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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002 鬥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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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002 鬥琴

周末學校關門,所以“鬥琴”地點選在小青蛙琴行。

這裏離校門很近,主營傳統樂器,二胡、三弦、笛子、琵琶,也賣鋼筆文具。二樓有一架鋼琴,租給沒搶到琴房的音樂生。趙圓算是熟客。

今天一大清早,劉鵬和趙圓提前到了。兩人在琴行找了板凳坐,劉鵬惴惴問:“你有沒有練會貝斯?”

趙圓道:“差不多吧。”劉鵬說:“你都沒有貝斯,怎麽練的?”

趙圓得意道:“我拿吉他練的。貝斯四根弦,就是吉他的一半,一樣的,懂吧。”

“四根弦,你們比賽彈四胡?”有個聲音冷不丁冒出來。

兩人循聲看去,琴行老板窩在角落沙發,看《小說月報》。

“彈貝斯。”趙圓說。

“貝托?”琴行老板問。

兩人都不想搭理他,趙圓背過身,做了個鬼臉。老板沒得到回應,繼續看《小說月報》。

“但傅蓮時好歹練過這麽久,你怎麽贏?”劉鵬問。

趙圓沈吟片刻,把劉鵬拉過來:“其實我有個辦法。到時候我先彈,我彈完以後,你找機會,把他琴弦調亂。”

劉鵬傻眼了,趙圓拍拍他的肩膀:“琴頭上那幾個鈕,每個都隨便轉幾圈。”

“對面練過多久呀?”老板插嘴道。

劉鵬想了想:“一兩個月吧。”

“啊,”老板感慨,“學一兩個月貝托,值得你們這麽對付他?”

陰謀被人揭穿,趙圓有點尷尬,嘖道:“你不懂,他完全是壞分子,打架鬥毆,欺負同學的。我們要給他點顏色看看,你別多管閑事。”

老板道:“這麽壞呀。”

趙圓又叮囑道:“也不許借他校音管,不許借音叉,不許借口琴。”

老板擺擺手:“都沒有。”

等了半個小時,門前一暗,傅蓮時來了:“您好?”

老板從書上擡起頭,對趙圓挑挑眉毛,招呼道:“您好,您好。”

傅蓮時站在臺階底下,擡頭看招牌:“您這兒就是小青蛙琴行,是吧?”

趙圓按捺不住,朝外叫道:“傅蓮時,你別裝了。”

傅蓮時登時沈下臉,一言不發走進店裏。他還是穿著上學那件長外套,提著琴盒。趙圓嬉皮笑臉道:“我已經練會了,貝斯也不多難嘛,說得好像只有你會似的。”

傅蓮時默不作聲,把琴盒放在腳邊。一個很大很重的人造革箱子,上下四個黃銅搭扣,內襯天鵝絨。他把琴盒打開,一把國內仿的Hofner靜靜躺在裏面。黑棕漸變琴身,象牙白護板,做成長頸小提琴的形狀,沈穩優雅,和披頭士一個型號。

趙圓眼睛看得發直:“這他媽是真貨啊。”

這把琴雖然是國內仿制,但也是傅蓮時父母多方托關系,欠了人情才買來的,等同傅蓮時的性命。他斜趙圓一眼,雙手捧起貝斯,架在自己腿上。

趙圓涎臉道:“給我先彈。”

傅蓮時怕他把貝斯弄壞,不願意遞過去。趙圓道:“你怕我先彈,搶了你風頭,你就輸了,是不是?”

傅蓮時只得站起來,把貝斯小心捧給他。貝斯插上音箱,劉鵬問老板借來一臺錄音機,磁帶插進去,“沙沙”倒轉。前奏響起,趙圓搖頭晃腦地數了四拍,跟著音樂彈起來。

最簡單的彈法是“彈根音”。伴奏每換和弦,揀和弦中最低的音出來彈。有些音樂基礎的,幾小時就能練熟一首曲子。

趙圓選的就是這種彈法,而且他有演奏經驗,學起來更容易。彈奏時還能兼顧拍子強弱,有律動感。

之前排練的時候,傅蓮時無非也就是這樣的表現。今天至少不會輸給傅蓮時了。

劉鵬放下心來,眼看一曲彈到尾聲,他往旁邊撞了一下,招呼道:“傅蓮時。”

傅蓮時微微轉過頭,劉鵬看著自己膝蓋,說道:“前天對不起啊,跟廖蹶子告狀的事。”

他突然示好,傅蓮時倒有些受寵若驚,不知該說什麽。

那邊又彈了一個樂句,傅蓮時低聲說:“沒關系了,那我也不該打你。”

“那就好,”劉鵬笑笑,從書包裏掏出一個燒餅,“你吃早餐沒有?”

“沒有,”傅蓮時說,“我家剛搬到這邊,我怕迷路遲到了。”

劉鵬把燒餅遞給他,順帶很熱心地拍拍他肩膀。這時趙圓彈完了,劉鵬說:“我能不能摸摸你的琴?”

傅蓮時才咬下一塊燒餅,聞言睜大雙眼,點了點頭。

劉鵬接過貝斯,拿在手裏,裝模作樣彈了幾下,誇道:“傅蓮時,你的琴真好。”傅蓮時挺高興,又點點頭。

趁他不註意,劉鵬捏著琴頭卷弦器,每個胡亂轉了幾下。有的往前轉,有的往後轉。

傅蓮時吃完燒餅,手上不免沾了油。他找地方洗手,趙圓比劃道:“你轉上面那個,對,多轉幾下。”

劉鵬做嘴型道:“轉過了!”

趙圓說:“別的弦可以靠四弦調出來的。”劉鵬於是多扭了兩圈。

整把琴音準已全調亂了。趙圓朝老板揮揮拳頭,老板哼了一聲,翻身枕在扶手上,把雜志舉起來看,果然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等傅蓮時洗手回來,劉鵬把琴還回去:“到你了。”沒敢看他表情,自己去搗鼓磁帶。

在沒有標準音對照的情況下,樂感很好、又熟悉樂器的人或許能把弦調個大概。單獨彈彈貝斯部分,大差不差是那個旋律。

但他們要跟著原曲彈琴,只要音準稍偏毫厘,聽在耳朵裏就會像跑調一樣刺耳。

傅蓮時接過自己的琴,撥了幾個空弦音,立刻發現不對勁。他看看趙圓,又看看劉鵬,問道:“怎麽回事?”

沒有人回答。店裏只有倒帶的“沙沙”聲,老板看小說,不耐煩翻頁的聲音。

傅蓮時放下撥弦的手,看向老板。還沒開口,老板說:“沒有。”

“我還沒問呢。”傅蓮時無奈道。

“你兩個同學交待的,”老板似笑非笑道,“我店裏沒有音叉,沒有口琴,沒有校音管。墻上沒有笛子,二樓更沒有鋼琴。”

趙圓怒道:“你!”老板聳聳肩。

傅蓮時說:“算了,不需要。”坐回凳子上,每弦彈了一聲,在卷弦器上扭幾下。

“你現在認輸也行。”趙圓盯著他說。

傅蓮時不響。磁帶調好,《戀曲1990》的前奏又響起來。

只彈了一句,趙圓臉色驟變。有耳朵的人都聽得出來,傅蓮時已經把琴完全調好了,和原曲音高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劉鵬蹲在錄音機前面,仍不敢看傅蓮時,喃喃問:“趙圓,這怎麽回事?”

趙圓啞著嗓子道:“我他媽還想問你呢,你是不是四弦沒扭過,讓他調回來了?”

“四弦被你們扭過。”

說完這句,傅蓮時繼續彈他的根音。兩人不知他葫蘆裏賣什麽藥,都不敢作聲。

其實傅蓮時是有點自顧不暇。這把琴是媽媽買給他,作為再次搬家的補償,到手堪堪兩個月而已。他平時還要上學,練習再勤奮,水平到底不高。

彈了一半,他看向趙圓,冷冰冰地說道:“我沒有買校音器,平時就是這麽調的。想要害我,你們可以換個辦法。”

“我看勝負已分,不用比了吧。”琴行老板插嘴說。

“怎、怎麽勝負已分,”劉鵬嘴硬道,“趙圓彈得不比他差。”

老板沒搭理他,問傅蓮時:“會不會彈別的?”

雜志拿開,老板原來二十多歲,墨發齊肩,丹鳳眼,靠在沙發上,就像海報裏的影星。

錄音機唱到“永遠無怨的是我的雙眼”。和著這句歌詞,傅蓮時心裏突然一空,一時忘記要往下彈,甚至把趙圓和劉鵬都忘掉了。

見他發楞,老板垂下眼簾,說:“就練了這一首?”

“還會別的!”傅蓮時趕緊說。從凳子上跳下來,關掉錄音機。

趙圓問:“你要彈什麽?”

除去排練過的《戀曲1990》,傅蓮時統共只會半首歌,準確說來是一段貝斯solo。劉鵬說:“有點耳熟。”

趙圓叫道:“是衛真的《順流而下》。”

《順流而下》是衛真樂隊流傳最廣的一首歌,也是傅蓮時非要學貝斯的原因。

即使不聽搖滾,也難免從收音機電臺、從大街小巷的音響之中聽到《順流而下》。音樂雜志說,他們就是下一個崔健,馬上要從地下走到地上,簽約滾石唱片。

但就在兩年之前,他們最後辦了一場演出,就此銷聲匿跡。這場演出甚至有粉絲錄影,刻成盜版錄像帶和光盤。

錄像裏,衛真朝臺下鞠了一躬,說:“因為一些緣故,我們樂隊今天正式解散。剛剛是最後一首歌,已經唱完了。”

臺下觀眾臟話連篇,有人喊道:“還沒唱《順流而下》!”

衛真朝後面看了一眼,做個手勢。鑔的聲音響起來,觀眾合唱的聲音像潮水一樣,把衛真的聲音都給蓋了過去。

到中間間奏部分,衛真淚如雨下,說:“謝謝我的好朋友們。鼓手……吉他……貝斯……”

每介紹一個人,觀眾彩聲如雷。

最後一段副歌唱完,氣氛推向最高潮,衛真吼得缺氧,倒在地上站不起來,所有樂器鉚足了勁合鳴,吉他的噪音,嘯叫,鼓的聲浪,漲潮一樣,把整個世界淹沒。臺下觀眾全都瘋了,黑色手臂像白樺林,錄像在拼了命發抖,什麽都看不清。

虛焦背景裏,貝斯手彈了一段即興solo。白襯衣,黑西裝,黑白分明,絲毫不亂。就連貝斯也是白琴黑護板。群魔亂舞的世界之中,貝斯聲是燈塔、破曉,是最後的秩序。

傅蓮時練的就是這一小段。沒有找到記譜,是他自己扒出來的。他第一次在別人面前表演,有點激動過頭,彈完了還覺得手軟。

趙圓和劉鵬都不發言,琴行老板閉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麽。

傅蓮時默然片刻,從興奮中回過勁來,自嘲地笑了一聲,關掉音箱說:“算了,就算我贏,也就是不用把琴借給你們而已。哪有這樣的道理。”

他把連接線一把拔掉,合上琴盒,準備要走。老板慢悠悠說:“你彈得挺好的,也有天賦。我有個朋友,準備組個新樂隊,剛好差貝托,你要不要來試試?”

傅蓮時腳步一頓,老板說:“這個朋友就是衛真。”

趙圓道:“你他媽連貝斯都念不對,怎麽可能認識衛真,假的吧!”

“真的啊,”老板說,“我這本書還是他借我的。”

他把那本小說月報撿回來,翻到扉頁。上面有個很叫人眼熟的圓珠筆簽名,衛真購於1992.10。

趙圓尖叫一聲,老板一根手指搭上傅蓮時的琴盒,說道:“下周六帶你的貝托來,就當面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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