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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蝴蝶的香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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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蝴蝶的香囊(一)

開封府的晨霧總帶著股洗不掉的鐵腥氣。

寅時三刻,包拯的案頭又多了份卷宗。宣紙上的小楷洇著深褐色的淚漬,墨跡在"柳氏"二字處暈成一團,像朵開敗的花。這是三月裏的第三樁了——前兩樁是繡坊的蘇婉、吏部侍郎家的三小姐金如眉,皆是未出閣的閨女,皆是在"花蝴蝶"光顧後,吞金的吞金,投井的投井。

"豈有此理!"包拯將驚堂木拍得震天響,硯臺裏的墨汁濺出三點,落在他花白的胡須上。案頭的青銅燭臺晃了晃,燭火在他那張黝黑的臉上跳動,映得額間月牙像淬了血。"朗朗乾坤,竟容得這般宵小作祟!展昭!"

"末將在。"展昭從暗影裏走出,緋紅官袍上還沾著晨露。他剛從城南柳家驗屍回來,那姑娘懸在房梁上的樣子,像片被狂風揉皺的宣紙,青綠色的襦裙下擺還蕩著,沾了地上的灰塵,至今還印在眼底。

"給你三日,務必將這'花蝴蝶'緝拿歸案!"包拯的聲音劈碎了堂內的寂靜,瓦檐下的鐵馬被震得叮當響,"若再讓他傷了人命,你我都無顏面對汴京父老!"

展昭單膝跪地,聲如寒鐵:"末將領命。"玄色的靴底碾過青磚地,帶起細塵,像他此刻壓抑的怒火。

起身時,他瞥見公孫策遞來的眼色。老大夫撚著山羊胡,指節在卷宗上敲了敲——那裏畫著個歪歪扭扭的蝴蝶香囊,是每個受害者枕邊都留下的物件。青緞子上繡著粉蝶,針腳細密,卻透著股說不出的詭異。

***巳時的陽光穿過開封府的朱漆大門,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的影。林狐蹲在展昭的肩頭,尾巴尖勾著他的帽繩晃悠,忽然打了個噴嚏,鼻尖皺成了小紅莓。

"難聞死了。"她用爪子捂住鼻子,聲音悶悶的,"這香囊上的味道,比西街臭水溝還難聞。甜膩膩的,底下藏著股腥氣,像爛掉的桃花。"

展昭停下腳步,從袖中取出那只證物香囊。青緞子被摩挲得發亮,粉蝶的翅膀上沾著點幹硬的泥灰。他湊近了聞,除了劣質的脂粉香,確實有股若有似無的腥氣,像腐肉混著花蜜,鉆進鼻腔時,喉頭莫名發緊。

"這是'花蝴蝶'留下的。"他將香囊舉到林狐面前,陽光透過薄緞,能看見裏面細碎的深色顆粒,"你能聞出什麽特別的嗎?狐貍的鼻子總比人靈。"

林狐的耳朵唰地豎起來,像兩片小雷達。她跳下展昭的肩頭,用鼻尖在香囊上蹭了蹭,忽然擡起頭,豆豆眼亮得驚人:"有松煙味,是書坊特供的那種陳墨香。還有水腥氣,不是汴河的渾腥,是井水裏的鐵銹味。"她用爪子扒開香囊的抽繩,掉出幾粒深褐色的碎屑,"這是桃花瓣,曬得太幹,邊緣都焦了,像是在炭火上烘過。"

展昭挑眉。他倒是忘了,這狐貍的鼻子比獵犬還靈。"還有嗎?"

"這線!"林狐突然咬住香囊的邊緣,把蝴蝶翅膀扯到陽光下,"這茜草紅,染得不均,靠近針腳的地方發暗。全汴京只有三家染坊敢用這種'水浸法'染色,城東的王記、城西的李記,還有......"她頓了頓,尾巴尖掃過地面,"還有戲班街的'醉春風',他們家的茜草是從江南運的,染出來的紅帶點紫調。"

展昭頷首。他昨夜去柳家時,柳姑娘的繡筐裏確實有團沒繡完的絲線,顏色和這香囊上的如出一轍。

兩人先去了染坊。王記和李記的掌櫃都搖頭,說這顏色太嬌貴,尋常人家買不起。直到走到戲班街的"醉春風",瘸腿的王掌櫃見了香囊,突然往圍裙上蹭了蹭手:"這線是上個月賣的,給了'艷春班'的小桃紅。那姑娘說要繡個香囊送相好的,還特意囑咐要最艷的紅,說是......說是要像蝴蝶的血。"

"艷春班"的後臺亂糟糟的,油彩味混著汗味撲面而來。班主是個胖墩墩的中年人,臉上堆著笑,眼角的褶子裏卻藏著精明。聽說他們要查"花蝴蝶",那笑突然僵住,像凍住的豬油:"官爺,我們戲班都是正經人,賣藝不賣身......"

"上個月買的茜草紅,給了哪個角兒?"展昭打斷他,指尖在腰間的劍鞘上輕輕敲著,巨闕劍的寒意透過鞘身滲出來,讓空氣都涼了三分。

班主支支吾吾半天,才指向角落裏一個正在吊嗓的青衣。那姑娘穿著水綠色的戲服,正仰頭唱著《游園驚夢》,"原來姹紫嫣紅開遍"的調子婉轉,可轉臉時,展昭卻看見她眼底的驚惶,像受驚的鹿。

"小桃紅,過來。"班主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小桃紅放下水袖,手指絞著裙角走到跟前,福了福身。當展昭拿出香囊時,她突然尖叫一聲,癱坐在地上,水綠色的裙擺掃過滿地碎紙屑,像只折翼的蝶:"不是我!這不是我繡的!"

林狐從展昭肩頭跳下來,湊到她腳邊聞了聞,突然擡頭:"她怕的不是香囊,是這上面的脂粉味。"她用爪子指了指香囊的系帶,"這脂粉裏摻了珍珠粉,是'玲瓏閣'的'迷疊香',貴得很,尋常戲子用不起。"

展昭立刻明白過來,追問:"這脂粉是誰的?"

小桃紅抖得像篩糠,眼淚混著油彩往下掉,在下巴上沖出兩道白痕:"是......是張公子的。他......他總愛用這種'迷疊香',說是......說是能勾人魂魄......"

張公子,名喚張硯,是個落魄書生,租住在汴河邊上的破廟裏。據說他常來戲班聽戲,總給小桃紅送些不值錢的玩意兒——比如用桃核雕的小玩意兒,或是自己寫的歪詩。

***汴河的水是渾濁的綠,像被打翻的硯臺。岸邊的垂柳把影子泡在水裏,像揉碎的翡翠,隨波晃蕩。破廟的門虛掩著,推開門時,鐵銹的門軸發出"吱呀"的慘叫,灰塵在光柱裏跳舞,嗆得林狐打了個噴嚏。

"有人嗎?"展昭的聲音在空蕩的廟裏回蕩,驚起梁上幾只蝙蝠,撲棱棱地撞向蛛網。

裏屋傳來窸窣的響動,像老鼠在啃東西。展昭拔刀出鞘,劍身在晨光裏閃著冷光,剛要上前,就見一個青衫書生跌跌撞撞跑出來,手裏還攥著件粉色的襦裙。那裙子的下擺繡著只粉蝶,翅膀上的金線在陽光下發亮,竟和香囊上的蝴蝶一模一樣。

"官爺饒命!我不是故意的!"張硯撲通跪倒在地,青衫的袖子沾了泥,貼在胳膊上,臉白得像宣紙,"是她們自願的!是她們......是她們先對我笑的!"

"柳家姑娘也是自願的?"展昭的劍抵住他的咽喉,劍尖的寒氣讓張硯的嘴唇哆嗦起來,"她昨夜懸梁自盡時,脖子上還戴著你送的銀簪,簪頭刻著的'硯'字,你當我瞎嗎?"

張硯的瞳孔驟然收縮,像被踩住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林狐跳上供桌,叼起他掉在地上的香囊——這只比證物更精致,抽繩上系著顆小小的桃核,裏面塞著的不是香料,而是些幹枯的桃花瓣,邊緣果然帶著焦痕。

"他去過桃花林。"林狐化為人形,撿起一片花瓣湊到鼻尖,"這是城東桃林的品種,花瓣邊緣有鋸齒,別處的桃花沒有。"她頓了頓,突然指向張硯的靴子,"他靴底沾著的泥,混著桃膠,黏糊糊的,和柳家後院桃樹下的泥一模一樣。"

展昭想起柳家姑娘的臥房窗外,確實種著棵老桃樹,樹幹上還纏著去年的紅繩。他踢開張硯手裏的襦裙,裙角繡著的蝴蝶翅膀裏,竟藏著個"硯"字。

"說,你還去過哪裏?"展昭的聲音冷得像汴河的冰。

張硯癱在地上,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我......我去過蘇繡坊,給蘇姑娘送過詩......還去過金侍郎府外,遠遠看了金姑娘一眼......她們都對我笑了,她們......"

林狐突然嗤笑一聲:"笑?蘇姑娘的丫鬟說,她見了你就躲,說你眼神發直,像條餓狼。金姑娘更是讓家丁打趕過你三次,你忘了?"

張硯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突然瘋了似的喊道:"她們是裝的!她們心裏是願意的!不然為什麽收我的香囊?!"

展昭的劍又進了半寸,血珠順著張硯的脖頸滑下來,滴在青石板上,像朵綻開的紅梅:"柳姑娘的香囊裏,藏著你的頭發。你深夜潛入她房中,還敢說她自願?"

張硯的聲音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喉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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