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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封府的晨與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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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封府的晨與暮

次日,開封府的晨霧還沒散盡時,展昭已經換好緋紅官袍,提著劍站在府衙門口了。青石臺階上凝著層薄霜,踩上去咯吱作響,像誰在暗處嚼著凍硬的糖。林狐從他袖袋裏探出頭,鼻尖被冷風吹得抖了抖,又飛快縮回去,只留條毛茸茸的尾巴尖露在外面,隨著他的腳步輕輕掃著袖口。

“今日巡南城,那邊市井雜,你可得藏好了。”展昭低頭對著袖袋輕聲說,指尖碰了碰那截不安分的尾巴。林狐在裏面“嗷嗚”應了聲,尾巴卻纏上他的手指晃了晃,帶著點撒嬌的黏糊勁兒。

南城的早市最是熱鬧。賣胡辣湯的攤子支起了藍布棚,蒸騰的熱氣裹著胡椒香飄出半條街;挑著擔子的貨郎搖著撥浪鼓,竹筐裏的糖人在晨光下閃著琥珀色的光;還有幾個孩童追著踢毽子,雞毛毽子飛起來時,驚得檐下的鴿子撲棱棱掠過青瓦。

展昭走在人群裏,官袍的緋紅色像團流動的火,既醒目又讓人安心。攤販們見了他,都笑著打招呼:“展護衛早啊!”他也頷首回應,目光卻不松懈,掃過每個角落——街角那個縮著脖子的乞丐,會不會是喬裝的細作?藥鋪門口那個頻頻回頭的貨郎,眼神裏有沒有藏著鬼祟?

袖袋裏的林狐卻沒他這麽緊張。她把鼻子湊到袋口,貪婪地嗅著各種氣味:剛出爐的油餅香、新釀的米酒氣、還有胭脂鋪飄來的甜香……忽然,她聞到股熟悉的甜膩——是桂花糕!

“嗷嗚!”林狐在袖袋裏掙了掙,爪子扒著布面往外拱。她記得這味道,上次白玉堂丟給她的那塊,甜得能把舌頭化掉。

展昭被她拱得袖口發沈,低頭就看見袋口露出半只豆豆眼,正直勾勾盯著不遠處的糕點攤。他無奈地搖搖頭,走到攤前買了塊桂花糕,捏碎了塞進袖袋:“慢點吃,別噎著。”

林狐立刻埋頭苦吃,尾巴尖得意地翹起來,掃得他手腕發癢。展昭看著湧動的人潮,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常很好——沒有刀光劍影,沒有陰謀詭計,只有煙火氣和懷裏的一點暖。

***轉到午後,日頭漸漸烈了。展昭巡到城南的護城河邊,正靠著柳樹歇腳,就聽見身後傳來聲帶著戲謔的笑:“展護衛倒是清閑,不像我們,還得應付那些官老爺的盤問。”

展昭回頭,見白玉堂穿著身月白長衫,手裏把玩著枚飛皇石,正斜倚在不遠處的橋欄上。陽光透過他的發梢,在青石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倒比尋常江湖人多了幾分俊朗。

“白兄弟不是在府裏整理卷宗?”展昭挑眉。早上離府時,包拯還讓五鼠核對襄陽王餘黨的名冊。

“那點活計,三哥一個人就夠了。”白玉堂聳聳肩,踱步過來,目光落在展昭鼓囊囊的袖袋上,“藏著什麽寶貝?莫不是偷了哪家姑娘的香囊?”

話音剛落,袖袋裏突然探出顆毛茸茸的腦袋,沖著白玉堂齜牙咧嘴——林狐剛吃完桂花糕,正舔爪子呢,聽見這聲音就來氣。

“喲,是你這小畜生。”白玉堂嗤笑一聲,彎腰想去逗她,“怎麽,展昭舍不得給你吃的,餓瘦了?”

林狐被他說得炸了毛,從袖袋裏躥出來,對著他的靴筒就想下嘴。展昭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撈進懷裏:“林狐!”

“看來是吃胖了,膽子也肥了。”白玉堂看著她氣鼓鼓的樣子,笑得更歡了,“前日在禦花園沒咬夠?要不要再試試?”

“白兄弟莫要逗她。”展昭按住懷裏亂扭的林狐,指尖摸到她後背的絨毛,被太陽曬得暖暖的。

白玉堂卻不放過他,拋了拋手裏的飛皇石:“說起來,那日禦花園若不是這狐貍搗亂,你未必能贏我。”

“哦?”展昭挑眉,“白兄弟想再比過?”

“隨時奉陪。”白玉堂站直身子,眼裏閃過好勝的光,“不過今日嘛……”他忽然從袖中摸出個油紙包,打開來是幾塊杏仁酥,“剛從西街那家鋪子買的,據說比你懷裏這小畜生吃的桂花糕強。”

林狐本來還在生氣,一聞到杏仁酥的香味,立刻忘了齜牙,鼻子湊過去嗅了嗅,豆豆眼都亮了。

“沒骨氣的東西。”白玉堂笑著把一塊杏仁酥丟過去。林狐精準地用嘴接住,叼著就往展昭懷裏縮,一邊吃一邊警惕地瞪著他,生怕他搶似的。

展昭看著懷裏這副護食的模樣,無奈又好笑。他擡頭看向白玉堂,見他望著河面,陽光照在他側臉,竟少了幾分傲氣,多了點平和。

“其實……”展昭頓了頓,“那日多謝白兄弟配合,引那挑唆的武者現身。”若不是五鼠在襄陽盯得緊,開封府未必能這麽快揪出幕後之人。

白玉堂轉頭看他,嘴角勾了勾:“我可不是為了幫你,是看不慣那些鼠輩的伎倆。”話雖如此,語氣卻軟了些。

河風吹過,帶著水汽的涼。柳樹葉沙沙作響,落在展昭的官袍上,又被林狐的尾巴掃落在地。林狐吃完杏仁酥,正用舌頭舔展昭的手指,把上面的碎屑舔得幹幹凈凈。

“你倒是養了個好幫手。”白玉堂看著這一幕,輕哼一聲,“查案時能聞氣味,打架時能咬人,比某些只會擺架子的護衛強多了。”

“白兄弟過獎。”展昭抱著林狐站起身,“時候不早,該回府了。”

白玉堂跟著起身,忽然想起什麽,從懷裏摸出個小小的竹哨遞給展昭:“這是蔣平做的,能吹狐貍聽得懂的調子。下次她再亂跑,你就吹這個。”

展昭接過竹哨,見上面刻著細密的花紋,倒像是用心做的。他剛想說謝,就見林狐對著竹哨嗅了嗅,突然伸出爪子拍掉在地,還沖白玉堂齜牙——她才不要聽這小白臉的指揮!

白玉堂被她逗笑了:“看來是真不待見我。”

展昭撿起竹哨收好,抱著林狐往府衙走。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林狐的尾巴從他臂彎裏露出來,隨著腳步輕輕晃著,掃過地上的光斑,像在逗弄那些跳動的金點。

***傍晚回府時,夕陽把開封府的朱漆大門染成了暖紅色。展昭剛走進院子,就見公孫策站在藥爐前搗藥,藥香混著暮色漫開來。

“回來了?”公孫策擡頭笑了笑,“方才白壯士來說,南城的布莊老板形跡可疑,像是襄陽王舊部。”

展昭點頭:“我明日再去查探。”他低頭看了看懷裏的林狐,她已經睡著了,嘴角還沾著點杏仁酥的碎屑,尾巴纏在他的手腕上,像條毛茸茸的鐲子。

晚風吹過,廊下的燈籠晃了晃,把光投在他們身上。展昭忽然覺得,不管未來還有多少風雨,只要身邊有這些人——愛逗嘴的白玉堂,沈穩的公孫策,還有懷裏這只護食的狐貍,就沒什麽好怕的。

他輕輕撫摸著林狐的背,感受著她均勻的呼吸。遠處傳來打更人的梆子聲,一下,又一下,敲在暮色裏,敲得人心安。

……………………

三更的梆子聲剛過,開封府的後院就浸在了墨色裏。只有展昭臥房的窗欞,還漏出點昏黃的燈影,像塊被遺忘的碎金。

林狐是被渴醒的。她趴在軟榻上,鼻尖碰著陶碗的邊緣,卻怎麽也夠不著——方才翻身時,碗被蹭到了榻腳。她迷迷糊糊地想伸爪子去勾,卻猛地頓住了。

指尖觸到的不是毛茸茸的爪墊,而是溫熱的皮膚。

林狐瞬間清醒,低頭就看見自己光裸的手臂,月光從窗縫溜進來,照得皮膚泛著瓷白的光。她又驚又慌,猛地坐起身,才發現身上的狐毛早已褪盡,連尾巴都乖乖收在了皮肉裏。

“又變了……”她小聲嘀咕,聲音帶著點剛化形的沙啞。上次在衣櫃裏的窘迫還沒忘,耳尖一熱,慌忙往身上抓——卻抓了個空。軟榻上只有展昭白天蓋過的薄被,被她蜷得皺巴巴的。

她抱著被子往身上裹,剛系好帶子,就聽見外間傳來輕響——是展昭回來了。

白日裏他去追查襄陽王餘黨,直到入夜才動身回府。林狐聽見他推門的聲音,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像揣了只亂撞的兔子。她想躲回軟榻假裝沒醒,可身上這副模樣……

慌亂間,她看見屏風後的衣架上掛著件緋紅官袍,是展昭早上換下的,還帶著淡淡的皂角香。她想也沒想,抓過官袍往身上套,袍角拖到地上,像拖了片晚霞。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展昭帶著身夜露走進來,剛要擡手點燈,就瞥見屏風後露出半片衣擺——是他的官袍。

“林狐?”他的聲音在寂靜裏格外清晰。

屏風後的人影猛地一顫,像被風吹動的花枝。林狐攥著袍角,指節都泛了白,腦子裏亂糟糟的——要不要應聲?會不會又被他撞見?上次的尾巴……

正想著,展昭已經繞過屏風。他穿著身玄色常服,墨發用玉簪束著,幾縷碎發垂在額前,被廊外的月光照得泛著銀。看見她裹著自己的官袍,他的腳步頓了頓,喉結幾不可察地滾了滾。

官袍對她來說太大了,領口滑到肩頭,露出小塊肌膚,像雪地裏落了片紅梅。袖子長過指尖,她卻還下意識地往身後藏手,反倒把腰間的帶子拽松了,袍角微微敞開,能看見裏面裹著的薄被邊角。

“醒了?”展昭先開了口,目光落在她腳邊——光著的腳踝踩在青磚上,沾了點灰,卻更顯得纖細。他轉身去點燈,火折子“噌”地亮起,暖黃的光漫開來,把兩人的影子投在墻上,像幅貼得極近的畫。

“渴……”林狐的聲音細若蚊蚋,眼睛盯著地面,不敢看他。官袍上全是他的味道,清冽的皂角香混著淡淡的劍穗松木香,像她偷睡過的那床曬過太陽的被褥,讓人心裏發暖,又發慌。

展昭倒了杯溫水遞給她。她伸手去接,寬大的袖子滑下來,露出半截小臂,上面還留著點沒褪盡的淺灰絨毛,在燈光下像撒了把銀粉。他的目光在那絨毛上停了瞬,又飛快移開,落在自己的靴尖上。

林狐捧著杯子喝水,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指腹,像被燙到似的縮回手。水灑在袍角,暈開一小片深色,她更慌了,結結巴巴地說:“對、對不起……”

“無妨。”展昭的聲音有點啞,他轉身想去拿布巾,卻沒留神,被地上的袍角絆了下。林狐眼疾手快,伸手去扶他,掌心恰好按在他的胸口——隔著薄薄的常服,能摸到他溫熱的皮膚和沈穩的心跳。

兩人都僵住了。

空氣裏突然安靜得能聽見燈芯爆火星的聲兒。林狐的臉“騰”地紅透了,從臉頰一直燒到耳根,慌忙想收回手,卻被他輕輕按住了手腕。他的掌心很燙,帶著常年握劍的薄繭,蹭得她皮膚發麻。

“別動。”展昭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從喉嚨深處滾出來的,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沙啞。他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睫毛很長,被燈光照得投下淡淡的陰影,鼻尖沾著點水汽,像沾了晨露的花瓣。

林狐的心跳得像要炸開,眼睛卻不由自主地瞟向他的喉結——剛才他說話時,那裏輕輕動了下,性感得讓人發慌。她突然想起上次在衣櫃裏,他背對著她時,月光淌過他脊背的樣子,像條沈默的河。

就在這時,她身後的尾巴尖突然不安分地冒了出來,毛茸茸的,還帶著點官袍的褶皺。尾巴尖輕輕掃過展昭的手背,像團軟乎乎的火。

展昭的呼吸猛地一滯,按住她手腕的力道松了松。他看著那截灰撲撲的尾巴,又擡頭看她驚慌失措的臉,突然低笑出聲。

“笑什麽!”林狐又羞又氣,想把尾巴收回去,偏偏越急越不聽使喚,尾巴尖反倒纏上了他的手腕。

“沒什麽。”展昭的笑意染在眼底,他擡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尾巴尖——軟得像團雲,“只是覺得……你比白日裏更鬧騰了。”

他的指尖帶著點涼意,觸得林狐一顫,尾巴尖下意識地縮了縮,卻把他的手腕纏得更緊了。官袍的下擺垂下來,遮住了交纏的手和尾巴,只露出兩人微微發紅的耳尖。

“放開……”林狐的聲音細得像絲線,眼睛卻瞪著他,帶著點狐貍的狡黠。

展昭看著她這副口是心非的樣子,忽然覺得喉嚨發緊。他松開她的手腕,轉而捏住那截不安分的尾巴,指尖順著絨毛往下滑:“先把這個收起來。”

尾巴被捏住,林狐頓時沒了氣勢,像只被抓住軟肋的貓,乖乖地把尾巴收了回去,只是袍角還微微鼓著,藏著點沒褪盡的弧度。

“時辰不早了,睡吧。”展昭松開手,轉身往書桌走,背影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挺直。他拿起卷宗,卻沒看進去,滿腦子都是剛才她掌心的溫度,和尾巴掃過手背的癢。

林狐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小聲說:“你的袍子……比我的軟榻暖和。”

展昭翻卷宗的手頓了頓,沒回頭,只悶悶地應了聲:“嗯。”

她裹著他的官袍躺回軟榻,鼻尖湊到領口,深吸了口氣——皂角香裏,好像多了點別的味道,像他身上的暖意,又像自己擂鼓的心跳。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時移了位,照在書桌後的背影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墻上,又漫到軟榻邊,像條溫柔的河,悄悄漫過了兩人之間的距離。林狐盯著那影子看了會兒,忽然覺得,這樣的夜晚,也沒那麽難熬。

至少,有他的味道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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