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46章 046 屋漏偏逢連夜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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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 046 屋漏偏逢連夜雨

一月中旬,寒假放了,賀雪朝也要回老家。

以前戲班子年底“封箱”,把全副家當放在大木頭箱子裏,封條一貼,意思是今年就此休息,來年再演。東風樂隊找不著替班吉他手,也要封箱了。

最後一次聚餐,大家排練完了,在曲君家裏開小竈。每個人帶一兩個小菜,拼成一桌。

賀雪朝住宿舍,沒有做飯條件。帶了一大罐子油炸的雞樅菌,是家裏自制,托上北京的親戚捎來的。這東西不大能算一道菜,但是心意十足,過關。衛真不會開火,帶了啤酒。高雲帶了一大袋子麥當勞,炸雞翅、炸雞腿、薯條薯餅,還有冰的可樂。數九寒冬,從王府井一路拿回來,可樂都上凍了。

曲君出不了遠門,沒法去康樂餐廳了。但年末聚會合該正式一點,所以買了整只大燒鵝。燒鵝比燒鴨多一層鵝膏,光潔白膩,吹彈可破,猶如不化之雪。照碟子裏擺出來,一桌翅膀、腿、爪子,沒有一道正經熱菜。

等到傍晚,傅蓮時提了一只沈甸甸菜籃子進門。扒開籃子一看,裏面是一塊兒生排骨,一只生的雞,一顆大白菜,還有紅的綠的,胡蘿蔔、蔥姜蒜,各色配菜。

衛真問:“這怎麽吃?”曲君說:“蘸大醬吃菜,但是肉能生吃麽?”

傅蓮時把他們兩個趕開,說:“我會做飯呀。”把菜一樣樣拿出來,洗的洗切的切。

這一步備菜是最煩人的,大廚都要配個小工打下手。但傅蓮時手腳非常麻利,三下五除二,把菜都切配幹凈了。曲君原本想幫忙,裹著厚棉衣,在廚房裏站了半天,雙手還是幹的。

傅蓮時點上火,燒熱油,曲君終於忍不住問:“既然你會做飯,為什麽還來我這吃面條?”

傅蓮時不答,把切碎的生料下進鍋裏,手腕一翻,顛了個漂亮的勺。曲君自覺話說重了,聽起來像責備他蹭吃蹭喝似的,解釋道:“意思是說,我煮面條又不好吃。”

“不一樣吧,”傅蓮時說,“自己做飯自己吃,太沒勁了。”

曲君只好說:“哦。”繼續在廚房裏擋路。

沒用多久,傅蓮時做出來二菜一湯,熱騰騰的,冒白煙。起先大家都以為,傅蓮時年紀小,身無積蓄,不由自主輕視他。如今發現還是熱菜最好吃,每個人都非常慚愧。

曲君病沒好全,不敢喝酒,端著碗縮在角落。傅蓮時一點不怕生病,還是跟他坐在一起。

吃到半飽,賀雪朝使個眼色,高雲一拍大腿道:“差點忘了!”

傅蓮時奇道:“什麽忘了?”高雲翻出一只不銹鋼飯盒,放在傅蓮時面前,先不打開,問:“你們期末考試,考完沒有?”

傅蓮時說:“考完了。”高雲問:“考得怎麽樣?對答案沒有?”傅蓮時說:“沒有。想想就煩。”

高雲哈哈一笑,邀功一樣掀開飯盒蓋。裏面是半盒蝦。每只蝦子才有指頭大小,煮完是白色的,泛一點點紅,肉很細嫩。傅蓮時問道:“這是什麽東西?”

高雲說:“多吃點。”傅蓮時嘗了一口,覺得就是蝦子味兒,甚至有股淡淡的肥皂味。他說:“嘗不出來。”

高雲一句一頓地說:“這是我和賀雪朝,在他們學校那個大池塘,什麽名湖,一只一只釣上來的!”

傅蓮時大吃一驚,高雲說:“吃了這個,以後就像賀雪朝一樣聰明,考個好學校。”

衛真拿勺子挖了一大口,邊吃邊說:“比市場買的鮮,我就喜歡小蝦。”

曲君說:“衛真是海邊長大的,他覺得蝦子鮮,可不容易。”

“衛真哥不是北京人嗎?”賀雪朝問。

“什剎海,”曲君說,“賀雪朝有洱海,大家都是海邊長大的孩子。”

河蝦在暖和的地方過冬,要找沒結冰的淺水區域,用吉他弦折一個小鉤子,什麽都不用串,伸進水裏,等蝦子開口。高雲跟賀雪朝偷偷釣了三天,才得這麽小半碗。又精心養了兩天,等蝦線吐幹凈,拿來水煮,白灼。

除傅蓮時以外,別人都覺得蝦子味道很好。傅蓮時難卻盛情,自己吃了一小半,剩下一人一勺地分掉了。

酒飽飯足,賀雪朝還要搭公交車回學校,和大家一一話別。樂隊才成立四個月,大家儼然已是摯友。明知道年後就能再見,還是難分難舍、黯然銷魂。賀雪朝抱一下高雲,抱一下曲君,拍拍肩膀。衛真一哆嗦:“太肉麻了吧。”

曲君說:“都是男人,有什麽大不了的。”衛真才不情不願,伸開雙手。

應該輪到傅蓮時了。眾人轉頭一看,傅蓮時腦袋低著,靠在椅背上,滿面通紅,一副很困的樣子。曲君說:“衛真,是不是給他灌酒了?”

衛真嘴硬道:“根本沒有。”曲君說:“真的?”衛真說:“杯子裏倒了一點點。”

傅蓮時頭昏腦脹,難受得厲害,聽每個人講話,都蜜蜂一樣嗡嗡的,繞著自己轉來轉去。他喃喃說:“好冷。”誰的手背在他額頭一貼,曲君說:“哎喲,發燒了。”

衛真說道:“被你傳染的。”

“不可能,”傅蓮時強撐著說,“我沒感冒。”

他手腕、腳踝,像有小蟲子在爬。傅蓮時撓了撓,越抓越癢,而且癢的感覺四處蔓延。不單在原位癢,手指頭都腫起來了。曲君說:“壞了。”把他袖子卷起來一看,手臂坑坑窪窪,起了成片的蕁麻疹。衛真道:“過敏了!”

高雲和賀雪朝趕忙來看。曲君問道:“你對什麽過敏?”

傅蓮時搖搖頭,曲君見他越來越發癢,手臂抓出血了,又心疼又可憐,責備道:“忌口什麽,怎麽自己都不知道。”

傅蓮時難受得要命,還被他這麽苛責,搖頭叫道:“我從小到大,一次過敏都沒有!”

“好了好了,”曲君拿了花露水給他塗,“不怪你。”

今天也沒吃上什麽稀奇食材,曲君想了一輪,挨個問道:“吃不了蘑菇?”

傅蓮時說:“蘑菇沒問題。”曲君說:“鵝?”

傅蓮時昏昏沈沈,聽見一個“鵝”字,反問:“飛蛾?”

大家哭笑不得,衛真說:“誰吃這玩意兒。”

傅蓮時認真道:“我看過動物雜志,東北人把飛蛾翅膀剪了,烤來吃。”

曲君好一陣惡寒:“燒鵝。”

“也吃過,”傅蓮時說,“不過敏。”

麥當勞的菜色,雖然比較稀奇,但都是再普通不過的食材,不可能過敏。傅蓮時自己做的那些,也都是尋常家常菜。曲君問:“酒精?”

傅蓮時說:“不可能。”

今晚食材問遍了,只剩最後一樣。曲君最後問:“不能是蝦過敏吧?”

傅蓮時說:“飛蛾請我吃的,桃花泛,也是蝦肉,沒問題的。”

他自己覺得沒問題,但大家心知肚明,今晚最不尋常的菜就是釣上來的野河蝦。賀雪朝自責道:“我看別人也撈來吃,以為沒問題的。”

“衛真吃得不比他少,但衛真沒事兒,”曲君說,“應該就是過敏。”

傅蓮時越來越冷,抓傷的皮膚則越來越熱,整個人虛脫似的,出了一身冷汗。他打了個寒戰:“我對蝦肯定不過敏。”

曲君哄他:“好嘛。”其實大家都相信,他就是吃蝦才過敏的。傅蓮時縮成一團,又說:“我肯定是,對什麽名湖過敏。”

眾人哭笑不得,紛紛說:“別亂講話。”每個人又都覺得有些道理。

好在傅蓮時只是起疹子,沒有窒息跡象。高雲買回來過敏藥,讓他挑著吃了。藥效發作,傅蓮時開始犯困,大家也就各回各家。

曲君收拾幹凈餐桌,九點半了。一回頭,傅蓮時躺在沙發上,好像睡得很沈。

他走去推推傅蓮時,說:“回屋裏睡。”傅蓮時睜開一半眼睛,不說話,曲君笑道:“背你過去。”

傅蓮時伸出雙手,環著曲君脖子。曲君一動,傅蓮時突然松開手:“我、我還是過敏,我要回家。”

曲君為難道:“您湊合住一晚吧,九點多了。”傅蓮時搖搖晃晃站起來,就要往外走。

平時傅蓮時恨不能住在琴行,真到生病了,反而要回沒有人的家。曲君心裏不是滋味,說:“怎麽,怕我欺負病人?”

傅蓮時擋著臉,不講話,曲君怕他過敏更嚴重了,抓他手腕道:“我看看。”

傅蓮時掙紮得更厲害,把臉往邊上轉,就是不讓曲君看,央求道:“腫了,別看,曲君哥,求你了。”

曲君明白過來,傅蓮時是蕁麻疹長到臉上了,怕丟人才要回家。他心裏的氣立馬消了,笑道:“不笑話你。”傅蓮時加倍覺得難堪,悶頭往外走。曲君哄道:“好了好了,戴頂帽子,誰都看不見。”

傅蓮時這才點頭,軟綿綿應了一聲,還是不讓曲君看。

曲君心想,反正傅蓮時一個人住,去他家裏照顧他,也是一樣的。自己帶上睡衣。

拐兩個彎,很快到了傅蓮時的家。單元門落鎖了,傅蓮時輕車熟路,掏出鑰匙開鎖。曲君不遠不近跟在後面,問:“你家裏沒人吧?”

傅蓮時說:“嗯。”曲君說:“要不要我陪你?”

傅蓮時猶豫了一下:“不要。”曲君說:“咱們不開燈,好吧。我就陪著你。”

傅蓮時不響,顯然在做艱難的抉擇。走到一扇空落落的防盜門前,傅蓮時停下來,解釋說:“我家年中才搬來,所以沒貼對聯。”

“沒關系。”曲君說。

傅蓮時深吸一口氣,點出另一把鑰匙,打開房門。

屋裏居然是亮堂的,客廳亂七八糟,都是本子、散亂的樂譜。曲君輕輕拉著傅蓮時,讓他別往屋裏進:“遭賊了?”

飛蛾的手稿就掉在腳邊,傅蓮時“啊”一聲,把那本子撿起來抱著。

屋裏傳來穿拖鞋的腳步聲,曲君把他往後拽拽,低聲說:“去報警吧?”

一個男人拖拖沓沓走出來,氣勢非常高大。曲君清清嗓子,擋在傅蓮時跟前,質問道:“你是誰?”

那男人斜他一眼,沒搭理他,只對傅蓮時說:“你進來。”

傅蓮時跨進門檻,那男人又問:“幾點鐘了?”

“不知道。”傅蓮時說。

那男人抽陀螺一樣,惡狠狠把帽子抽掉了,指著傅蓮時說:“在外面玩成一個豬頭!”傅蓮時想把臉藏起來,那男人甩來一張紙片,提高聲音:“知不知道,你期末考幾個分!”

【作者有話說】

正是:

高材生好心辦壞事,

文化蝦毒翻小蓮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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