那助理走了。衛真又說:“你趕緊滾!”拿了桌上那片兒撥片,朝二哥背影狠狠一砸。

傅蓮時卻被勾起好奇心,非要聽聽這首天上有、地下無的曲子。

他打開通往舞臺的門,登時傳進來隱隱又厚重的弦樂聲。觀眾的歡呼聲、尖叫聲、口哨聲,一波一波地起伏不停。

類似形式在外國不算新潮,但交響樂團出場費很貴,在內地還沒有誰負擔得起。聽了一陣子,衛真說:“關門。”

傅蓮時沒動作,衛真怒道:“你聽它做什麽!”

傅蓮時說:“好奇而已。”

衛真煩躁得不行:“給我關上!”

傅蓮時終於帶上門。他靠在門板上想了一會兒,說:“我們換歌吧,唱《火車》。”

“為什麽?”高雲說,“要是唱《火車》,會不會被商駿偷走?”

“偷走就偷走吧,”傅蓮時貼著門縫聽,“一首歌沒有了,反正可以再寫。你們難道不想贏嗎?”

眾人不敢作聲,傅蓮時把門重新打開,讓龍天的歌聲無遮無攔地傳進來。大家都默默地聽著。傅蓮時說:“曲君哥,要是唱《火車》能不能贏?”

曲君說:“可以。《火車》,只要聽兩句,大家都會喜歡它的。”

“那你答不答應唱它?”傅蓮時問道。

曲君道:“為什麽問我?這是你寫的歌。”傅蓮時赧然說:“因為是送給你的。”

曲君笑道:“我沒有意見。”

傅蓮時轉過身,看著東風樂隊。

按原來的選曲,他們只需要賀雪朝一把吉他。但演《火車》就得多一道節奏吉他的音軌。衛真拿出自己的琴,坐下調音,意思是同意了。賀雪朝和高雲當然沒有意見。

不過燈光來不及協調了,只好用基礎簡單的模式。

龍天唱完了,管弦樂團七手八腳撤下。工作人員忙著搬凳子,搬大件,沒人搭理東風。東風一行人只得摸黑走上臺階,自己理好連接線。

甚至沒人發覺東風已經上臺。衛真在暗中道:“今天唱一首新歌,別的地方從來沒有唱過的,叫《火車》。”

不等觀眾歡呼,沈郁的貝斯響了數下,接著是緊密、輕盈、薄薄一片的吊鑔,月亮一樣越升越高,籠罩整間體育館。

東風請不起交響樂團,但搖滾樂隊自有一套豐富聽感的方式。譬如說,鼓慢是溫情,快是熱烈,對稱是理性和沈穩,不對稱是風趣和機變。吉他的音色永遠是吉他,加入頻繁的推弦、顫音,旋律是嗚咽、冷冽的;加入連續的滑音,樂句就好像行船,有了阻滯也有了決心。

《火車》是東風迄今為止最長的一首歌,從頭至尾九分半鐘,光前奏要彈三分鐘,勝過別人大半首歌。

很難在《火車》找到別的樂隊的影子。總的來說是一首快歌,一箭離弦那樣暢快而果敢,但在大開大闔同時,編曲卻極盡細膩節儉。無論吉他、貝斯、鼓,珍而重之在每個樂段、每個樂句,花枝招展地炫耀技巧。技巧之間精心安排過,絕不會顯得太濫、太膩,好像看見一樹玉蘭花,多即是繁榮、繁華,只希望它越開越多,沒有希望它雕敗的道理。這首歌明擺著告訴一切聽眾,東風能彈一切的音樂,能克服世上一切的阻礙。

彈了兩分多鐘,觀眾一直看不清東風的面容,只隱約看見四個輪廓,被絲線般細細的白色光照勾勒出來。深藏在黑暗之中的激情。終於交響樂團撤完了,臺上突然光芒大盛。衛真靠近立麥,終於唱出第一、二句歌詞。

聽清之後,場館反而安靜了一瞬,旋即爆發出更為激烈的尖叫。跟曲君說的一樣,只要聽上一兩句,大家都會喜歡《火車》。

為給器樂讓出空間,《火車》的副歌動聽簡單,有大量重覆樂句。即便是一首新歌,唱到中間部分,歌迷也都學會唱了。三千人的體育場,有三千人在合唱,假如這首歌能夠傳揚得更遠,在五千人的場館,則會有五千人合唱;在紅磡、在東京巨蛋,能有一萬或五萬人合唱。如果在1969年的伍德斯托克,會有五十萬人合唱。

器樂在行進,一浪又一浪,將氣氛托升得愈來愈高。高雲的鼓開始變速,越敲越快,貝斯、吉他,重覆著相同的尾奏,也愈來愈快愈來愈快,像轟鳴的火車,像飛機像火箭。三千人的小世界,被這無與倫比的速度充盈了。吉他的嘯叫聲、密密麻麻的鼓點,漸漸不分彼此,融合成整片迷幻的音墻。只有貝斯像車輪,仍然冷靜、自若,條理分明地前進。

衛真脫下背帶,把琴高高地舉起來。他今天彈的是一把吉普森“夜鷹”,其實等於嬌小、異形版本的“Les Paul”,鋼琴黑色。

繞場走了一圈,衛真雙手擎著琴頸,往地上狠狠砸落。

一曲終了,樂迷不知疲倦地叫著:“東風!東風!”張賈刻意等了兩分鐘,然而東風的呼聲不減反增。再不頒獎恐怕來不及了,張賈硬著頭皮,請評委宣布結果。

佚名聲嘶力竭說:“今天所有的演出,已經結束了!評委認為有一支樂隊達到了國際水準!”

大家說:“東風!東風!”佚名說:“我宣布……”

大家又說:“東風!東風!”

佚名道:“……‘第一屆北京搖滾歌手比賽’的冠軍是……”

淹沒在狂風驟雨般“東風”的呼聲之中。吃剩的包裝袋、喝空的礦泉水瓶,連珠丟下來。張賈道:“安靜!都安靜!”歌迷越叫越大聲,拍手跺腳,好像不需要喝水休息,嗓子不會破,能無休止地叫下去。

張賈朝中控做個手勢,霎時間燈光全部轉暗,場館陷入混亂之中。衛真一楞,喝道:“張賈,操你丫的,出事故了你能負責嗎!”拿話筒說:“都別站起來!坐下,都坐下!”

傅蓮時眼疾手快,死死掐住張賈的手臂。張賈使勁掰他的手。就要掰脫了,傅蓮時叫道:“高雲哥快來!”

高雲道:“你的灰指甲還會發光。”把張賈拿住了。

張賈走不脫,只好說:“快開燈!”中控又將燈光打開,評委席已趁亂走得空了。

人群一陣歡呼,繼續叫:“東風!東風!”張賈被押在臺上,拼命大叫:“快讓他們停下來!”

衛真拍了拍話筒,右手往下壓了壓,人群果真安靜了。張賈長舒一口氣,衛真對著那話筒道:“我們要見商駿文化的老板,商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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