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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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夜裏九點三十分，急診室的燈光依舊明亮刺眼。我和往常一樣在急診室值夜班，剛和護士交接完病人，打算躺在值班室的床上休息一會，電話卻在這時響起：“快到東門急救入口，一例腦出血搶救！” 我連忙穿起外衣，提起應急箱跟著前輩快步趕到現場。等忙完所有初步檢查和轉運後再回到值班室，時針已經指向十一點。來住院的是一位已經年過七十的爺爺，確診為突發性腦溢血。原因竟是飯後圓桌打牌一次性贏了太多錢，激動到暈倒在地上，子女見狀後立馬聯系醫院。
這兩天科室陸陸續續又被送來了很多病人，因為人手不足，我從助理被臨時調去負責403病房的三位患者。
靠窗的是一位還在讀高中的中學生，中間的是一位年過四十的中年男子，最右邊是則是那位老人。恰巧的是他們被救護車送過來的時間分別是早上、中午和夜晚。一切像是命中註定。
如今已經過了九月，但太陽依舊高照，秋老虎的勢頭仍舊不減。餉午後，我乘著空擋準備回辦公室躺趴在桌上小憩。剛推門進去，就發現一個像大學生模樣的男生站在我的工位前，身形瘦削，穿著褶皺的短袖，看起來像是趕忙過來的。
我走向前，微笑道：“你好，有什麽事情嗎？”
他擡起頭，眉宇間藏著焦灼，眼神飄忽不定。
“醫生，不好意思，中午還來打擾你休息。不過能不能......請你幫幫忙？”
我隨意地整理攤在桌上的文件，問道：“有什麽困難嗎？”
他咬了咬嘴角，心裏像是在組織語言：“是這樣的醫生，我們不是本地人，我父親因為工作出差才到這裏的。我的父母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分開了，之後我就一直和我母親一起生活。這次我父親在外突發這次意外，我特意從學校趕來陪他。但他不聽醫囑，能不能麻煩您再次'警告'他，讓他不要隨意下床走動。我怕到時候血管會二次破裂，一旦演變成這樣，我就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聲音哽咽在喉嚨裏，說完後，他低下頭抹了一把眼淚。
我安撫他讓他先坐下，花了些時間去了解他的生活和境況。關於父母的離異，關於他在學校的壓力，也關於那種“被迫撐起半邊天”的孤獨。
他走的時候，不再愁眉苦臉，臨別時還認真地對我說了句：“謝謝你，小葉醫生”。
我突然想到了我自己。
父親在我還未出生之前就已離開。母親在生下我沒過多久就與世長辭。既沒有體驗到父親的陪伴，也沒有感受到母親的庇護。之後便是和祖父與兄長一起生活下去。一瞬間思緒又回到祖父患病離世的那年。無力感陡然間遍布全身。
我好恨那種在無法改變的結局面前的無措感。而如今我又能為這位小我幾歲的弟弟做些什麽？我只能盡我自己的職責，讓他的父親配合治療，健康的出院。這就是當時的我所能做到事。
索性一切平安，他的父親是這個病房裏第一個離開的人。出院那天，這位男生還特意與我做了告別，那一天他不再是淚灑衣領，而是帶著沈靜的笑，就好像在這十幾天裏，他又被迫成長了許多。
“醫院太壓抑了，如果可以的話，再也不想來這麽久了！”
我笑了笑，沒有回答。他並不知道，在無數人不願再回頭的地方，有人選擇駐留，甚至用一生來陪伴。
病房的另一位靠窗的男生是一位高中生，據他的父母描述，是在家庭聚餐中用餐時感到身體不適突然頭暈、嘔吐，被立即送到醫院。我詢問道：“小孩最近飲食和睡眠都正常嗎？”
站在一旁穿著一雙麻拖，系著早已脫線的腰帶的父親說道：“正常啊！吃得比我在外幹活的人還多。一天除了在飯桌上吃，還點外賣。真的像養了頭豬！”
“那睡眠呢？”
“睡覺我不知道，我早上走得早，孩子他媽，你知道嗎？”
母親也皺著眉：“別提了，每天睡到中午才醒，像是比我這個上班的人還累？”母親氣的撇過去頭。
我翻了翻病歷：“血壓波動，飲食紊亂，再加上作息不規律，應該是誘因。檢查都做過了，沒什麽問題，在醫院觀察幾天，輸幾天液，沒什麽事，一周後就可以出院了。”
這時父親上前勸慰道：“好了，別生氣了，醫生都說沒事。孩子難得在家一趟，馬上又要去外讀書了，讓他多註意，改善飲食，馬上就好了。”
一周後，一家三口收拾好東西和我道別便離開了醫院。離開前，男孩還不忘說：“憋死我了，醫院裏太難受了，我以後再也不想來了！”
但他或許不知道，有時候醫生比病人更難熬。
一周前被送來的爺爺，是我這段時間最長接觸到的病人。由三個兒子負責輪流照顧。在每次的查寢交流中得知，原來爺爺有四個孩子，大兒子之前是當兵的，退伍後也接連做了好多工作，如今也快五十歲了，攢了些錢，想投資開個小飯館做做生意。二兒子和三兒子一起合夥開了一個活動策劃公司，專門幫忙策劃婚禮、升學宴等喜事。小女兒則嫁到了隔壁市，住院期間只來了兩三次。
在此之前，我從未意識到，家裏有兄弟姐妹有什麽好處。以往我覺得一個家庭只有一個小孩就好。這樣全家人就會把愛傾註在一個人身上，不用擔心自己的關心被其他孩子搶走。但其實我錯了。一個家庭有多個孩子，父母對自己的愛並不會因此打對折，反而還會有來自兄長和姊妹的愛。真幸運，我比兄長更晚來到這個世界，正因如此，我才能享受到祖父和兄長給我濃濃的愛意。這樣想來，有兄長和姐姐是個多好的事情啊。
但如今，我和兄長兩人身處異鄉，卻因之前的那次矛盾而無法常聯。一想到這，心裏暗自傷感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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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九點三十分，急診室的燈光依舊明亮刺眼。我和往常一樣在急診室值夜班，剛和護士交接完病人，打算躺在值班室的床上休息一會，電話卻在這時響起：“快到東門急救入口，一例腦出血搶救！” 我連忙穿起外衣，提起應急箱跟著前輩快步趕到現場。等忙完所有初步檢查和轉運後再回到值班室，時針已經指向十一點。來住院的是一位已經年過七十的爺爺，確診為突發性腦溢血。原因竟是飯後圓桌打牌一次性贏了太多錢，激動到暈倒在地上，子女見狀後立馬聯系醫院。
這兩天科室陸陸續續又被送來了很多病人，因為人手不足，我從助理被臨時調去負責403病房的三位患者。
靠窗的是一位還在讀高中的中學生，中間的是一位年過四十的中年男子，最右邊是則是那位老人。恰巧的是他們被救護車送過來的時間分別是早上、中午和夜晚。一切像是命中註定。
如今已經過了九月，但太陽依舊高照，秋老虎的勢頭仍舊不減。餉午後，我乘著空擋準備回辦公室躺趴在桌上小憩。剛推門進去，就發現一個像大學生模樣的男生站在我的工位前，身形瘦削，穿著褶皺的短袖，看起來像是趕忙過來的。
我走向前，微笑道：“你好，有什麽事情嗎？”
他擡起頭，眉宇間藏著焦灼，眼神飄忽不定。
“醫生，不好意思，中午還來打擾你休息。不過能不能......請你幫幫忙？”
我隨意地整理攤在桌上的文件，問道：“有什麽困難嗎？”
他咬了咬嘴角，心裏像是在組織語言：“是這樣的醫生，我們不是本地人，我父親因為工作出差才到這裏的。我的父母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分開了，之後我就一直和我母親一起生活。這次我父親在外突發這次意外，我特意從學校趕來陪他。但他不聽醫囑，能不能麻煩您再次'警告'他，讓他不要隨意下床走動。我怕到時候血管會二次破裂，一旦演變成這樣，我就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聲音哽咽在喉嚨裏，說完後，他低下頭抹了一把眼淚。
我安撫他讓他先坐下，花了些時間去了解他的生活和境況。關於父母的離異，關於他在學校的壓力，也關於那種“被迫撐起半邊天”的孤獨。
他走的時候，不再愁眉苦臉，臨別時還認真地對我說了句：“謝謝你，小葉醫生”。
我突然想到了我自己。
父親在我還未出生之前就已離開。母親在生下我沒過多久就與世長辭。既沒有體驗到父親的陪伴，也沒有感受到母親的庇護。之後便是和祖父與兄長一起生活下去。一瞬間思緒又回到祖父患病離世的那年。無力感陡然間遍布全身。
我好恨那種在無法改變的結局面前的無措感。而如今我又能為這位小我幾歲的弟弟做些什麽？我只能盡我自己的職責，讓他的父親配合治療，健康的出院。這就是當時的我所能做到事。
索性一切平安，他的父親是這個病房裏第一個離開的人。出院那天，這位男生還特意與我做了告別，那一天他不再是淚灑衣領，而是帶著沈靜的笑，就好像在這十幾天裏，他又被迫成長了許多。
“醫院太壓抑了，如果可以的話，再也不想來這麽久了！”
我笑了笑，沒有回答。他並不知道，在無數人不願再回頭的地方，有人選擇駐留，甚至用一生來陪伴。
病房的另一位靠窗的男生是一位高中生，據他的父母描述，是在家庭聚餐中用餐時感到身體不適突然頭暈、嘔吐，被立即送到醫院。我詢問道：“小孩最近飲食和睡眠都正常嗎？”
站在一旁穿著一雙麻拖，系著早已脫線的腰帶的父親說道：“正常啊！吃得比我在外幹活的人還多。一天除了在飯桌上吃，還點外賣。真的像養了頭豬！”
“那睡眠呢？”
“睡覺我不知道，我早上走得早，孩子他媽，你知道嗎？”
母親也皺著眉：“別提了，每天睡到中午才醒，像是比我這個上班的人還累？”母親氣的撇過去頭。
我翻了翻病歷：“血壓波動，飲食紊亂，再加上作息不規律，應該是誘因。檢查都做過了，沒什麽問題，在醫院觀察幾天，輸幾天液，沒什麽事，一周後就可以出院了。”
這時父親上前勸慰道：“好了，別生氣了，醫生都說沒事。孩子難得在家一趟，馬上又要去外讀書了，讓他多註意，改善飲食，馬上就好了。”
一周後，一家三口收拾好東西和我道別便離開了醫院。離開前，男孩還不忘說：“憋死我了，醫院裏太難受了，我以後再也不想來了！”
但他或許不知道，有時候醫生比病人更難熬。
一周前被送來的爺爺，是我這段時間最長接觸到的病人。由三個兒子負責輪流照顧。在每次的查寢交流中得知，原來爺爺有四個孩子，大兒子之前是當兵的，退伍後也接連做了好多工作，如今也快五十歲了，攢了些錢，想投資開個小飯館做做生意。二兒子和三兒子一起合夥開了一個活動策劃公司，專門幫忙策劃婚禮、升學宴等喜事。小女兒則嫁到了隔壁市，住院期間只來了兩三次。
在此之前，我從未意識到，家裏有兄弟姐妹有什麽好處。以往我覺得一個家庭只有一個小孩就好。這樣全家人就會把愛傾註在一個人身上，不用擔心自己的關心被其他孩子搶走。但其實我錯了。一個家庭有多個孩子，父母對自己的愛並不會因此打對折，反而還會有來自兄長和姊妹的愛。真幸運，我比兄長更晚來到這個世界，正因如此，我才能享受到祖父和兄長給我濃濃的愛意。這樣想來，有兄長和姐姐是個多好的事情啊。
但如今，我和兄長兩人身處異鄉，卻因之前的那次矛盾而無法常聯。一想到這，心裏暗自傷感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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