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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山村忽聞怨靈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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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山村忽聞怨靈淒

次日清晨,年七一夜未眠,蘭燼早早看穿他內心所憂慮,暗中伸手為他布下幽火護體。

禮府婚宴如期舉行,無人知曉禮那新娘是個何來頭,有傳聞是富豪看上的野姑娘。當滿天的喜花怒放,紅紙錢撒了又撒,不過奇怪的是,新娘新郎卻身著樸素的白衣,眾人頓時議論起來:

“這又是鬧哪出?也太不吉利了!”

丫鬟及時解釋道:“我家夫人平生不喜大紅之色,故而追求清新淡雅,著白色嫁衣,同時也寓意著老爺與夫人的愛情純粹真摯。”

蘭燼站在暗處,嗤笑道:“本王倒覺得是這人有先天之明,所以都穿了葬衣才對。”

年七望不見新娘的正面,只感到眼熟。直到入堂而坐,禮樂齊鳴,新娘終於在萬眾矚目下正面登場。

蘭燼忽然拍了拍他肩,語氣凝重道:“四年來初次合作。他們不死便是我們亡。你只管取禮萬散性命,其餘交予本王。”

邪息在年七手中凝聚成團,順著賓客衣袍攀附而上,待蘭火燃起之際,再向前突近,劍鋒直取新郎咽喉。躍出人群之際,年七瞳孔顫動,硬生生止住攻勢。

喜帕翩然掀起,燭火映照著的正是自己朝思暮想四年來之人,柳青明眸如水,眉目依舊。

四周湧出無數淵者的同時,早已埋伏好的玄門弟子正面迎戰。而年七手中原本要刺穿禮萬散的刀刃,在柳青錯愕目光中轉勢,正給了弟子偷襲時機,劍光被幽火彈開,又恰巧救下一命。

蘭火搖曳中,四目相對。

三步之距,卻隔著四載春秋。

先是柳青認出了那蘭火中的身影,她掙開喜綢往前撲去,被禮萬散一把抓住道:“柳青姑娘!按計劃行事。”

可她等了整整四年的人,此刻觸手可及。

柳青奮力甩開禮萬散的手,往前而去不過半步,便有淵者刀刃逼近。

天旋地轉間,柳青被拽入一個熟悉的懷抱,刀刃擦傷了他的臉頰。那人血眸未改,比記憶中高了許多,整個人出落成熟,只是目光浸滿令人心碎的悲涼,極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

“年七…疼…”她輕蹙眉頭。

那人聞聲立馬松開手,像是自責般垂眸不語,生怕再次傷到她。

轉瞬間,身後的玄門弟子已將柳青拽回。她只覺那人指尖在抽離時輕輕一勾,似有涼意落入掌心。待她回神望去,年七背影已隱入蘭火中,染血的墨色衣袂不斷翻飛,發帶飄揚的姿態,與四年前雪地離別時分毫不差。

再待柳青展開手掌,落著略帶餘溫的一片山荷葉。

短暫的腥風血雨後,眾玄門弟子歸來,齊聚在小宅內,雙玲冷冷道:“倒是稀奇,沒想到這次他們竟不做過多糾纏,就這般離去。”

全相閑把玩著折扇道:“大抵是因為他們的鬼首席分了心,下不了殺手罷?”

眾人目光悠悠投至窗邊端坐的柳青,風吹開了案前一本日錄,她撫摸著日錄扉頁的“年七”二字,藏入那片山荷葉,立馬執筆寫下今日所遇。

陳上華輕聲道:“禮兄和青兒無事便好。”

與此同時,二人組往西行良久,邊逃邊斬盡著玄門提前布置好的暗道。已數不清蘭燼落入泥坑多少次,全身汙濁不堪,只得咬牙切齒道:“這群該死的!本王定要將其碎屍萬段!一個不留!”

年七默默伸手道:“提醒你很多次了,莫要走路不長眼,蘭幽王。”

蘭燼皮笑肉不笑道:“悶葫蘆你再陰陽一個試試看?”

年七聞言收手轉身,任憑蘭燼在泥沼中撲騰。他環顧四周模樣,不由眉頭漸蹙。本是一路西行早該走出輕花鎮,可二人遲遲未能走出,反而困於這座泥山村,停在一株千年泥樹前。

“還不拉本王上去!”蘭燼怒喊著。

年七嫌其聒噪,只得再次伸手拽上來,可眨眼間耳邊忽傳來悠悠聲道:“爹爹…”

“這次都怪你!害本王第一次…”蘭燼仍喋喋不休,未察覺半分異響。

年七突然捂住了雙耳,任由蘭燼抱怨聲愈發衰弱,取而代之的是愈發清晰的怨靈絮語:

“你終於來了…”

“我們要你償命…”

不知是怨靈作祟,還是本就記憶深刻。四年前玄門臺上那些憎惡的目光仿佛重現,年七渾身顫抖,再無法抑制疼痛,龍劍出鞘,直刺蘭燼心口。

蘭燼才發覺不對,一驚避開,堪堪擦過自己手臂:“你瘋了?!”

轉瞬間,年七雙瞳赤色,身子搖搖晃晃,單手執起龍劍在空中胡亂揮舞,蘭燼盯著手臂傷口,心裏愈發沈悶:本該屬於自己的龍劍,此刻竟傷了往昔宿主。

蘭燼跨出幾步,“好啊,那就戰個痛快。”

二人相鬥間,整片泥山瞬間化作蘭色火海,蘭燼愈戰愈勇,似要把這四年不甘盡數宣洩。便在此時,驀地黑影閃過,一只泥山村裏流浪玄貓跳了出來,落在二人中間,蘭燼眸中幽火倏地一淡,手上殺招也不由緩了三分。

“啪——”

蘭燼狠狠在年七臉上落下一掌,玄貓驚叫,他顧不得四周黑影逼近,一手拽起玄貓,一手扛起昏迷的年七,轉身便逃。不過片刻全相閑便從樹後走來,盡管身著素衣,仍掩不住他眼底的陰鷙。

“副隊長!”有弟子呼喚。

全相閑猛然回頭,邪息從掌中揮散而出,隨即跟來的幾個玄門弟子紛紛倒下,死前臉上還凝固著震驚。林中忽有枯枝輕響,全相閑循跡而去,地上留著一角衣料,是雙玲常穿的靛青布料。

他閉了閉眸:“真是…留不得了…”

二人組又不知逃了多久,似乎深陷詛咒般,西行半晌還在回到了那株泥樹正前方。眼見四周雀黑,蘭燼努力搖了搖年七道:“醒醒!悶葫蘆!有人要取我們性命!”

年七醒來忽感面上火辣,倒也分不清方才發生了什麽,只是迷蒙地指向前方道:“那是何人?”

不知何時,一對滿身血泥的怨靈父子從幽深林間走來,蘭燼望去時心如死灰,身形一沈,四周仿佛深陷入泥潭地,那些怨靈頓時幻作惡鬼襲來,可他毫無反抗之力。

關鍵時機,年七提劍斬下惡鬼。

“你可還好?”

蘭燼罕見地瑟縮進年七身後,不再言語。身前那對怨靈父子緩緩貼近,孩童率先開口道:“哥哥,你認識一個喚名龍霜傲的人嗎?”

年七實話實說:“不識。”

那孩童聞言兩眼一瞪,眼珠子仿佛要掉出來般怒視著二人,萬千怨靈自地底湧出,將二人團團圍住,不斷重覆指責道:“你說謊你說謊你說謊你說謊你說謊你說謊你說謊你說謊你說謊你說謊———”

泥山中央的參天泥樹突然暴長,枯枝如鬼手般蔓延,樹梢掛滿了亡魂人影,朝二人齊齊壓來。蘭燼強壓紊亂的呼吸,伸手使出蘭火,卻只是噴薄而出,毫無作用。

年七推過蘭燼,獨自迎向樹妖道:“快走!”

蘭燼卻像丟了魂魄,呆楞原地,任由方才怨靈父子逼近三步之內。那孩童口中一直念叨著“阿爹救我”,聲音陰寒至極,鬼影欲要一劍劈下之際,年七轟然揮劍劈裂那二人殘影,拽起蘭燼和玄貓便逃。

“蘭燼!蘭火!”年七厲聲道,神色緊迫,“這是幻境,若你再不清醒過來,我們都會死!”

蘭燼咽了咽口水,終於擡手燃起蘭火向四周奮燃開來,瞬間吞滅了泥樹與怨靈。幻象破碎,二人驚覺竟仍站在最初樹底下前。

夜已深,星河傾瀉。

二人劫後餘生無力再逃,便隨意尋了一處清溪畔歇息。年七掬水洗凈面上血汙,手法嫻熟地捉來幾尾肥魚,篝火漸起,得已松懈。

蘭燼仰天躺倒,雙眸與此刻天邊湛藍相襯極其幽藍,卻顯幾分失神,“十年前的泥山村,傳聞僅被一位年僅七歲的男童,在組織誘導下一人屠殺了整座村莊。宛如迷魂失意的游魂,在那日少年終於尋到了葬身之地,從此只盼望著它不消失。”

年七背靠樹邊,聽他繼續細細往下敘述。

蘭燼道:“那孩子…親眼看著生母咽氣。他不明白為什麽人死前都會愛念叨別人名字,就像母親死前一直喚著他乳名…”

他忽然低笑一聲,眼底卻無半分笑意,“只有不斷地殺人、殺人、殺人,獲得血液、鬼息、痛苦,才能換來那人的目光。那人會看著他,喚他的名字,施舍他片刻的溫情。他這一生,得到的獎賞不過兩樣,一是那日養父送來的一句‘不愧是我的兒子’……”

蘭燼擡眸,目光落在年七手中的龍劍上,譏誚道:“二是這把沾染千萬怨靈的鬼劍共鳴。可他這位‘好兒子’啊,被迫獻祭了五十年壽命給劍鬼。結果那人成仙後他仍無法共鳴鬼劍。他不甘心被拋棄,不甘願活在幽王的名聲之下,又向劍鬼獻祭十年壽命換凡人之軀的脫胎換骨,創蘭明鬼火。於是在他十七歲那年,只剩四年可活。你說,他是不是很可悲?”

年七面色沈靜,無法作答。

蘭燼說完便坐起身坐在火堆旁取暖,攏了攏衣。那只玄貓忽然竄出,徑直跳上年七膝頭,抻著脖子去夠他腰間魚幹。

“喵———”

年七見蘭燼雙眸發亮,便把貓拎起問道:“要抱麽?”

“…我很臟。”蘭燼盯著自己染血的袖口。

年七直接擡手,將貓塞進他懷裏。

“它不嫌。”

玄貓在他染血的衣襟上踩了踩,尋了個舒服的姿勢窩下。蘭燼渾身僵硬,半晌,才極輕地摸了摸它的腦袋。

“……我可以給它取名字嗎?”

年七遞去魚肉,“當然。”

“那就叫它小蘭…小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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