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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系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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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系恐慌

飛機進入平飛層。

“躺會吧?”吳嶼俯身過來給她調節座椅。

向真小手輕輕一勾他的手指:“謝謝……哥哥。”

聲音甜美,動機惡劣。

她看著男朋友耳朵一下變紅,不自在地動了動,展開膝頭的毯子,想遮掩什麽。

向真已經看到一團陰影。哼,這可是飛機上,她絕對安全,他啊,活該難受。

她把眼罩一帶,舒舒服服休息了。

吳嶼默默嘆氣,打開閱讀器,壓下心頭那點悸動熱意。

昨天下午,被她一路帶偏,往混亂跳脫的小路上滑。

其實,他選那首詩,是怕上午從石之教堂出來,那隱晦的試探還是會觸動到她——雖然看她回答,一點兒也沒往深處想。

他最想讀的是那句:“我偏愛,就愛情而言,此地此時——無關乎尚未到來的永恒。”

他想說,無論節奏如何,他滿足於此時此刻,並不著急。

猶豫一番,他還是和乘務員要了張便簽紙,寫了幾句那句詩,附加一句講不出的情話,輕輕塞到她風衣口袋裏。

明明剛才已經平息,但一靠近她,聞到熟悉的花香,居然又不由自主想起她剛才嬌氣的聲音,心口又升起一股熱氣。

別想這些,想想正事。吳嶼提醒自己。

今天下飛機後,他不能陪她回家,要去深圳,明天見見許老板。

也許,在尚維會有新的機會,但一切都不確定。

大環境下行,即使有過去的信任基礎,但他已經離場兩年,也需要證明自己仍然值得。

這次來日本之前,阿奶已經和他長談過,他們下個月回寨裏過侗年,見見老姐妹,然後就回黔陽,搬入明湖隔壁的養老機構試住。

他本來計劃明年再正式開始回歸職場,並不著急,但有些時機撞到面前,不去驗證一下,太過可惜。

飛機略有顛簸,向真醒了過來,轉頭看見他正低頭看詩集,隨口問:“你明天去見的老朋友,是文藝青年啊?”

吳嶼說是和朋友臨時有約。本來她勸他改簽,直接飛深圳,他卻怎麽都不肯,說什麽也要先陪她回廣州。

吳嶼笑了:“算半個吧,另外半個是運動青年。”

她敲一下他胳膊,他笑了:“估計要陪他打會高爾夫。”

向真反應過來,不只是朋友啊。

“那你今天幹嘛陪我飛廣州啊?”

這是半職場局吧?都多久沒打了,也不先去找回點手感?

吳嶼幫她理一下睡亂的發絲:“我說過的,我會平衡好這些。別擔心。”

他停頓一下,“這次不行,還有其他機會,我也沒打算強求。”

向真就沒再多說。她本來也沒覺得他一定非得怎麽樣,反倒覺得,自由松散點挺好。

不過她也知道,他這個人,嘴上說著“不強求”,心態也平和,但準備工作絕不會少。

可惜他們認識太晚了,吳嶼已經是這幅四平八穩的樣子。有時候她還真想知道,他要是“強求”起來,會是什麽姿態。

深圳的秋陽依然帶著灼人的熱度,但球場上開闊的綠意,多少帶來幾分心曠神怡。

吳嶼和許銳走在球道上,球童開著電瓶車跟在幾米後。

許銳揮出一桿,白色的球劃過一道利落的弧線,穩穩落在果嶺邊緣。他把球桿遞給球童,接過水喝了一口。

回頭問:“家裏的事情,想清楚了?”

吳嶼正俯身擺球,頭也沒擡:“倒不是想清楚的,越想越糾結,不如多聽多做,有些顧慮,真的做了,才發現也沒多難。”

他頓了下,補充道:“是我阿奶自己提的,十二月去養老院試住。”

他後來想過,這事上自己猶豫太久了。其實和向真的關系,也是類似。

一開始他顧慮的異地,對她而言,根本不在最主要的權衡因素裏。

許銳笑了:“運氣不錯啊。”

家人支持理解,彼此扶持成就,許多人求而不得。

吳嶼穩穩站定,沈肩出桿,球擊出的聲音幹脆利落。他看那落點,應該不錯,就更放松了點。

許銳喝聲彩:“可以啊,手一會兒就熱了。”

吳嶼也挑眉微笑:“借師兄吉言,運氣不錯。”

許銳搭著他的肩,兩人坐上電瓶車,往球的落點去。

他似是閑聊般開口:“咱們這行,運氣也挺重要,錚越,你知道吧?最近運氣不太好。”

王錚越,是去年7月接替了老廖位置的ED。他也是尚維的老人了,之前和吳嶼也共事過,吳嶼對他的財務能力非常敬重,但做風投,有時候視野還是得更開闊些。

他覺得尚維這邊有機會,的確是聽聞老同事暗示,錚越的表現,並不讓合夥人滿意,甚至,有投資經理想從他團隊跳走。

不過吳嶼只是平靜地接一句:“這兩年,形勢難,大多數人都不好過。”

他是想尋個機會,但也不會失了分寸。

許銳沒接這話,另起了個話頭:“我聽說,港城那邊,你結交了新朋友?”

吳嶼心想,許老板還是人脈亨通,消息快得很,而且猜測得很準確。

他坦然承認:“和小章總聊得不錯。有些事情挺有意思,跟他分享了下。”

小章總那邊,雖然不是完全匹配,但他也考慮過,還托朋友查過些情況,結果有了些意外收獲:章星啟的堂哥在華南這邊搞商業地產,居然在執行項目時搞違建,手法陳舊得讓人驚訝。

這條線上,當時已有整頓的風聲,章星啟可能不了解,他們卻門清。他把手上一些東西透給了他。

章星啟父親是家裏次子,和大哥表面融洽,實際上不睦已久,章老太太對大兒子更有感情,但商業才華上,次子出色得多。果然,幾個月後,吳嶼就發現了章氏的一些人事變動。

小章總也是體面人,對他表示,他們家族有專門的旅游投資基金,近期正打算投點非遺類項目——當然,這只是前菜,未來合作,朋友之間,多多聯系。

許銳直白詢問:“你不會打算去港城吧?女朋友不是在廣州嗎?”

吳嶼毫不含糊:“當然希望留在廣州,還是熟悉的環境,更容易發揮。”

許銳笑了:“今天晚上,能多喝幾杯吧?”

吳嶼無奈:“師兄啊,我舍命陪君子,你手下留情。”

下了車,他們並肩往球洞附近走去,果然,兩個小白球,都離洞很近,不過五六碼的距離。

夜裏酒局在酒店附近的一家私房菜館,包間靠窗,能隱約望見遠處朦朧的港口。

許銳需要確認,吳嶼是真的還有野心,願意真正投入,而不是做個閑雲野鶴。

吳嶼當然有,不過是那種更平衡的方式,他對團隊成員也有些設想,務必要尋找兩位靠譜的VP,沒有的話,寧缺毋濫,他可以從投資經理中培養一位。

他這麽一說,許銳更感心安,論到工作,吳嶼在他面前,還是很真實坦率。

他們酒喝了不少,話題也逐漸從工作變得更私人。

許銳尤其放松,喝得更多,什麽話都往外冒。

“我跟你說,現在不要嫌女朋友黏人,等再過幾年,人家不黏你了,你就知道了……不是滋味。”

“我原先還挺高興,她有自己事情做。後來有了小孩,她忙著孩子的事嘛,也正常。”

“可一下十幾年了,小孩出去讀書了,就我們倆了,更不怎麽理我了。我要是不上趕著陪你嫂子打網球,人家天天比我還忙,不知道哪裏來那麽多活動。”

吳嶼只能點頭胡亂應幾句——師兄比他大十八歲呢,他這孩子上學後的空巢家庭,離他十萬八千裏。

可是,他也不由想到,五年後呢?等向真三十歲的時候,她會是什麽樣?

還會像現在這樣,抱著他手臂撒嬌嗎?急了就打他兩下嗎?還是會變得從容優雅,把所有熱烈都藏起來?

他突然又想,她那時會更成熟,更有韻味……不會嫌他老吧?

他瞥了眼許銳——他和嫂子是校園情侶,同齡人一路扶持,沒有這種經驗。

周圍人裏,還有這種年齡差的例子嗎?得取取經,提前做好風險預案。

向真今天約了何靖在家裏小酌。白天阿姨來打掃整理過,行李都已歸置,衣服也已清洗。

所以,她根本不知道,風衣口袋裏曾經有張便簽,沒取出來就扔進了洗衣機。

紙張泡水,很快化開,只留下一小團糊成絮狀的白色纖維,粘在口袋內襯上。

她是今天翻看速寫簿,看著石之教堂,準備做個自然風的風衣設計,才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的遲鈍。

“你說,他當時那麽問我,去參觀過其他教堂沒有,喜歡哪種風格?”

她揉著兔子玩偶的頭,自己臉也皺成一團,“是不是有其他意思?”

“可能有吧?”何靖先附和一句,又開始分析,“但你們還異地呢?考慮這個,不像吳嶼風格。”

向真攪著茶杯,腦子裏卻飛快地銜上昨天的線索,趕緊跟軍師同步信息。

“他今天去深圳,說陪老朋友打高爾夫。這明顯是職場局吧?”

“他沒具體說,但是我推測,他可能會來廣州工作。現在估計是最初步的接觸,他肯定是有明確進展才會告訴我。”

她邊推理,邊回憶:“之前他說過,給他點時間平衡,我覺得他肯定有計劃。”

加上這個線索,何靖也覺得像了。

“那你覺得,他是準備搬來以後,就跟你求婚?所以會提前打聽你喜歡什麽風格的教堂?”

向真頓住,想得更細了:“按他性格,應該不會馬上吧?同居三四個月以後?”

何靖點頭,嗯,這個時間線挺合理。

她又奇怪了:“不是,向小真,你平時粗心大意的,怎麽這事上想那麽多啊。他都沒來廣州呢,你急什麽啊?”

向真抓狂了:“去你的,我才不是急呢,我是覺得,怎麽突然就到結婚了?我,我還不想呢,但是,他在計劃啊,我怎麽暗示他一下,哎呀,煩死了。”

何靖看不慣這種膩膩歪歪的:“直接跟他說就好了,要我,我就直說。”

就不該找她,向真煩死了,何靖這腦回路,也不是普通人可以比的。

“那,那我還是想談戀愛的啊,萬一他誤會了,那我不是瞎了。”向真覺得,這真是她戀愛以來遇到的頭等大難題。

他們一向甜蜜,偶爾鬥鬥嘴,吳嶼情緒穩定,對她也算無微不至。

可是,這事兒,總不能人家沒求婚,她就先說,你可千萬別求婚吧。

但是,萬一他求婚了,她說,對不起,我現在還不想結,也很地獄啊。

何靖本來很想說,你男朋友腦子清楚的很,誤會個毛。

但想想最近自己身上一堆破事,就覺得,也說不準,戀愛使人降智。

於是她們默默對飲,心裏都有點煩。

當然,後來,吳嶼沒什麽動靜,向真擔心了三五天,也就把這事忘在腦後了,她不是個有長性的人。

直到一個冬天過去,春節又至,吳嶼跟她正式宣布,他馬上會來廣州。

“真真,尚維那邊定了,以後辦公室會在廣州,但剛開始兩三個月,可能要經常去深圳出差,直到我這邊新團隊完全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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