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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方寶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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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方寶劍

草木易春秋,三年倏忽過。

院內玉蘭又落過兩次紛紛,謝雪臣卻不再有心描了入畫。只等枝繁葉茂,春衫漸薄,忽而已夏。

今日正是第二十七月。

謝雪臣備好了祭祀用的果品,提著盒子,衣袂翩翩,似一陣涼風輕輕從長廊吹過,走到了祠堂。

布好了供臺、線香,正跪下不多時,身後又傳來腳步聲。

霍臨川徑直進門,將手中食盒裏的小盤取出,放上供臺。再退步一掀衣擺,跪在謝雪臣身旁的蒲團上。

謝雪臣聞了味道,便問:“可是棠梨煎?”

霍臨川道:“是。”

謝雪臣轉頭看他,心下想到霍府院內的梨樹,道:“原來都到梨子成熟的時節了。”

霍臨川對上他的眼神,道:“碩果累累,你明日便可去看。”

謝雪臣卻搖頭:“不了,明日我便把折子遞上去,請旨查鹽。”

“你想從何查起?”霍臨川憂慮道,“隴西一案已經算打草驚蛇,又過了這許久,只怕走私之證少之又少。”

“我也擔憂這個。但鹽鐵之弊或有二十餘年,已經積勞成疾,不是輕易就能粉飾太平。”謝雪臣緩緩握拳,“沿水求源,我想先去侯縣。”

————

太極殿上,皇帝點到謝雪臣的名字,後者應聲出列,步入大殿中央,一掀官袍跪在地上。

高座上的聲音傳來,遙遠似來自天際。

“謝卿所奏鹽鐵之事,關乎大梁民生軍防,也是朕之憂心。現特封翰林學士謝雪臣為鹽鐵特使,賜尚方寶劍,下到地方,細探國情,以出國策。眾卿以為如何?”

堂上一時鴉雀無聲。

霍臨川想起謝氏祠堂內謝雪臣後來說的話。

“上書請旨,局勢便是敵暗我明。”謝雪臣雙眼緊盯著臺上牌位,“卻未必比敵暗我暗來的危險。”

霍臨川覺得他眼睛不像是在看那牌位,而是透過它看到了更遠的什麽東西。

就像謝雪臣現在盯著高座,一樣的深邃。

霍臨川心下了然。

這尚方寶劍不是什麽“行事便宜之權”,而是陣營明白的旗幟,是他的自我保全。

眾臣俯首稱是。皇帝再次開口:

“謝卿,清查鹽鐵一路艱辛,需有得力武將在側。你可有要舉薦的人才?”

“回陛下,微臣以為,若能得玄甲軍副將陸凜隨我南下,便可一路順遂。”

皇帝似是沒預料到這個人選,一時噎住,仍是開口道:“那好。陸凜可在?”

身披玄甲的青年從霍臨川身邊走出,單膝跪地,道:“末將在!”

“務必輔佐謝卿徹查鹽鐵,不得有失。”

“末將領命!”

————

晚間陛下賜下餞別宴,謝雪臣舉著茶杯,推杯換盞,添了又添。不時有沒眼力見的要強他喝下酒,也都被霍臨川隨手擋了去。

宴罷,霍臨川照例送謝雪臣回府。

謝雪臣望著天上的朗月,此情此景,實在難教人不憶舊事。

霍臨川輕易便察覺謝雪臣的消沈。於是又將手疊在腦後枕著,懶懶地說道:“唉呀,有些人不選我,連陛下都失望了。”

謝雪臣莫名其妙:“……不是早就說過不帶你去?”

“連阿飛你都要帶去。那……”霍臨川堵到他面前,微微傾身靠近,道:“我不能作為你的家眷同去嗎?”

說著伸出手來,作勢要拿他的手。

謝雪臣仰身躲過,轉身反抓住霍臨川,要將他不老實的右手向後一擰。

霍臨川回身卸了他的勁,擡手把他整個人箍在懷裏。

哪知下一刻,謝雪臣的發簪就冷冷地橫在他頸間。

霍臨川哈哈笑出聲,喉結顫動,堪堪擦著簪尖:“謝雪臣,你再用點勁就是謀殺親夫了。”

謝雪臣的發髻散了一半,略帶些淩亂,盯著他不出聲。

霍臨川越看越覺得心癢癢,嘴角一彎,便直直朝人壓過去。

謝雪臣及時收了發簪,卻被堵了嘴唇,渡過來淡淡酒氣。

分開時謝雪臣耳朵發燙,氣得聲音都帶了點抖:“我再用點勁就是將登徒子就地正法!”

霍臨川則把人摟得更緊,半闔了眼,輕聲道:“那你疼疼我,把我就地正法了吧。”

————

次日清早,出城的馬車還未啟程。謝雪臣剛剛坐定,正揉著腦穴,便聽見隱隱有噠噠的馬蹄聲,隨後是熟悉的聲音傳來:

“謝大人!”

謝雪臣掀開簾子,那人正巧到了窗邊。

“原來是許大人。”謝雪臣下了馬車,拱手一禮。

許平鈞翻身下馬,拱手道:“昨夜見謝大人忙忙不得閑,又同霍將軍一道回府不便打擾,於是到了今早才來辭行,甚是慚愧。”

謝雪臣一聽他提起霍臨川,心裏竟有些發虛,仍笑道:“哪裏哪裏,許大人真是細致入微。”

許平鈞也笑道:“此去艱難兇險,今日一別不知何時再逢。”他又拱手一禮,“祝願謝大人順遂無虞,早日歸來。”

“多謝了。還要麻煩大人替我向令妹問好才是。”

“是了。”許平鈞又上馬,向前邊又看了一眼,道:“我會將陸將軍的問好也一並帶到的。”

謝雪臣一時疑惑,看向前邊的陸凜,正看到他剛把頭又轉回去,還若無其事地摸了下耳朵。

看來他閉門不出的這三年裏,錯過了不少趣事。

————

嶺南道侯縣地界。

謝雪臣一行尚在城郊的密林中穿梭。山巒綿延起伏,竟是行了一日半還未到縣城。

車內,謝雪臣正閉目養神,忽而一聲喝止,馬車的顛簸停了下來。

“怎麽了,阿飛?”

車簾被掀開,探進來一個少年模樣的兵士,道:“回大人,前邊的橋被毀了,路走不通。”

謝雪臣聽著河水聲,湍急不息,應該是叫洪水沖垮了。嶺南的梅雨季剛過去,這樣的事應該不少見。

“去看看橋頭,應有告示給人指了繞路。”

“是!”

不一會,阿飛又來報:“大人,果然有繞路可走,告示上邊說還會再花上一日才到縣城。”

“那便繞路吧。”

馬車調轉方向,再次駛入密林深處。

行至當天傍晚時分,濃霧漸起,彌漫四野。

謝雪臣聽著阿飛打馬的聲音漸漸弱下來,掀起簾子,道:“阿飛,傳令讓所有人原地休息吧,只怕天黑前都找不到驛站了。”

“是,大人。”

陸凜帶著兵士,勉強找了一片空地紮營。剛升起炊煙,就突然傳來幾聲騷亂。

“大人,阿飛暈倒了!”

謝雪臣前往查看,只見少年額頭汗流不止,渾身發熱。

“大人,將軍,這裏也有人暈倒了!”

群體發病?難道是瘟疫?

隨行的隊伍沒有配備醫師,謝雪臣也不能妄下定論。

但至少不能引起騷亂。

謝雪臣起身,高聲道:“把暈倒的人都帶過來,有不舒服的也都過來!其他人繼續紮營!”

眾人齊聲道:“是!”

不多時,謝雪臣面前就躺了七八個昏迷的患者。比對癥狀,都差不太多。只是與尋常病癥相比,都缺了些主要特征:若是疫病,卻無發紅疹;是傷寒,卻無幹咳咽痛;是中暑,卻無唇幹舌燥。

難道只是水土不服?

謝雪臣心想,興許是嶺南地區的地方病了,只是從未在他看過的書上記載過。

他正要派人快馬到縣城尋醫,突然有人引了一名帶著鬥笠的男子過來。

“這位大人,可有需要小民幫忙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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