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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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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來

“阿玉,阿玉……”

“母親……”

謝雪臣應著這兩聲悠遠得像跨了十多年的呼喚,緩緩睜開眼。先是看見明晃晃一片白色,再是一張溫婉嫻靜的臉,和她的聲音一般的慈善和緩。他辨不清這副含著笑的眉眼,卻無端覺得,這是李昭。

他心頭一酸,語氣好似返回了童年時候那般委屈:“不,你不是我母親……你是,姑姑……”

對面那人卻輕輕笑了,伸手攬過他的肩膀,似包容又似寵溺:“傻孩子,我就是你母親啊。”

謝雪臣眨了眨眼,再看時又覺得這是李玄的妻子,他的張姨——他辨不清了,只得含著淚往她懷裏鉆,趨著那一絲久違的溫暖。

“母親……你怎麽才來看我……”

她輕輕拍著謝雪臣的背,抱著他搖啊搖:“阿玉想我了,我才來看你啊。”

“你騙人!”他紅著眼仰頭,小小發了個火,“我明明一直在想你,可是你現在才來看我……”

母親伸出一指,刮了一下他的鼻子,無奈道:“你個小機靈鬼,你怎麽就知道母親是看你在苦惱,特地來給你打氣的?”

“苦惱?”他吸了吸鼻子,不解道,“我沒有苦惱啊?”

他腦海中閃過一絲清明。現而今崔氏倒臺,大梁的朽木已經連根拔起;為李氏平反的折子也已經遞上去;又剛過了新年,正是百廢待興的時候,一切都像要塵埃落定的樣子。他原以為夢見了母親是安穩日子即將到來的預兆,但她的神情和話語卻與他所想的大相徑庭。

然而造夢的人一旦有這點清明的念頭,往往便預示著夢境的結束。

果不其然,謝雪臣忽然覺得那雙輕柔攬著他的手被撤走,那張臉也迅速的離他而去。他胡亂抓著,卻抓不到實物,只能徒勞地喊著:“母親!你可是說我之後會遇到更大的坎坷麽?!”

她含著笑,飄飄然從他視線中消失,只有悠遠的回聲在他耳中蕩開:“我們阿玉最聰明了,一定能逢兇化吉,渡過難關。”

謝雪臣猛地睜開眼,身形一顫,掛在眼角的淚滴清晰地透出寒意。

“怎麽了?做惡夢了?”霍臨川在身後攬著他,半夢半醒地嘟囔著。

謝雪臣抵著霍臨川的胸膛,身上溫度回返。他感覺到身後人的呼吸還很均勻,於是將手覆在他摟在自己腰上的手,道:“沒事,天還沒亮,還能再睡會。”

哪知霍臨川繼續嘟囔:“五更天了,差不多也該醒了。”他轉又將手疊在謝雪臣的手背暖著,“今日不必上朝,但你得送我出征。”

謝雪臣完全清醒了:“出征?什麽出征?”

“你睡著的時候遞過來的軍報。”霍臨川放開了手,讓謝雪臣坐起來,自己還拉著他一只手,閉著眼繼續道,“說是盧氏舊部在荊州弄出了點動靜,陛下讓我天亮就去調兵。”

謝雪臣想到方才的夢境,心頭那陣酸楚還未完全散去。他看著霍臨川迷迷糊糊說完話好像又要睡著,捏了捏他的手,扯了扯他的耳朵,溫聲道:“那你還不快起來?”

霍臨川於是被半扯著拉起來,由著謝雪臣給他束發、又給他披上外衣。他就這麽站著,張著雙手,完全沈浸在這種角色互換的幸福夢境中。

謝雪臣低頭為他理好衣襟:“你還要回府披甲,我就不伺候你了。”

霍臨川垂下手摟著他,謝雪臣擡起頭,眼底全是欲言又止。

霍臨川勾了勾唇角,問道:“你總不會是夢見我死了吧?”

謝雪臣就往他胸膛錘了一記:“說什麽傻話呢。”

“不是這個就好。”霍臨川微微俯身,在他額上落下一吻,“等我回來,立刻就向你提親,不能再拖了。”

謝雪臣心中一動,擡手圈著他的後頸又在唇上親了一記。似羽毛般輕柔卻又溫熱入心。

天光未亮,霍臨川上了馬,在謝雪臣的註視下離開了謝府。

回頭看過去時,只看見謝雪臣一道白色身影,在偌大府邸的映襯下竟小得令人心驚。

這謝府只剩他一人,未免太孤單了。霍臨川心想著,早該辦場喜事熱鬧熱鬧。

啟明星升上城墻,料峭春寒透著玄甲的冷,凝在整裝待發的將士們臉上。

霍臨川領兵兩萬,一路往南開赴荊州。將士們面對這場新年伊始的戰事,無不摩拳擦掌,躍躍欲試。而他們的主帥想到的,卻是當初謝雪臣南下查鹽鐵,原來經受的是這樣的離別之苦。

同他這樣一面為戰略憂心、一面又抑不住對愛人的思念相比,當初在京城裏等著謝雪臣回來的日子真是好捱得多了。

於是霍臨川一得了空閑,便坐下來不厭其煩地給謝雪臣寫家書。見了何山,過了何水,今日招降何人,明日攻下何城,事無巨細一一匯報,倒是學了謝雪臣一貫的寫信風格,讓一邊的隨軍覺得自己可以扔了筆不幹了。

當然了,尚書令大人在京城依舊忙得焦頭爛額,至今無一封回信。不過霍臨川以之鍥而不舍,越是不回,他就越是頻繁地寫。十多封家書遞到京城,終於在出征第二十七日這天,收到了尚書令大人的回信。

眾將士見著霍臨川得了信件,高高興興地往營帳走過去時,不禁側目,紛紛在心裏頭松了口氣:這位祖宗終於可以消停點,應該不會再在陣前一股腦沖到最前邊殺得片甲不留、讓後邊跟不上的將士們啥也撈不上了吧?

面面相覷,竊竊私語,最後不約而同地向天祈禱:

拜托尚書令大人一定叮囑霍將軍別再沖動行事!

霍臨川渾然不覺,像揣著寶貝似的把信帶到營帳裏。打開一瞧,竟只有寥寥幾列文字。

好吧,他一貫喜歡簡明扼要。先瞧瞧寫了些什麽。

“臨川見信如晤:”

霍臨川借著燈,看著箋上清秀雋永的字體,一句一句仔細品味。

“來信俱已讀過,戰事順遂,不必我多擔憂。”

霍臨川含著笑,見了誇獎的詞語不住點頭。

“然京城近日流言四起,傳你擁兵自重,不日將為‘第二崔氏’。不少匿名奏本遞上禦前,上以你正出兵平叛為由,按下不議。”

筆鋒陡轉,霍臨川臉上的笑意逐漸消失。

自十九歲時候,霍錚將玄甲軍交到他手上以來,一路摸爬滾打,奪北境失地,平大小叛亂,到了如今位極人臣,端的是大梁年輕一輩最炙手可熱的將才,皇帝一定是對他寄予期望的。

這樣無端之詞,如何能信。

霍臨川想到此處,突然笑了一聲,眉間卻又迅速冷下來。

可這是謝雪臣的來信。他若不是到了切真需要擔憂的時候,怎麽會特意將此事說與他聽。

難道事態真的已經到了很嚴重的地步?

霍臨川把信翻來覆去,又從頭看了好幾遍,確定後文除了“多加小心,盼爾早日歸來”之外再沒有別的信息,才終於罷休,洩了氣仰躺在地。

小心?那當然會小心了。

可他怎麽都不說一聲想我。

幸而這場叛亂持續得不久,也確實如陛下當初所言,用不著軍師——霍臨川一度覺得這簡直是噩耗。離京不過月餘,他就已經領著休整了幾日的軍隊啟程返回。

太極殿上,霍臨川單膝跪地,聲音洪亮:“啟奏陛下,今上蒙天子洪福,下賴將士用命,賊大潰敗,已捉拿俘獲叛軍三千餘人。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帝語氣欣慰:“此次平亂之功,當重重有賞。霍卿平身吧。”

霍臨川起身,看著高座上的人一手支著腦袋,眉目帶笑道:“霍卿連日奔波,多有辛苦。還不快快回府休整,過幾日禁苑圍獵,朕還要與你切磋射藝呢。”

霍臨川抱拳,朗聲道:“微臣領旨!”

————

“你說什麽?圍獵?”霍錚聽得此言,倏然站起。

謝雪臣聞言雖然驚訝,但也只是側頭看了一眼霍臨川,反是霍錚的反應更令人驚訝些。

“是呀,陛下親口同我說的。”霍臨川看著霍錚招呼著讓下人都出去,還要他們把門帶上,不解道,“這是怎麽了,父親?”

等到屋內只剩下他二人,霍錚才坐回了位子上,欲言又止。

“宮裏難道沒有傳出消息麽?”這個消息難道很令人驚訝麽?

霍錚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晌,旋即嘆了口氣,轉身進了內屋,取了一個檀木盒子交給霍臨川。

霍臨川打開一看,裏頭躺著一個銅符,制成了獸首模樣,血盆大口中央凹刻著一個字——“淵”。

霍臨川問道:“這是什麽?”

“這是你真正的名字,蕭景淵。”

霍臨川像是被這三個字刺了一下心口,面上卻不由自主地笑起來:“我怎麽從沒聽過這個名字,我好像只聽過蕭景暝——

“蕭景暝……蕭景淵……”霍臨川垂首,對著那銅符看了又看,嘴裏反覆念叨著這兩個名字,一時失了神。

“父親……您莫不是,在說笑吧?”

他緩緩擡頭看去,卻對上霍錚一臉嚴肅的神情,分明不是玩笑。

霍臨川的心一點點沈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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