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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火迸吞噬千歲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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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火迸吞噬千歲樹

次日晨時,高山客棧內。

全相閑早早守在某人屋外,指尖把弄著一支新折的流蘇花,待熟悉的腳步聲臨近,他手腕一翻,花枝橫攔在來人跟前。

“大隊長?”尾音上揚,帶著十年如一日的調侃。

雙玲面色如常,“早說過莫要亂喊。”

全相閑眉宇含笑,遞出那支流蘇道:“十年習慣,改不了了。今日這支可還喜歡?”

這支流蘇生得雪白,花蕊還沾著晨露,雙玲沈默良久,最終只是微微頷首道:“心意領了。”

全相閑眸色一寒,懸在空中的手頓了頓,轉而將花枝別在自己襟前。見雙玲往客棧閣樓走,他也默然跟上,閣樓竹簾半卷,滿目蒼翠。

雙玲忽詫異道:“蘭火?”

只見眨眼間,那幽幽蘭明鬼火已騰起在整座泥山間。全相閑還未阻攔,雙玲已執起天涯劍躍下閣樓。

全相閑眉心緊擰,十年了,這人還是這般不管不顧,永遠跳出自己意料之外。身後傳來雜沓腳步聲,幾個弟子驚慌失措地圍上來道:“師兄…這…”

他反手拔出佩劍,“跟緊。”

轉瞬間,素白身影已追著那道青光墜入火海。

蘭火之盛,就連站定三十裏外輕花鎮山道,亦清晰可見。馬車剎住,車簾被熱浪掀起,為三人帶來一股熾光。眼見火勢即將要從泥山蔓延至輕花鎮,小伍握起靈劍便沖下馬車。

柳青急喚:“小伍!”

那人只在風裏丟下一句“無礙”,再不見任何蹤影,禮萬散忽笑了出聲道:“倒是後生可畏?”

柳青搖了搖頭,緊跟著小伍身影,躍出馬車,留下禮萬散一人在顛簸中淩亂。

馬夫忽道:“掌門,可要回廟宇?”

禮萬散正經端坐道:“去罷。借廟宇一避,不用插入凡人之事,正好見見故人。”

·

蘭火只是一瞬間吞噬整座泥山,那千年古樹在蘭火中奮燃,只不過火勢再未擴散。蘭燼先是攬起那只白貓殘軀,踏著村名焦屍來到泥樹前,跪地用指尖挖開焦土坑,將其葬入。

身後有劍光襲耳,蘭燼早早料到來人,略一偏身,反手將其扼在樹根。

小伍面色通紅,雙手不停捶打蘭燼左臂,不知蘭燼怎想,最後一刻終是松手,讓他墜落在地。

“這般能耐…”蘭燼轉過身,“與送死有何異?”

小伍咳著血沫,惡狠狠道:“我會殺了你…終有一日…我會殺了你…”

蘭燼聞言一楞,初次聽到有人對自己當面表露惡意,忽覺得被人惦記的感覺還可以,於是轉過身,用蘭火纏繞上小伍,“那你這一生最後一次機會,也將毀滅了。”

危急關頭,不知從何而處飛入一柄子午劍,將蘭燼與小伍身間逼退三尺,柳青從火中奔來,將小伍護至身後:“你初次去到小院並非現下模樣,為何?”

為何?

蘭燼步步逼近道:“本王也想問是為何,四年前交易本王可曾食言?如今龍劍易主,你倒敢來質問本王?”

柳青不再退後,反而沈靜下來道:“雙眸,你拿去便是,有能耐,你便殺了我。”

小伍震驚:“柳青姐?!”

柳青迎著鬼火上前,反倒是蘭燼不再踱步,他兩眼瞇起,想起了年七這四年來,常常獨行獨守,唯一不變的目的地便是那遙遠之外的竹園:

“你去哪了,天天不在淵界。”

“散步。”

·

“年覆一年護著那些螻蟻…”

“……為何不可?”

此刻柳青決然模樣,竟與記憶中少年執拗身影重疊,蘭燼眸色一冷,瞬息間已將人摜倒在地,蘭火纏上她脖頸:“當真以為本王不敢殺你?這世間要取你性命的何止萬千,若非那人……”

柳青頓感灼痛,恍惚間看見七年前,梨花入小溪,少年一身鮮血染墨,挺直了背脊,站在十米之外對她笑得溫柔。

蘭燼慢慢加重手上力度:“不過,前半夜本王便決定要殺光所有人,包括那位戰友。”

“放開柳青姐!”小伍持劍撲來,被蘭火化作的鐵鏈勾住倒下。

蘭燼舔舐著掌心血跡,瞥了眼天際道:“落日餘暉,有心之人卻深陷井底,永不見天日。還說你是無情無義還是麻木無知呢?”

蘭火熾熱包裹上了全身,這痛楚她早已習慣,卻終究不及蘭燼口中嘲弄更令她難捱。

忽天際邊顯出一道金光,古老符文流轉的靈陣籠罩泥山。玄門大陣既開,萬物驟靜。陳上華執劍踏陣而來,衣袂翻飛間,雙玲已趁機搶出柳青和小伍。眾玄門弟子怔立當場,只見那道素來被譏為廢材的身影劍走龍蛇;一舉一動,一招一式,都幹脆利落,與蘭燼手中蘭火打得有來有回。

“那…那真是陳師兄?”

“他、他怎麽就像變了個人一樣的,這麽厲害!”

雙玲懷中抱著奄奄一息的柳青,厲聲喝道:“楞著作甚!救人!”

眾弟子方才如夢初醒,紛紛結印施術,疏散殘存村民。

陣眼中央,雙玲看著陳上華孤身迎戰,小聲嘀咕道:“何曾弱小過…為了心愛之人,不過早早是把軟肋煉成了鎧甲。”

自陳上憶身亡後,陳上華終於願意執起那柄寒棲劍,只不過將枯的紫藤花煉制成了明珠。陳上華系在腰佩間,宛如幼時平安結一般。

忽聞裂玉之聲,紫珠散落滿地,陳上華身子一頓,恍惚見那年紫衣少年在練武場雀躍:

“兄長!上憶想當天下第一劍修!”

少年舉起新得的佩劍,劍穗上纏著曬幹的紫藤,“兄長,上憶有自己的劍了!可以把兄長送給上憶的那束紫藤纏在劍穗上了。”

記憶最後定格在弟子居所裏,疊得齊整的紫裳再無人穿,同門捧著那襲衣裳輕聲道:“這襲紫裳,是上憶師弟唯一留下的完整之物。師兄,節哀順變。”

陳上華落下一滴清淚,望向眼前人,面如死灰道:“兄長,來為你報仇了。”

先天劍骨之力將邪息盡數勸退,寒棲劍貫入蘭燼咽喉之際,黑霧傾瀉而出。陳上華踉蹌跪地,嘔出大口鮮血。玄門大陣被破,漫天蘭火中浮現兩點鬼眸,附近村民頃刻化作焦骨,哀鴻遍野。

蘭燼撫過頸間愈合的傷口,忽陷入邪靈空間,明了道:“本王餘壽不過一載多,本王要獻祭,這最後一年。劍鬼,與本王融為一體。”

他俯身,指尖觸及足下水波般的淵界地面,藍眸顯赤。蘭火忽化為萬千把鬼劍,呼嘯著朝眾人襲去,人群四散,孩童嚎啕。蘭燼身影徹底隱入焰火中,只待予陳上華最後一擊。

忽地,竹葉飄動。

來人帶著幾片竹葉,龍劍揮斬,劍鋒劃破長空,龍形殘影咆哮而出。年七白衣翩翩,若輕風至,所經之處,蘭火盡滅。眾人只覺一陣沁涼之風拂過,紛紛駐足,仰頭望去。

“這就是那個食人魔…”忽有弟子道。

柳青身形一楞,猛地轉身,一把揪住那人衣領,眼中怒火灼灼道:“剛剛是誰救了你的狗命?你有本事,你去。”

四下死寂,陳上華看清來人將自己護在身後,至今不解這少年執念,不由地又感苦澀。眾弟子見蘭火已熄,紛紛持劍圍攏,在陳上華身側結成劍陣。

年七背對眾人,輕聲道:“你們難敵,我來便是。”

話音未落,蘭火在地面游走成環,將蘭燼與年七隔絕在火圈中央。

年七神色平靜,擡手將龍劍擲於地上道:“劍,還你。父愛、名聲,我從未得到過,亦不稀罕。但蘭燼,你是我的同伴,我不會眼睜睜看著你,再次墮入深淵。”

年七環顧四周一堆的野貓屍體,還有村民散落的刀器,心下了然, “小蘭死了,在淵界裏,覆蓋著你厚厚的邪息。”

蘭燼目光落在那一片野貓屍身上,忽胸口作痛,神智不清道:“是花凡羽那個混蛋,他恨你,因為四年前,你為了救同伴,狠狠砍了遼青的左臂。那是他最愛的家人,所以,他要借我之手殺你。”

可事到如今,二人已無退路,不由地爭鋒相對,年七無了龍劍,舊傷崩裂。蘭燼留下的細長傷痕,變得越來越血腥,渾身上下流滿了血水。

周遭弟子早已護著村民退至遠處,唯有柳青和小伍仍站定在那人身後,看得揪心。

蘭燼本欲收手,可看著年七即便踉蹌倒地,仍一次次撐劍而起。

年七。

起初蘭燼恨這少年一切,恨他固執,恨他有愛,恨他明明滿手血腥,眼中仍亮。直到拉著他墮入深淵,心中的憤恨才平息了些許。

可若年七死了呢?

若這世間唯一稱得上“摯友”的人,真的死在自己手中。

蘭燼眸中赤色忽暗,下一瞬,滔天邪息翻湧,包裹整個泥山村,將龍劍破空遞回年七手中。勝負,就在一瞬間。

年七聽到呼喚,耳邊僅剩自己喘息:“看來當年,我確實遺棄了一個好棋子。”

言畢,邪息破體而出,年七劍光如虹,劈開邪息,直斬蘭燼額角,最終落下一長條血痕,二人踉蹌倒地。

混沌之中,蘭燼望著空中盤旋的劍鬼,竟勾起一抹笑道:

“半年壽命,給本王留一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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