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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水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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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水重生

三皇子蕭景暝放下手中長弓,對著左右吩咐道:“追。”

“是!”

兩隊北狄裝扮的騎兵向著前邊一騎縱馬追去。蕭景暝將弓扔給了一邊的侍從,拉著韁繩調轉馬頭。

侍從問道:“殿下,不繼續追了嗎?”

蕭景暝冷笑一聲,隨即側頭竟顯出帶著悲愴的神情:“阿恪,要知道即便是帝王,也會不忍親見殺戮,”他將手舉到眼前,動了動手指,“何況,這是我的親弟弟啊。”

阿恪看著他眸中的寒光,背上頓時汗毛倒豎。

————

寢殿外,元成公主捧著一盤湯藥,緩步走來,卻在叫門之前聽見裏頭的人聲,頓住腳步。

“……中了他的右肩膀,跑沒幾步就落了馬,臉上被砍得面目全非,近衛阿廖也死在了渭水河畔。”殿內蕭景暝的聲音響起,帶著沈痛,“父皇節哀順變。”

沈默一晌,沒有回話。

蕭景暝繼續痛心疾首道:“可恨那北狄細作,竟敢混入圍獵行刺殺之事。我一定揪出罪魁禍首,為九弟報仇!”

老皇帝不住地顫抖起來,從齒間艱難擠出幾個字:

“賊喊捉賊!——”

蕭景暝一頓,旋即冷笑一聲:“……父皇,你這是何意啊?”

老皇帝喘著粗氣,連訓斥都變得虛浮:“你做了什麽,你自己知道。”

蕭景暝卻自顧自地說著:“父皇,兒臣知道您心中悲痛,但為了大局,父皇還是早日擬好立我為儲君的詔書為好。”

老皇帝掙紮著呻吟,良久才開口,語調沈重:“為君者心性當如堅冰,這一點,你做到了。”

蕭景暝楞了一瞬。

“可是你要坐穩這江山,更不能半點人情也無。”

坐在床榻邊上的人勾起唇角,眼中卻是麻木。

這是他活了這十七年來,頭一次聽到父皇口中最像認可的話。

他上頭的大哥早年戰死沙場;二哥做了十多年太子,被整個大梁寄予厚望;下頭幾個兄弟接連夭折,於是父皇總是對最小的九弟青眼有加。

而只有他,被夾在中間的他,從未分到過自己期許父皇會給予的目光。

直到二哥暴斃而亡,他才終於覺得自己有了出頭之日。

他回過神,拉著老皇帝的手,近乎乞求地說:“父皇,兒臣就要成為一國之君,您還有什麽要囑咐的嗎?”

老皇帝緩緩合了眼,沒有回應。

蕭景暝心中一動,伸手去探他的鼻息,瞳孔驟然一縮。他轉而撲到老皇帝的身上,開始哀嚎。

“父皇!父皇!——”

元成公主猛地推門而入,手一松,湯藥傾倒,白瓷碗碎了一地。她踩著碎瓷片跌跌撞撞地跑到床榻邊,亦號啕大哭。

永昌十九年,北狄細作混入圍獵,九皇子遇刺身亡。帝纏綿病榻久,聞之急火攻心,氣絕而崩。

經諸臣商議,決定推三皇子蕭景暝為太子,繼承大統,改元承平。

千秋殿內,元成公主蕭璃一身縞素,眼眶嫣紅,形容憔悴。

蕭景暝亦著麻衣孝服,緩步跨進殿中,沈聲道:“元成,你找我何事?”

蕭璃偏過頭來,目光帶著狠厲,開門見山質問道:“阿淵他,是不是你殺的?”

蕭景暝頓了一頓,隨即反應過來,語氣依舊平靜無波:“你果然聽到了。”

先帝臨終的反應,和蕭景暝將“細作”抓捕並斬首的迅速,一並讓她看清眼前這個人——她的皇兄,就是殺害手足兄弟的罪魁禍首!

蕭璃突然暴起,忍著劇痛沖向他,擡手用盡力氣給了他一耳光,混著淚水和怒火一並喊出。

“你簡直喪心病狂!他還那麽小,怎麽就能威脅到你的皇位!怎麽就能讓你痛下殺手!

“他是我們的弟弟啊,皇兄,”她扯住蕭景暝的衣領,聲音哽咽而顫抖,“你怎麽可以,怎麽可以……”

蕭景暝垂首看著她歇斯底裏,只是冷冷道:“阿璃,你還是太單純了。”

元成公主抽泣兩聲,楞了神望著他。

蕭景暝擒住她的手腕,讓她松開自己,緩緩道:“你以為你是公主,我就不會因為你對皇位有威脅,而將你也殺了麽?”

蕭璃頓時瞪大雙眼,如墜冰窟,她想向後退去,卻被他扼住了喉嚨,動彈不得。

蕭景暝的目光終於顯露出狠絕,看著她在自己手上痛苦掙紮,厲聲道:“不論如何我現在已經坐在這個位置!元成,你可知汙蔑一國之君會是什麽下場?”

蕭璃奮力掰著他的手,目眥盡裂,突然一陣目眩,她被摔到地上,驟得了空氣,捂著胸膛一邊咳嗽,一邊大口呼吸。

蕭景暝低眉,寒光對上她不屈不撓迎上來的眼神,忽然冷笑一聲:“既然如今父皇已經不在了,那做兄長的也不得不給妹妹物色親事了。”他語氣轉而變得親昵而憐憫,“我瞧著汝陽是個氣候合宜的地方,國喪一過,我便送你出嫁可好?”

蕭璃按著起伏的胸膛,看著蕭景暝揮袖轉身,幾步走出了千秋殿。

————

而事發當夜,霍錚在渭水河畔撈出了昏迷不醒的九皇子蕭景淵。他右肩上的傷口已經潰爛,渾身發著高熱,只有一絲鼻息尚存。

霍錚撕下外袍,將他綁在自己懷裏,策馬逃出了禁苑。

四聲銅鐘鳴響京城,天下大喪。

霍錚一面將蕭景淵藏在霍府中養傷,一面多次上書請旨到北境戍邊,卻次次都被駁回。

“霍將軍是舊朝棟梁之臣,朕初登大寶,還需將軍在旁輔佐,怎好放去北境偏遠之地?”

霍錚隱約感受到新帝話中猜忌之意,只好盯緊府中下人,絕對禁止將府上有個在養傷的孤兒之事傳揚出去。

蕭景淵昏迷初醒,眨巴著眼睛望著霍錚,問道:“你是何人?”

霍錚心中一動,抓著他的肩膀再問:“你不記得了?你可還記得你是誰?”

蕭景淵一頭霧水,眼神飄忽:“對啊,我是誰?我怎麽……不記得了?”

霍錚忽而神情激動,兩行淚倏然落下,失笑出聲。

“好,好哇!太祖太宗保佑!”九皇子昏迷一場,竟忘卻前塵,成了白紙一張!

蕭景淵歪著頭,疑惑不解地盯著他。

霍錚抹了淚,再次抓著他的肩膀,沈聲道:“你,你是霍臨川,是我霍錚的兒子……你前日發了高燒,把腦子燒壞了,所以什麽都不記得了。”他看著面前這個不過十歲的少年,目光中竟帶著懇求,“你……你聽明白了嗎?”

“霍臨川……”少年在口中反覆念叨著這個名字,努力加深印象,“我叫做霍臨川……”

“我叫……霍臨川……”

腦海中這唯一一段完整的記憶浮現,他動了動嘴唇,啞聲開口,隨即奮力睜著眼皮,終於看見清晰的景象。

謝雪臣撲過來拉住他的手,急道:“你醒了!”

霍臨川右手動了動,只有大臂外側一點擦傷,反而是頭上的疼痛更難忍受。他扶著腦袋緩緩坐起身,看著周圍紗帳暖幄,問道:“我這是……在哪?”

“是公主府。”謝雪臣道,“我帶你逃出之時遇上了元成公主的車駕,是她掩護我們回到京城。”

蕭景暝為出嫁的皇妹在京城特建的府邸,竟在此刻成了皇弟唯一的藏身之處。

霍臨川眼中無光,努力讓神思回到現在,問道:“那玄甲軍呢?”

謝雪臣眸色一暗:“陛下原本傳令將玄甲軍誅殺殆盡,但十六衛按兵不動,一半與玄甲軍在禁苑僵持,一半圍在皇城外戒嚴。”

霍臨川揉了揉陽關穴,不想霍錚竟一語成讖。

雕花木門忽然一響,向兩側分開,進來個衣著華貴、發髻高束的女子。

元成公主捧著湯藥,見霍臨川醒轉過來,忙不疊快步走到床邊,放下碗一把摟住霍臨川。

“阿淵!”

謝雪臣適時站起。看著元成公主轉而捧起霍臨川的臉,細細端詳,帶著哭腔道:“阿淵,我是阿姊啊,你不認得了嗎,啊?”

霍臨川偏過頭,將她的手輕輕撇開:“殿下請自重。”

他還是不願意承認這個名字。

元成公主一楞神,饒是謝雪臣已經讓她做過了心理準備,還是不免一陣心如刀絞。

她用衣袖抹了抹淚水,吸了吸鼻子,勉強平靜道:“那你們,現在作何打算?”

靜默一陣,謝雪臣向她躬身行禮:“雪臣深謝公主救命之恩。”他擡首,目光如炬,言辭懇切,“叨擾公主許久,實在不該;既然臨川已醒,我二人片刻便會離府。今後不論作何打算,都將與公主無關。”

元成公主含著淚眼看他許久,長嘆一聲:“我明白了。”隨即起身,緩步走開,掩門前又朝霍臨川深深望了一眼。

屋內重回寂靜。霍臨川開口問道:“你都知道了?”

“是。”謝雪臣又坐回床邊,“在你昏迷的時候,公主都告訴我了。

“但我告訴她,認與不認,是進是退,都是你的選擇。”

霍臨川倏地轉頭看向他,心中酸楚不受控制地湧上來。

流言誣他謀反,皇帝疑他謀反,霍錚更是逼他謀反。

可是沒有一個人問過,他究竟想不想做這個皇帝。

謝雪臣覆著他的手,手心和言語俱是溫和:“你若向前,我便是你的刀;你若後退,我就做你的盾。霍臨川,”

兩束眼神直直對上,剎那間萬物都沒了聲響。

“風雪來了,我也替你擋一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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