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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液·夕陽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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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液·夕陽紅

熬過一下午的自習課,就迎來了放學。

洛予邊收拾書包邊狀似無意地問陳冬青:“一會兒一起回家嗎?”

陳冬青楞了一下:“我一會兒得去打點滴,好像不太順路。”

“還要繼續打啊?”洛予問。

“嗯,打三天。”陳冬青說。

洛予無言片刻後說:“……還是你自己嗎?”

陳冬青:“對。”

洛予半天才應了一句:“哦。”

陳冬青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麽,最後也沒有說出來。

“你要說什麽嗎?”洛予註意到他的表情。

陳冬青這才開口問道:“明天就周末了,等下周咱倆再一起走吧,行嗎?”

洛予沒想到他猶豫半天是要說這個,頓時就有些著急:“當然行了,其實……”

陳冬青等待著他繼續往下說,但沒等到下文,便追問:“什麽?”

洛予垂下目光,什麽也沒說出來:“……沒什麽。”

陳冬青看他片刻,沒再追問,收拾好書包後跟他告別:“那我先走了,跟護士約好時間了。”

“拜拜,”洛予看著他轉身離開,想起什麽便又叫住他,“哎等一下。”

陳冬青轉過頭看他:“怎麽了?”

“你去哪打針啊?”洛予問。

“就附近一個中醫診所,忘了叫什麽了,”陳冬青問,“怎麽了?”

他這麽一說洛予就知道是哪了,那個診所洛予小時候因為過敏沒少去。

洛予搖搖頭又擺擺手:“沒事,拜拜。”

陳冬青看著他沒動,片刻後才說:“拜拜。”

說完這才離開。

洛予有些失神地在原地楞了一會兒,回過神來後慢吞吞地收拾好東西,班級都沒幾個人了,才也離開。

他打好了主意,先去附近蛋糕店買了塊蛋糕,之所以會去買蛋糕,是因為他想起來自己大概算是欠陳冬青一塊蛋糕的。

夢裏他們大學那會兒,陳冬青為他生日準備了一次蛋糕,但洛予卻因為和朋友聚會把這碼事完全忘了,一晚上過後,陳冬青只能自己一個人把蛋糕吃完。

洛予記得那個蛋糕的樣子,奶油和芋泥夾心的,他便在蛋糕店買了一個差不多樣式的。

洛予不知道這件事情在未來會不會像其他事情一樣按照夢裏的走向發生,但他在盡力彌補。

但想一想,真要是“彌補”起來,好像又有些不切實際。

他欠陳冬青的東西可太多了,何止這一塊蛋糕,12年的青春怎麽也還不起。

他拎著蛋糕盒子往診所的方向走,就要走到門口,卻停了下來。

洛予猶豫著。

這麽不打招呼的直接去找他會不會有些唐突?

他站在原地,手裏的蛋糕一瞬間變得沈甸甸的。

下一秒他就不用再猶豫了,因為診所的玻璃門被人推開了,一個穿白大褂的大叔探出頭來:“小夥子要進來嗎?”

“啊不不不!”洛予先是下意識搖頭加擺手,反應過來後又馬上改口,“不是不是!我要進去,我要找人。”

“找人啊?”大叔朝他招招手,“那進來吧,站這幹嘛呢。”

洛予覺得這就是命運的安排,無法抗拒,便恭敬不如從命地進去了。

進去之後,一股久違的藥味兒撲面而來,洛予覺得嗆得慌。

“你找誰啊?”大叔問他。

“陳冬青。”洛予說完又怕他不知道病人的名字,補充道,“就是一個穿校服的男生,跟我差不多年齡。”

“啊,那小夥子啊,”大叔了然,給他指了個方向,“他在那屋打點滴呢——你倆是同學嗎?”

“是同學,謝謝您。”洛予撂下這句話就朝那個屋子走去。

推開門,他先是看到兩排沙發,走進去,才看到坐在沙發盡頭的陳冬青。

這個屋子的白色墻壁被夕陽大片染紅,屋裏除了陳冬青,就只有另一個睡著了的老人,顯得空蕩蕩的。

陳冬青一個人安靜地坐在沙發裏,側頭望向窗外,不知道在看著什麽或者只是在發呆。

洛予驀地想起昨天放學他們在手機上的對話。

——今天夕陽挺美的,我得好好珍惜了,要不然過幾天就再也看不到了。

——我也看看。

然後洛予落荒而逃。

陳冬青聽到聲音,視線從窗外轉向門口,看到了正註視著自己的洛予。

他表情怔楞一瞬,轉而又變為驚喜:“你怎麽來了?”

“我……”洛予在腦子裏編織著合理又不太刻意的措辭,“我買了塊蛋糕!對,我看著不太好吃的樣子,想讓你替我嘗嘗。”

說完這句話,洛予就在心裏給自己打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問號表示不服,挺直腰板變成了嘆號。

實話實說,洛予現在都有點佩服自己了。

他是怎麽做到要不然就不想,只要一想就能想出一個既不合理又刻意還唐突的理由的呢?

洛予看著陳冬青的視線從他的臉轉移到他手上拎著的蛋糕盒子上,然後又重新看向自己,笑了笑說:“什麽樣的蛋糕能看起來就不太好吃啊?那我得嘗嘗。”

洛予楞了楞,沒想到他會是這個反應:“……啊?你要嘗嘗嗎?”

陳冬青還是帶著笑意:“你不就是來給我嘗嘗的嗎?”

“哦對對。”洛予遲鈍地走過去,把蛋糕放在前面的小桌上,由於小桌特別矮,他只能蹲在地上拆開蛋糕盒,“你稍等一下。”

洛予手笨,把蛋糕盒拆得亂七八糟的也沒拆好,心裏罵著這他媽的什麽人性化包裝盒,面上卻保持著面不改色,裝得可有深沈了。

陳冬青左手打著吊瓶,安靜地坐在一邊,也沒催他。

好一會兒過去了,洛予才徹底拆完,如釋重負地舒出一口氣。

“好了。”洛予又撕開包裝叉子的紙袋,用叉子把最上面一層的奶油刮下來一勺,一手在叉子下面接著,一手向上遞給陳冬青,“你嘗嘗。”

因為洛予一直保持著剛才蹲著的姿勢沒有變,此時就像陳冬青腿邊的一條小狗一樣,仰頭看著他。

洛予往前遞的姿勢好像是要餵陳冬青,他自己也意識到了,但現在再收回去又不太好,只能硬著頭皮等著陳冬青下一步動作。

但陳冬青只是往前湊了湊,用可以活動的右手接過叉子,自己吃掉了這一口奶油。

洛予松了口氣的同時,又為自己剛才的擔心感到多餘。

你是被占了多大便宜還是吃了多大虧啊?

怎麽就那麽矯情呢?

洛予訕訕地收回手,搓了搓指尖:“……好吃嗎?”

陳冬青想了想說:“很甜,是有芋泥嗎?”

“嗯。”洛予點點頭,把蛋糕往前推了推,“你要喜歡的話,就都吃了吧。”

“嗯?”陳冬青詫異地看他一眼,“蛋糕挺好吃的,你不吃嗎?”

洛予心想你還真以為是我覺得不好吃才給你吃的啊,嘴上卻說:“我不太愛吃芋泥,你不還沒吃晚飯呢嗎,就當晚飯吃了吧。”

身後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音,洛予回頭看,是那個睡著了的老人醒了,再看他的吊瓶,馬上就要見底了。

洛予趕忙捂住嘴,以為是自己說話吵醒了人家,又用眼神使勁兒瞄著陳冬青,無聲地詢問他怎麽辦。

陳冬青被他緊張的小眼神逗笑了,沖他輕輕搖了搖頭,又提高音量對那個老人說:“爺爺,您要換水還是拔針啊?”

老頭子擡著那只紮針的手坐起來,聞言看向他們這邊,估計是耳朵背,大著嗓門道:“啊?我啊?我要拔針啦!”

“我給您叫護士去!”洛予很有眼力見地要去幫忙,剛要站起身,結果腿一抽,一個踉蹌差點沒一屁股坐地上。

“哎媽呀!這小夥子怎麽了?”這一下子可給老頭子嚇壞了。

陳冬青趕忙伸手要去扶他:“怎麽了?”

洛予彎著腰,齜牙咧嘴地扶著自己的小腿,滿臉痛苦,艱難地說:“蹲太長時間……麻了。”

陳冬青看著他,又沒忍住笑了出來:“那你不坐著。”

“我……”洛予的表情因皺著眉頭而顯得委屈巴巴的,“我不忘了麽。”

“行了行了沒事,”老頭子的大嗓門又傳了過來,“我自己喊護士一嗓子就行了。”

“哎!誰叫我!來了!”外面傳來“噔噔噔”的腳步聲,一個女人推開門走了進來。

“嗯?”老頭子詫異地看著進來的護士,小聲嘀咕著,“我還沒喊呢……”

“嗯?”護士也楞住了,“不是你喊的我嗎?”

“啊是是是,”老頭子不糾結這個了,擡了擡手,“來給我拔下針。”

洛予坐沙發上看著他倆的互動,覺著真有意思。

他看向陳冬青,陳冬青似是感應到他的目光也側頭看向他,兩人非常有默契地相視一笑,洛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意思是這嗓門啊,震耳朵……

陳冬青明白了他的意思,也帶著笑,輕輕點了點頭表示認同。

等那兩人都走了以後,洛予的腿也緩得差不多了,他站起來活動了兩下,又挨著陳冬青坐下了。

屋裏恢覆到了原來的安靜,以至於洛予明明是用正常音量說話,卻顯得很吵,索性他只能再放輕些聲音,幾近耳語地說:“蛋糕你還吃不吃了?”

“吃,等會兒我打完針的,現在有點不方便。”陳冬青的聲音也跟著放低了,他們像兩個竊竊私語地說著悄悄話的人。

“沒……”洛予剛說出一個字就頓住了,臨到嘴邊改口道,“是不太方便。”

陳冬青擡頭看了看吊瓶:“還得有一會兒呢,你要著急就先走吧。”

“噢我沒事的,”洛予說,“我等你吃完再走。”

陳冬青沒再說別的。

兩相無言片刻,洛予老老實實地坐在陳冬青旁邊,幾乎是一動不動地盯著某個虛空處發呆。

整個屋子都是靜止的,除了輸液管裏滴著的藥液和白墻上逐漸黯淡的夕陽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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