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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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雨眠

她的鼻尖貼在他胸口,淡淡的木質香氣味道,是她前一陣送他的那瓶Tom Ford。

他的心跳聲很沈穩,比她的慢很多。

撜緊的經緯線終於松開,她覺得自己像一方完工的刺繡手帕,從繡繃拆下來的,被妥帖收納到他胸口的衣袋。

“真真,這個系列,是送給我的嗎?”吳嶼的聲音如深色的絲絨,柔軟低沈。

她不回答,只是踮腳,輕啄了一下他耳邊的小痣。

看出來就好,哪有男士這麽正大光明問女朋友這種問題?

他笑了:“那我就自大一回,就當收到禮物了。”

她擡眼,忍不住輕輕反駁:“什麽叫就當?”

他輕輕笑出聲,眼中含情,似一卷融融的月色,把世界包裹。

T臺秀場、紅毯相機、淩亂走廊,都飛去了,她的瞳仁裏只剩下他。

他俯身對她呢喃:“別這麽看我……”

她這樣的目光,會讓他想把她緊緊圈住,想讓明月只垂顧這方寸,想讓白鶴只棲息這枝頭。

她習慣性挑釁:“我就看,我男朋友,我光明正……”

他直接堵上她的雙唇。明月被遮於雲後,白鶴被庇於樹影。

可向真實在太累,幾個月的加班,今天又站了一天,疲倦從足低攀升,她酸痛的頸椎幾乎已經撐不住頭顱。

她後退,整個人靠到墻上,他也貼近,讓她有了些支撐。

這一刻,月也低徊,雲也繾綣,綿長而溫柔。

直到交談聲和腳步聲越來越響,似乎有不少人走近,他擡頭移步,站到側面,把她擋住。

如果真有人偶然經過這走廊,不細看,只會看到他的背影。

向真靠在他胸口,身後白墻冰冷,心頭柔和安寧。

人聲漸小,那些人應該已經走遠。

他們,也該走了。

她摳著他的袖扣,喃喃低語:“還有showroom,可是,我好累……”

理智上,她知道自己該去showroom了,雖然商務主要由何靖對接,但是她去站個臺,和重要買手打個招呼,聊聊設計,也是設計師的義務之一。

吳嶼第一次慫恿她翹班:“反正有何靖在。”

向真眨眨眼,這可是她的第一場秀,她真的要翹班嗎?

吳嶼似乎察覺她的不甘和猶豫,又加一句:“要不我陪你去轉一圈,15分鐘,我們就撤?”

向真馬上點頭,往showroom的展廳走去。

她們這種初創的中小品牌,都在主辦方統一安排的巨大展廳裏,按照劃定區域布置showroom。

只有大品牌,才自己單獨設廳,或者在酒店布置showroom,自信靠自己就可吸引人流。

他們一進去,看到何靖正在用粵語和一個美女交流。

她是香港IT集團的買手Rachel,她看了秀,認為山雨的概念很完整,回環結構很高級,於是來看看showroom,沒想到,向真的商業轉化,也算得上可以。

在秀場上頹廢冷淡的侵蝕雨紋,在商業款中,被柔和化,變成了幾何線條和暗紋,職場優雅拿捏到位。

解構主義則化身為獨特剪裁,線條利落,廓形大膽——Rachel馬上斷定,她有個非常不錯的版師。

她挑了幾個風衣、襯衫、連衣裙的款式,正在和何靖確認到貨周期和價格折扣。

向真過去打個招呼,互換一下聯系方式,誇一下Rachel的搭配,又聊起小時候跟何靖的趣事,一副跳脫模樣。

她做出一副天真藝術家的樣子,似乎對商業一無所知,看到何靖拿出報價單時,似乎第一次知道批發價格,誇張地瞪大眼睛說:“哦,這麽低,我心都碎了。”

吳嶼遠遠地對她一笑,向真悄悄沖他皺皺鼻頭。

何靖被她這浮誇演技激起一層雞皮疙瘩,但還是幫忙找補一句:“我們之前都只在線上直銷,沒有代理商,真真對這些沒概念。”

Rachel點頭表示理解,又笑著對向真說:“Baby,你真超可愛。”

向真捂著心口,表示自己什麽不能再看,頗有種“我不看就不知道這麽殘忍”的天真,然後蜻蜓點水般去交換了幾張名片,就奔向吳嶼。

Rachel八卦地問:“那是?”應該是那個上臺獻花的男人,男朋友?未婚夫?

何靖笑得優雅:“山雨系列的繆斯。”

這回答,似乎是證實了什麽,又有足夠暧昧空間。

Rachel心想,這位何總,是不是做過什麽明星經紀人,怎麽嘴這麽緊。

如果是偶像劇的結尾,應該是,設計師和她的繆斯,愉快地奔向自由的天地。

不過,向真和吳嶼,首先直奔的,是海鮮粥鋪。

這幾天,向真吃三明治和酒店料理吃到快反胃,現在松下來,第一個想吃的,是一碗熱氣騰騰的海鮮粥。

最好一斤白貝,半斤活蝦,少量白米,煮好後,只需加點芹菜末和白胡椒,就鮮甜四溢。

她說著都快留下口水,吳嶼自然載她去吃。

粥來了,向真靠在吳嶼肩頭不肯起:“你餵我。”

吳嶼也不急,分了一小碗,慢慢一勺勺餵她。

倒是她自己發覺,側頭吃東西終究不舒服,直起身子:“我自己來吧。”

她連吃兩碗粥,又撿了一筷子菜心,覺得胃和身體都暖起來。

吃完了,她伸個懶腰,喝口香片:“終於活過來了。”

吳嶼牽她起來:“走吧,做點活人該做的事情。”

向真被碳水餵飽,大腦有點遲鈍:“什麽?”

吳嶼笑了:“好好睡個覺,我的大設計師。畢竟,只有活人需要睡眠。”

向真醒來時,天光微明,但有潺潺雨聲。

她頭一歪鉆進被子,再睡會兒吧,下雨天就該睡覺。

一會兒,有人掀開被角。她哼了一聲去抓被子。

吳嶼的聲音很柔和:“別悶著。”

她手一松,揉揉眼:“幾點了?”

“七點。”

她昨晚八點躺下,已經睡了近十一小時。

他本來還備了點糖水,怕她午夜又會醒一次,結果並沒用上。

她想起剛才那陣“雨聲”,應該是他淋浴時的水聲,他又去晨跑回來了。

她眨眨眼,不太想動,軟綿綿吐氣:“陪我躺會兒,今天沒安排。”

她把媒體采訪都安排到了明天。

他當然不會拒絕。不過先餵她喝了幾口糖水。

柔軟的發絲飄到他鼻前,癢癢的,弄得他仿佛吸入一簇飛絮。

吳嶼清一下喉嚨,又擡手幫她把亂發理順。

她耳廓被觸到,笑著偏頭:“討厭,癢。”

他拍拍她,問:“還累嗎?”

她搖頭:“其實睡夠了,就是不想起。”

好不容易有個悠閑的上午,她就是要浪費。

她慢慢又有點倦意,輕輕打了個盹。

她背靠著他,縮在他胸口,象牙色真絲睡裙松松套著,像團軟綿綿的小白雲。

他就一直看著她,又慢慢把手臂收緊。

對華南地區而言,秋老虎的威力猶勝炎夏,今天外面一片悶沈沈的熱氣。

她半醒了,回頭問:“空調開著嗎?”

她素來體溫偏低,四肢冰涼,不知是不是因為他火力壯,她總覺得越來越熱。

“開著呢,微風,怕你著涼。”

他低啞著回答,又想了想,“好像快下雨了,有點低氣壓。”

原來如此,怪不得她覺得有些悶,吸不滿氣那種感覺。

中央空調嗡嗡低響,輕風吹動裙角,帶起一絲清涼,她動了動膝蓋,眼前窗紗也被吹起一角。

窗外,銀灰色雲團,壓在這摩天高樓的一側,空氣粘稠得像靜止了一般。

忽然大風席卷,天色發暗,越來越多的雨雲飄來,堆積成團,越壓越低。

一道閃電炸開,雷聲隆隆,淅淅瀝瀝的雨終於來了,雖然依舊潮濕,但熱意終於散了些。

炎熱許久的城市,迎來了第一場秋雨——像是這漫長夏日的最後一聲嘆息,終於落地。

她被雷聲驚得輕顫,一下子伏倒在枕上,又因低氣壓,有點胸悶,微微喘氣。

他扶住她,憐惜地給她墊上靠枕,手掌隔著睡衣,拍撫著她微汗的脊梁:“這樣好點嗎?真真?”

她側著臉,輕輕嗯了聲,但依舊微微蹙眉,鼻翼頸側都沁出一點汗。

窗外雨漸漸大了,玻璃上不再是細碎雨珠,而是一道道雨痕。

向真總覺得不太舒服,雷雨天的低壓像堵無形的墻,壓在胸口,提不上氣,也吐不出來。

靠枕並沒帶來太多緩解,窗外雨聲亂哄哄地砸在玻璃上,像密集的鼓點,又像她那顆天生不太給力的心臟。

她輕輕側過臉,小手按住肋側:“嗯……有點……上不來氣……”

吳嶼立刻扶住她,他喘口氣,手指在她肋側輕揉起來,落在心包經的位置,一點一點溫柔安撫。

她漸漸好了些,靠回枕上,睫毛顫了顫,瞇起眼睛,沖他露出一點笑意。

他這才輕輕吐出一口氣,跟她靠得更緊更近了些。

雨聲越來越大,急急敲打著窗戶,夾著風聲雷鳴,不似珠落玉盤的清脆,反而有種鐵騎刀槍、銀瓶迸裂的淩厲。

兩三個悶雷連續在鼓膜邊炸開,她輕呼,後背瞬間繃緊,指尖無意識地揪住枕頭。

吳嶼憐愛地把這團軟雲扶起,抱在懷裏,抓過紙巾給她擦一下額邊虛汗,又給她蓋上薄被。

她慢慢緩過來,但身體依然有點沈,忍不住對他揮了一下小爪子,都怪他。

吳嶼並不覺得痛,剛才她難受了些,發脾氣也是可愛的,是有道理的。

向真歇到中午,他們就在酒店餐廳吃了午飯。

熱氣氤氳中,舒緩的茉莉柚子香氣浮起,伴著一堆雪般的泡沫。

向真好奇地把玩著牛角點穴刮痧筆,吳嶼輕輕用指節給她按一下小腿的經絡穴位。

這幾天她站久走多,足底酸痛,小腿都腫了。

向真小手虛空地抓了下泡沫,腳趾扣緊。吳嶼回頭確認:“疼嗎?我再輕點?”

她搖搖頭:“還好,主要是酸,偶爾還有一下麻。”

他的手法很溫柔,但疲累緊繃的小腿,每一下按揉,都好似有螞蟻在經絡裏爬,可之前幾天,他幫她按過,確實都舒緩些,她就咬牙堅持。

他在按承山穴,一聽她說麻,馬上停手,嘆氣:“說了,有麻的感覺要馬上講,怎麽又不聽?”

向真嘟囔:“突然一點點,想說時又沒了嘛。”

吳嶼就換另一條腿:“不敢再按了,壓迫脛神經就得不償失了,我回頭請教一下康覆師再說。”

向真笑著調侃:“你可真是人盡其用,不得給人家多付點咨詢費?”

吳嶼卻睨她一眼:“你什麽時候也人盡其用一回?”

向真遲了幾秒才反應過來,氣得直接撩起水潑他:“不要臉!”

她承認之前太忙忽略了他,但剛才還不夠啊?

吳嶼被潑了一臉,也不生氣,回身去洗掉臉上泡沫,又繼續幫她按揉腳踝後側,“這是昆侖,康覆師說了,除了小腿疼,頭疼的時候,也可以按這裏。”

向真好奇問:“原來中醫真的可以醫腳治頭疼啊?”

吳嶼笑了:“反正人家是有經脈原理的,我也不懂,你試試吧。”

向真也笑:“謝謝我們小吳醫生。”

她穿好浴袍,吹幹頭發。

門鈴響了,服務員送了燕窩上來。

吳嶼接過來,放到她面前。

向真勉強吃了一半——他來了這周,早晚一碗,她都要吃吐了。

她心頭一動:“我要冰淇淋。”

他搖頭:“不是不讓你吃,是最近忙得例假都亂了,先別吃了。”

時裝周前,她焦慮得例假都提前了一周,痛經也加重了。

她湊過去親他一下,撒嬌:“我想吃冰淇淋嘛。”

吳嶼被她氣笑:“剛才你說我不要臉?”

他看她才是,為了吃個冰淇淋,不擇手段。

她似乎還想為自己詭辯,他堵上她那些歪理邪說。

她轉轉眼珠,臉熱熱的,隱約聽到,窗外似乎又開始下雨,一走神,膝蓋不小心磕到大理石茶幾,又冷又痛。

他立刻放開,“巧克力蛋糕吧?冰激淩不行。”

然後頭也不回,起身走了。

向真錯愕,打電話叫room service就好,起來走了算怎麽回事?

討厭,氣人,她錘了兩下抱枕。

明明是他自己定力不足,還那樣瞥她一眼,好像她真會不擇手段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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