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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魔詭案(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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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魔詭案(四)

武寧府的夜來得比汴京早。剛過酉時,暮色就像浸了墨的棉絮,一點點暈染開來,將白墻黑瓦的宅院染成濃淡不一的剪影。驛站的燈籠剛點上,林狐就已經換好了夜行衣,黑色的布料勾勒出纖細的身形,只有尾巴露在外面,像團跳動的火焰。

“準備好了嗎?”她蹲在窗臺上,往展昭的方向晃了晃爪子,指尖戴著他給的銀指環——那是用巨闕劍的邊角料打的,能避邪,更能在危急時發出輕響示警。

展昭正檢查劍鞘,聞言擡頭,月光恰好落在她臉上,睫毛投下淡淡的陰影,像蝶翼停駐。“記住路線,”他叮囑道,將一張沈府的輿圖塞進她手裏,“後院梅園的西側有口枯井,若被發現就往那裏跑,我在井外候著。”

“知道啦。”林狐接過輿圖,卻突然湊過來,在他唇上飛快地親了一下,像偷啄米粒的雀,“這是護身符,上次你去陷空島,我親了一下,你就平安回來了。”

展昭的耳尖瞬間熱了。這狐總是這樣,不分場合地說些親昵話,明明是修行百年的妖,偏生在情事上像個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他伸手將她額前的碎發別到耳後,指尖觸到她耳尖的絨毛,軟得像團雲:“別胡鬧,快去快回。”

她嘻嘻笑著跳下樓,身形在夜色中化作一道紅影,很快消失在巷口。展昭望著她的去向,手不自覺地按在劍柄上——沈府的護衛都是秦慕白的心腹,個個是江湖出身,他實在不放心讓她獨自潛入。但他更清楚,林狐雖愛撒嬌,查案時卻從不含糊,當年獨闖節度使府盜取密信,比他這禦前護衛還要利落三分。

***沈府的圍墻爬滿了爬山虎,墨綠色的葉子在月光下泛著油光。林狐輕巧地落在墻頭,尾巴掃過一片枯葉,發出極輕的聲響。她屏住呼吸,聽見前院傳來護衛巡邏的腳步聲,“咚、咚”踩在青石板上,與更夫的梆子聲遙相呼應。

“沈府的護衛比三年前多了一倍。”她心裏嘀咕,順著墻沿往後院爬。三年前隨展昭來武寧府參加賞花宴,她曾偷偷溜進沈府的梅園,那時的護衛稀稀拉拉,連條像樣的狗都沒有,哪像現在,連廊下都掛著鈴鐺,稍有動靜便會驚動四方。

後院的梅園果然如輿圖所示,只是梅樹都被修剪過,枝椏齊齊地伸向夜空,像無數只伸向月亮的手。林狐落在一棵老梅樹下,鼻尖在泥土裏嗅了嗅——這裏有新翻的土味,混著淡淡的血腥味,像有人在這裏埋過什麽帶血的東西。

她變作狐貍形態,往書房的方向跑。黑色夜行衣在她變身時化作輕煙,露出火紅色的皮毛,在月光下像流動的巖漿。這是她的保命絕技,尋常修士需念口訣才能變身,她卻能在眨眼間完成,當年在沖霄樓,正是靠著這招躲過了白玉堂的迷蹤步。

書房的窗紙透著暖黃的光,裏面傳來翻動書頁的聲音。林狐趴在窗臺下,用爪子輕輕撥開一條縫隙——沈玉薇正坐在案前,手裏拿著的正是白日裏那冊《斷腸詞》,指尖在“顧雲舟”三個字上反覆摩挲,淚水落在紙頁上,暈開一小片墨痕。

“雲舟……”她聽見沈玉薇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像嘆息,“十年了,你到底在哪?”

林狐的耳朵動了動。案下的暗格沒有上鎖,縫隙裏透出書冊的氣息,正是《斷腸詞》的味道,卻比沈玉薇手裏的那本更濃,像是被人經常翻閱。她屏住呼吸,等沈玉薇吹熄燭火離開後,才輕巧地跳上窗臺,爪子在暗格的鎖扣上撥了兩下——這鎖是汴京“巧匠張”的手藝,三年前她曾幫公孫策開過同款,訣竅在於用細針頂住鎖芯裏的第三根銅柱。

“哢噠”一聲輕響,暗格開了。裏面果然放著幾本抄本,最上面的那本封皮已經磨破,扉頁的“顧雲舟”三個字旁邊,多了行娟秀的小字:“玉薇藏於庚子年冬”。

“庚子年,正是顧雲舟失蹤的那年。”林狐心裏一動,剛要把抄本叼出來,卻聽見院外傳來腳步聲,帶著金屬碰撞的脆響——是秦府的護衛!

她迅速將抄本塞進懷裏,變作人形時順手往暗格裏丟了顆石子。這是她和展昭約定的暗號,石子落地的聲響能引開護衛的註意,當年在敦煌查佛骨失竊案時用過,百試百靈。

“誰在裏面?”護衛的聲音在院外響起,腳步聲越來越近。林狐縱身跳上房梁,屏住呼吸看著房門被推開,幾個黑衣漢子舉著火把沖進來,火把的光在暗格處晃了晃,果然被那顆石子吸引了註意力。

“是顆石子,”一個護衛用刀挑起石子,皺眉道,“許是野貓碰掉的。”

“仔細搜!秦大人說了,今晚沈府定有異動。”領頭的護衛聲音粗啞,火把在書架上掃過,照亮一排排泛黃的書卷,“尤其是書房,別放過任何角落!”

林狐趴在房梁上,心臟怦怦直跳。她能聞見護衛身上的酒氣,混著秦府特有的檀香,和白日裏跟著馬車的灰衣漢子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樣。這些人果然是秦慕白派來的,他們不僅監視沈玉薇,還要搜查書房——難道秦慕白也在找顧雲舟的遺物?

火把的光離房梁越來越近,其中一個護衛仰頭張望,林狐下意識縮起尾巴,後腰卻不小心撞到了梁上的木盒,裏面的算盤珠子“嘩啦啦”滾了下來,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

“上面有人!”護衛立刻舉刀指向房梁,火把的光刺得林狐睜不開眼。她知道不能再等,猛地從房梁躍下,足尖在書架上一點,借力沖向窗口,袖中的短刀順勢掃落案上的燭臺,燭火落在地上點燃了宣紙,瞬間燃起一小片火光。

“攔住她!”領頭的護衛怒吼著追上來,刀鋒幾乎擦著她的發梢掠過。林狐側身躲過,尾巴在身後一卷,纏住護衛的腳踝,猛地向後一拽——那護衛重心不穩摔在地上,撞翻了滿架的書,紙頁紛飛中,她已沖出書房,像道紅影竄進梅園。

梅園的枝椏劃破了她的手臂,滲出血珠,混著梅樹的清香在空氣中彌漫。林狐不敢回頭,只知道往枯井的方向跑,耳邊是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和呵斥聲。她突然想起展昭的話,“若被發現就往枯井跑”,此刻才明白他早料到會有兇險,這枯井定是他早就勘察好的退路。

“咚”的一聲,她撞進一個溫暖的懷抱。熟悉的皂角香混著劍穗的鐵銹味包裹了她,是展昭!他不知何時已等在枯井旁,巨闕劍斜背在身後,月光落在他的側臉,輪廓冷硬如雕塑,眼神卻滿是焦急。

“跑這麽快?”他的聲音帶著後怕的沙啞,伸手按住她流血的手臂,指尖微微發顫,“傷著了?”

林狐搖搖頭,往他懷裏鉆得更深了,尾巴緊緊纏著他的腰,像條受驚的小蛇:“抄本拿到了!快……快躲起來!”

展昭沒說話,彎腰將她抱進枯井。井壁上有他提前鑿好的踏腳處,他一手托著她,一手抓著井繩往下放,動作穩得像在平地上行走。井底鋪著厚厚的幹草,是他下午特意讓人準備的,踩上去軟乎乎的,像落在雲裏。

“待在這裏別動。”他替她擦去臉上的灰,指尖在她耳後輕輕捏了捏——這是他們之間的暗號,意為“我很快回來”。林狐乖乖點頭,看著他轉身躍出井口,巨闕劍“噌”地出鞘,緊接著是兵刃相接的脆響和護衛的慘叫,聲音越來越遠,最終被風吹散在夜色裏。

井底很暗,只有井口漏下的一點月光,像塊碎銀。林狐蜷縮在幹草上,懷裏緊緊抱著那冊抄本,指尖觸到紙頁上沈玉薇的淚痕,突然覺得鼻子發酸。沈玉薇藏著抄本十年,究竟是在懷念顧雲舟,還是在守護什麽秘密?秦慕白派人搜查,是怕秘密曝光,還是在找能要挾沈玉薇的把柄?

不知過了多久,井口傳來輕響,展昭的臉出現在月光裏,嘴角沾著點血,是別人的。“解決了。”他跳下來,伸手將她從幹草堆裏抱起來,“沒嚇著吧?”

林狐搖搖頭,突然踮起腳尖吻他的嘴角,把那點血跡舔掉了。她的動作很輕,像片羽毛落在唇上,帶著點笨拙的溫柔:“你流血了。”

展昭的身體僵了瞬,隨即低笑出聲,笑聲在井底回蕩,震落了井壁的幾點塵土:“這點傷算什麽。”他低頭吻她的發頂,聲音軟得像水,“我們家狐貍,越來越會疼人了。”

***回到驛站時,天快亮了。晨露打濕了展昭的衣袍,他卻先去打了盆熱水,替林狐清洗手臂上的傷口。棉布蘸著溫水擦過皮膚,林狐疼得“嘶”了聲,往他懷裏縮了縮,尾巴尖掃過他的手背,帶著點撒嬌的意味。

“忍忍。”他的動作放得更輕,指尖沾著金瘡藥,小心翼翼地塗在傷口上,“公孫先生配的藥,好得快。”

林狐乖乖點頭,眼睛卻盯著桌上的抄本。展昭洗完手,將抄本攤開在油燈下,兩人湊在一起看——裏面的字跡比沈玉薇手裏的那本更潦草,顯然是顧雲舟倉促間寫的,有些頁角還沾著泥,像是從土裏挖出來的。

“這裏有字!”林狐指著其中一頁的空白處,那裏用極淡的墨寫著幾行小字,像是用指甲劃出來的,“‘秦賊誣陷,玉薇勿信,城西破廟,我藏於斯’。”

展昭的目光沈了下去。“秦賊”定是指秦慕白,“玉薇勿信”說明顧雲舟懷疑沈玉薇會被秦慕白蒙蔽,而“城西破廟”……難道他當年並未離開武寧府,而是躲在破廟裏?

“還有這個!”林狐翻到最後一頁,那裏夾著半張殘破的藥方,上面寫著“當歸三錢,紅花五錢”,是活血化瘀的方子,落款處畫著個小小的狐貍頭,像個印章。

“是青丘的標記!”林狐的眼睛亮了,“這是我們狐族的藥方,專治跌打損傷!顧雲舟認識狐族人?”

展昭拿起藥方,指尖拂過那個狐貍頭,突然想起包拯提過,十年前青丘曾有位長老來中原游歷,與開封府有過交集,後來卻在武寧府失蹤了。難道顧雲舟的失蹤,與這位長老有關?甚至……與林狐的族人有關?

他突然看向林狐,見她正低頭撫摸那個狐貍頭,尾巴輕輕晃著,眼裏滿是困惑。他不能讓她知道這些,至少現在不能——青丘與中原的恩怨錯綜覆雜,他不想讓她卷入十年前的舊案,更不想她因族人的事為難。

“可能是巧合。”他合上抄本,語氣盡量輕松,“先不管這些,明天去城西破廟看看再說。”

林狐點點頭,卻突然往他懷裏鉆,耳朵貼在他的胸口,聽著他沈穩的心跳:“展昭,你說顧雲舟還活著嗎?”她的聲音很輕,帶著點孩子氣的期待,“要是他還活著,我們就能告訴他,沈玉薇一直在等他,秦慕白也會受到懲罰。”

展昭抱著她,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聞著她發間的梅香。他查案多年,見過太多生離死別,早已不信“奇跡”二字,可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卻忍不住想給她一點希望:“也許吧。”他說,“也許他只是躲起來了,等我們找到他。”

窗外的天色漸漸泛白,驛站的公雞開始啼鳴,一聲聲劃破黎明前的寂靜。林狐在他懷裏漸漸睡熟,尾巴松松地纏著他的手腕,像個溫柔的結。展昭看著桌上的抄本,目光落在“城西破廟”四個字上,心裏清楚,明天等待他們的,絕不會是簡單的尋找——秦慕白既然敢派人搜查沈府,就絕不會坐視他們找到顧雲舟的蹤跡,城西破廟,定是一場鴻門宴。

但他不怕。只要身邊有這只睡夢中還在往他懷裏鉆的小狐貍,只要手裏握著巨闕劍,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他也甘願闖一闖。他低頭吻了吻林狐的額頭,油燈的光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光暈,像蒙上了一層薄紗。

“睡吧,”他輕聲說,“明天,還有硬仗要打。”

林狐在夢裏哼唧了一聲,往他懷裏蹭了蹭,發出舒服的呼嚕聲。驛站外的街道漸漸有了動靜,賣早點的小販推著車走過,木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響“咕嚕嚕”的,混著遠處寺廟的鐘聲,武寧府的新一天,開始了。而屬於展昭與林狐的查案之路,也即將走向更兇險的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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