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67章 067 火車火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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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章 067 火車火車

還是清晨,北京站熱鬧非凡。二十四小時機器售票,來去匆匆的綠皮火車,沒有一點做夢餘地。

買完車票,傅蓮時口袋裏只剩三塊零錢,還剩一張寫了地址的紙條、一封交給他大伯的信。就這樣,徹夜無眠的曲君不知道,熙熙攘攘的首都北京不知道,傅蓮時已經坐上火車離開。

傅蓮時搶到座位,一路閉目養神。他故意把零錢和紙條放在外套口袋,不管弄丟其中哪樣,都是厄運對他的指引。沒成想到站一摸,錢和紙條都好端端的。傅蓮時打聽到飯館位置,當晚就在大伯家裏住下。

說是飯館,實則是個小快餐店,二簡字招牌,家庭作坊,食堂式經營,每天炒幾樣大鍋菜,顧客交錢任選。大伯傅光是一店之主,同時掌勺;白白胖胖的堂哥小寶買菜收銀、打下手、做各種雜活。原本還有一位老板娘,不久前離婚了,父子二人忙不過來,這才想招傅蓮時幫工。

家裏兩間臥室,大伯睡一屋,傅蓮時和堂哥睡一屋。

他跟這位堂哥交流不多,過年以外沒什麽見面機會。去年他家搬到北京,兩家就更少聯絡。

傅蓮時寄人籬下,主動套近乎,問堂哥:“每天幾點鐘要起床?”

堂哥並不正面回答,咧嘴一笑,用戲謔口氣說:“你們讀高中,不用起床的是不是?”

傅蓮時一噎,換個話題問道:“都要幹什麽活兒?”

堂哥又說:“學生都是不用幹活的。”

傅蓮時再好脾氣,也不禁有點皺眉。但他知道是怎麽一回事:傅光學歷不如傅輝,堂哥更是小學畢業就沒再讀書。兩家暗中較勁。就連這次差遣他打工,傅輝也沒在信中提退學,只說讓他來餐廳幹活試試。

然而他現在不算高中生,也不算生意人,不管哪方爭贏了,對他來說全無所謂。傅蓮時把辯解的話咽回肚子裏。

見他不吭聲,堂哥主動道:“上高中沒什麽用,多得是高中生賺不到錢。”

傅蓮時說:“是的。”堂哥又說:“就像你爹,多讀了幾年書,還不是不如我家有錢。”

傅蓮時又說:“是的。”堂哥覺得他很無趣,不再招惹他了。但往後數日,傅蓮時一旦犯錯,堂哥一定要大肆嘲笑。其實都是一些小事,比如切白菜,菜幫子少切一刀。堂哥說:“城裏人就是偷懶,一刀的事情都要省。”

傅蓮時說:“是少一刀,又不是多一刀,再切不就好了。”

堂哥說:“那就切得不好看。”說罷叫他爹:“快來看傅蓮時,切得好難看。”

傅蓮時沒打算在飯館久留,心裏也沒什麽羞愧。堂哥又說:“你們城裏少爺,是不是看不起我們幹的活兒。”

傅蓮時淡淡說:“沒有。”堂哥在他耳邊說:“少爺, 死豬不怕開水燙。”轉頭跑掉了。

大伯家的夥食,當然是從大鍋飯裏勻一盤吃。店裏菜單四季固定,每天三餐也固定。吃一兩天還好,多吃幾頓就膩得慌。

傅蓮時實在沒有胃口了,也不好意思指摘別人,從廚房挖了一勺辣椒醬吃。堂哥說:“少爺瞧不起家常菜了。”

傅蓮時忍不住說:“為什麽不輪換菜單?周一做這個,周二做那個,來吃飯的也不容易膩。”

堂哥說:“那不麻煩麽,買菜做菜都麻煩。今天買的,明天又沒法繼續用。”

傅蓮時道:“菜多換換,店裏生意也會好。”堂哥說:“管他好不好的。開得下去就行。”

傅蓮時又說:“要是顧客吃膩了呢。”

“膩了不吃唄。”堂哥說完,也去挖了一勺辣椒。

沒法練琴更讓他難受。大概在水裏泡久了,傅蓮時手指尖總是發癢,而且癢在繭子底下,抓也抓不到。過了一周,按弦的繭開始蛻皮,一掐是軟的,還會痛。

再不練琴,他連弦都要按不動了。更別說他要跟著東風演出、參加張賈的比賽。傅蓮時每天幹著急,可他忙得團團轉,沒時間去本地琴行。就算得空去了,貝斯不是常見樂器,也未必找得到。

這天飯菜賣的快,早早收工關店了。傅蓮時打算出門碰碰運氣,回屋換衣服,卻看見堂哥從床下拖出一個長長的黑袋子,形狀很像樂器。傅蓮時說:“這是什麽?”

堂哥道:“你趕緊走。”

傅蓮時不走了,坐在床沿看著。堂哥打開袋子,從裏邊拿出一把民謠吉他。傅蓮時道:“你還會彈這個!”

堂哥冷笑一聲,傅蓮時湊近了說:“我也會彈這個。”

堂哥攔著他說:“你別碰。”

傅蓮時悻悻收回手。他看堂哥試了幾個音,又問:“你會彈什麽?”

“基本都會彈,”堂哥說,“你對吉他有興趣?”

傅蓮時忙不疊點頭,堂哥對他高看一眼,說道:“那你知不知道‘昆蟲樂隊’?”

“知道,”傅蓮時小心說,“衛真嘛,衛真也在北京,我好像認識他。”

堂哥清清嗓子,擡手掃幾下弦,自彈自唱了一整首《順流而下》。

琴太久沒調音,彈著有些跑調,但堂哥嗓子不錯,唱得也很好。

傅蓮時走得匆忙,沒帶磁帶。他許久沒聽到彈琴唱歌的聲音,乍聽到最愛的《順流而下》,恍然好像回到了北京,眼淚差點就要流下來。

唱完半首歌,堂哥不會彈了,得意洋洋地問:“怎麽樣?”

“太好了,”傅蓮時獻殷勤道,“就是這琴不太準了。我會調音,給你調吧。”

他又向堂哥伸出手,堂哥一把把他打開:“別碰!一會給我弄壞了。”

“我真會調,”傅蓮時急道,“現在彈著不好聽。”

“你當我不知道麽,”堂哥說,“我玩這個就圖一樂,管它好不好聽的。你要弄壞了怎麽辦,反正別碰。”

到底是別人的樂器,傅蓮時不好再堅持,只能坐在旁邊聽。堂哥對他稍微和顏悅色一點兒,比劃兩下,問他:“你喜歡衛真?”

傅蓮時說:“我喜歡‘飛蛾’。”堂哥嘖道:“飛蛾是誰。衛真在北京組了新樂隊,叫‘東風’,你看沒看過?”

堂哥連飛蛾都不知道,顯然對地下音樂不太關心,只是知道衛真和《順流而下》的名頭。但他居然還聽說過東風樂隊!傅蓮時興致大好,說:“你也知道‘東風’!”

堂哥說:“我還會唱,你聽好了。”又錚錚錚地掃起琴弦。

聽不出來是哪首歌的前奏,但傅蓮時總隱隱地覺得很耳熟。終於進了主歌,堂哥開口便唱:“想得最多的事情/是做一根樹枝……”

傅蓮時頭腦也錚然地一響,狂喜湧上心頭。竟然是他寫的《自戀》!

堂哥停下彈琴的手,不滿道:“你笑什麽?嫌難聽?”

“絕對沒有,”傅蓮時喜道,“你在哪裏學的這首歌?”

“最近不少人唱呢,”堂哥低頭看著琴弦,“上次去酒吧,就聽見別人唱這個。他把譜子給我了。”

因為是寫來跟衛真較勁的歌,《自戀》原版編曲很覆雜。但它人聲旋律瑯瑯上口,改成簡單明快的民謠也很好聽。像披頭士的《While My Guitar Gently Wheeps》,是淡妝濃抹總相宜的曲子。年前就有不少樂隊翻唱,原來已流傳到此地了。

“你想學?”堂哥說,“學吉他很難的,要學和弦,學掃弦,手指還會磨爛了起繭子。”

傅蓮時張開左手:“我有繭的。”但是泡了這些天水,他指腹只有發白脫皮的痕跡。堂哥推開他說:“城裏少爺受不住吧。”

傅蓮時氣結道:“這首《自戀》就是我寫的!”

堂哥不為所動,傅蓮時道:“我在北京和衛真組樂隊,‘東風’樂隊就是我們。”

“你要能和衛真組樂隊,幹嘛來飯館打工,”堂哥聳聳肩,“我反正不信。”

“真的!我爸討厭我組樂隊,才把我送過來……”傅蓮時急道,“《自戀》的歌詞,還是我同桌寫的呢。”

堂哥挑挑眉毛,傅蓮時覺得有戲,把白璀的事情略講了一遍。堂哥聽完哈哈大笑,把吉他丟在床上,拍膝蓋道:“你太會編啦!你是在北京讀書嗎,我看你是寫小說的。”

要能碰到琴,堂哥立馬知道他沒有說謊,說不定還願意借錢給他,讓他買票回北京。傅蓮時去拿吉他,一面說:“我彈你就知道了。”

手才摸了一下琴頸,堂哥又把他揮開,動真格怒道:“說了多少次了,你他丫的別碰!”

傅蓮時道:“你就讓我彈一下,一下。”

堂哥堅持:“不行。”傅蓮時央求說:“你讓我彈一下下,我還能教你彈別的。我們樂隊吉他手叫賀雪朝,鼓手叫高雲,我還認識,小青蛙琴行……”

不提還好,一提起小青蛙琴行,他就情不自禁想曲君,想起藝術村、想起舞臺、想起琴聲裏的日日夜夜、想起他們仿佛靈魂相通的時時刻刻,甚至想起學英語。到頭來還是想曲君。不知道曲君心情如何,會不會想他。他總覺得曲君是想他的。

他說得鼻子一酸,有點兒哽咽。堂哥怔楞一瞬間,扭頭朝門外大叫道,“爸!少爺一天到晚吹牛,你管管他!”

傅蓮時急得去捂堂哥的嘴,自己也噤聲。堂哥咧嘴一笑,朝他挑釁說:“看你還敢不敢編故事!”

傅蓮時也不想著碰吉他了,偷了一支店裏的手電筒,又拿了鉛筆和紙。傍晚全家熄燈,傅蓮時縮在被子裏面,悶頭塗寫,越寫越是悲憤交加。堂哥感到他寫字的動作,問道:“你寫什麽呢?”

傅蓮時賭氣說道:“寫作業。”堂哥一把掀開他棉被,嘲笑說:“打工了還寫作業呢!”

傅蓮時其實在寫曲子,紙上都是亂七八糟的數字。堂哥看了一會,只認得寫在頂上的標題,叫做“火車”。一字字念道:“火車,這是什麽東西。”

傅蓮時說:“我在寫歌。”

他心裏希望堂哥好奇,最好搶過去看,彈一遍聽聽。這樣在人生地不熟的城市,至少有人知道他的才能。

可是堂哥只說“哦”。興趣缺缺,撒漁網似的一拋,又把他用棉被蓋上了。傅蓮時悶在裏面說:“你要聽嗎?”

“又吹牛了,”堂哥說,“火車有什麽意思,不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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