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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報冤(下) 一個帶我死,一個帶我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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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報冤(下) 一個帶我死,一個帶我逃。……

楊惜沒說聽也沒說不聽, 只是蹙著眉,靜靜地望著梅恕予的背影。

梅恕予沒有回頭看他,自顧自地說起來:“我義母名叫周愫,她家祖上是控鶴府的舞蛇名家, 頗得前朝女帝愛重。”

“當時的控鶴監裴自心是女帝的男寵, 女帝對他極其寵信, 裴自心名為控鶴監, 實則位同男後。”

“裴自心網羅天下妖異之士組建了控鶴府,他倚恃女帝的寵愛, 大行酷吏之實,濫施刑罰,殘害官員, 這控鶴府被時人稱為‘小朝廷’, 在朝中樹敵頗多。”

“女帝病薨後, 一向視控鶴府為肉中刺的新帝即位,控鶴監裴自心連帶控鶴府諸人皆因‘惑亂君心’而獲罪,被新帝處斬。”

“我義母也因此成了罪臣之後, 同我一樣生在教坊司, 一出生便是賤籍。”

“她從家中長輩那裏繼承了舞蛇家學和幾篋與控蛇術相關的典籍,我幼時因親見生母自戕, 時時夢魘纏身, 睡不著覺,她便會坐在床沿將那些典籍翻給我看,一邊講解給我聽, 一邊哄我睡覺。”

“我悟性不錯,學起控蛇術來,竟比她這個正統的傳人更有天資, 她又訝異又欣慰,便將那幾篋典籍都贈給了我,讓我無聊時遣遣悶。”

“我十歲那年,我義母家中只剩下她這一個孤女,她不堪再受教坊司的非人折辱,便悄悄計劃出逃,深夜帶我跳入河中。”

“我們在浮著冰淩的河道上游了許久,為了避開夜禁巡邏的金吾衛,在橋洞下躲了一夜。”

“第二天,我們就萬分小心地躲著身後趕來追捕的教坊司官衛,往京外跑。”

“兩個人一開始只是漫無目的地跑,天下之大,竟無以為家。後來,義母說起她祖家在豐樂鄉,那是個有名的蛇鄉,她祖上便是在那裏發跡的,她自小在教坊司中長大,沒有見過那裏的景象,想回那裏去看看。”

“她就牽著我的手,帶我回了豐樂鄉。”

“我們雖然找到了周家祖宅,但經過幾百年風吹雨打,早就只剩下苔叢中的一地斷壁頹垣了。”

“從京城到豐樂鄉一路風塵奔波,我們實在是累壞了,身上又無盤纏,便找了一座廟宇棲身,睡在廟中那座蛇神像下,靠貢品果腹。”

“沒過幾日,我們被前來上香參拜的鄉民們發現,義母涕淚齊下地向他們陳說了事情原委。”

“有一位憨直熱情的婦人將我們帶回家,暫時收留了我們。”

“那婦人的丈夫早逝,膝下沒有兒女,義母便跟在她身邊,幫著她織布耕植,任勞任怨,只求換回兩碗飯吃,養活自己和我。”

“農家的日子雖然清苦了些,但再也沒了往日在教坊司中的如履薄冰、提心吊膽,我們都以為,生活就要慢慢好起來了。”

“直到有一日,我們在榻上相偎午睡,義母突然自夢中驚醒,起身離開了一會兒。回來後,她急急慌慌地拽我胳膊將我晃醒,說她從窗戶裏看見大路上,那婦人帶著一眾教坊司官衛,正朝這裏行來。”

“義母便帶我從後門悄悄逃走,沿著小路挨家挨戶地敲門、下跪,哀求鄉民讓我們進去藏身。”

“但那些鄉民家家門戶緊閉,任義母如何敲門哭喊,從始至終都沒有一個人開門。”

“義母本想帶著我逃進深山,但我們午睡前用過一碗那婦人熬的熱湯,醒後便手腳綿軟,渾身乏力——那湯中定是下了藥。這種情況,還往山裏跑的話,多半會在半路上就被抓回去。義母只能咬咬牙,帶我躲進鄰人院中的一只腌菜缸裏。”

“我們兩個緊緊抱著,擠在缸內。她明明自己都害怕得渾身發抖,止不住地喘氣,還要伸手捂住我的嘴,怕我哭出聲。”

“可是後來,我們還是被發現了。”

“因為,教坊司官衛說找到人有賞錢拿,那些鄉民便紛紛被說動,找起我和義母來。”

“就這樣,我和義母被找到了,被那些官衛拽著頭發拖了出去。”

“那個出賣我們的婦人站在一旁,沒有看我們,只是低著頭默數官衛遞給她的賞錢。原來,她日前去村口賣繭時,便遇上了教坊司派來追捕我們的官衛,與他們串通好,提前在那鍋熱湯中下了藥,又將他們領來。”

“我們的脖子被套上鐵鏈——您知道嗎,就是那種用來拴狗的鏈子。”

梅恕予轉過身,用雙手在自己的脖頸上比劃了一下,笑得蒼白。

“我們被他們這麽一路拽著,回到京中。”

“自始至終,那些鄉民都只是毫不關心地站在窗後或門後,沈默地望著我們。”

楊惜聽到這裏,怔了怔,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些什麽,但沒有說出口。

說話間,梅恕予已將席間所有白衣人臉上的面具悉數剝下,慢慢走到楊惜身前,與他並肩而立。

梅恕予的目光在眼前的一片屍體上逡巡了一會兒,接著說道:

“周愫她本就是罪臣之後,天生奴籍的官妓,身命都是官家的私產,歸教坊司管轄。”

“官妓私逃,等著她的,是比她原來在教坊司所受的折磨更嚴酷的懲罰。”

“我們被帶回教坊司的第一日,便被關在一處吊起來,她……”梅恕予胸口劇烈起伏著,極力平覆著自己的情緒,過了好一會兒才接著說下去,“她還在我的面前被捂著嘴,壓著手腳,被五六個人……”

“那些人停下來歇氣的時候,轉頭看見了我,一邊走近我,一邊說,‘官妓的兒子,皮相還生得不錯,也很適合拿來洩火’。”

“一開始,周愫和我都拼命掙紮哭喊,後來,她先不掙紮了。她坐在那裏,眼神空洞,無力地,一遍又一遍地重覆著,‘恕予,把眼睛閉上,不要看’。”

“那個時候,我也真的絕望害怕到,只能把眼睛閉上。”

梅恕予深吸一口氣,兩眼通紅,攥緊了指掌。

“那日以後,周愫被教坊司賣去做了更低賤的船妓,我則以幼倌的身份隨她同去。她終日在畫舫上攬客賣笑,我跟著老鴇學琴學舞。”

“我們都沒有再提過教坊司裏的遭遇,裝作若無其事。過了幾個月,便是新年了,她站在船舷上看煙花,我回屋去端湯面出來,叮囑她就在那裏等我。”

“可我再出來時,只看見一雙整齊地擺在船舷上的絲履——周愫她墮水自盡了。”

“殿下,”梅恕予轉頭看著楊惜的眼睛,“你還覺得,豐樂鄉的人無辜嗎?”

“他們不開門,還可解釋為世情冷漠,他們不想惹禍上身,無可厚非。”

“但是,他們為什麽要幫著那些人把我們找出來?這樣的一群人,真的就那麽柔弱無辜嗎?”

“後來,我獨自一人,在畫舫上度過了十年。那還真是,刻骨銘心的十年啊……”

“這些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那日我們沒有被找到,一切會不會就不一樣了?”

梅恕予微微一笑,低頭撫摸著自己手掌上的糙繭。

“殿下之前說,喜歡我的琴聲?”

“其實,我一點也不喜歡彈琴。”

“我幼時被老鴇逼著學琴,學不好就要挨手板,冬天手上全是凍瘡,被竹板打得血肉模糊。每次摘去嵌進掌心的木刺,都要撕下好大一塊皮肉。”

“後來,我一在琴邊坐下,手指撫上琴弦,便害怕得發抖。”

“但這些苦處,現在回頭來看都不值一提,我最恨的,其實是這張臉。”

梅恕予伸出手,用指甲將自己的臉刮得鮮血淋漓,但他像是沒有痛覺般,眉頭都不曾蹙一下。

“這張,和都亭侯裘玨生得過分相似的臉。”

“裘玨十五歲便隨父從軍,平定交趾蠻人叛亂,被封為都亭侯。他心氣高,為人冷傲,不留情面地譏刺前去巴結討好他的朝臣,得罪了不少人。”

“可他位高權重,這些與他結怨的人奈何不了他……但是,轉頭折辱一個低賤的小倌,輕而易舉。”

“這些達官貴人來畫舫尋歡作樂時,偶然發現了我這個與裘玨長相相似的贗品,便拿我洩憤取樂,對我拳打腳踢,甚至……”

梅恕予垂下眼眸,指甲將掌心刮出了白痕。

“我每次渾身傷痕,衣衫不整地從竹榻上醒來時,都在想,我好累,也好痛啊,當時,真該死在我娘手上才好。”

“我一生中最重要的兩個人,一個帶我死,一個帶我逃。可是死沒死成,逃也沒逃成,才活成現在這樣。”

“其實我母親做得對,像我們這樣的人,死是最好的解脫,如果我被她溺死了,就不會經受後面這些苦痛了,但她偏偏狠不下心……”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我不能死,我也不能逃。害死梅辛和周愫的人還好好活著,我不能死,如果我死了,就真的沒有人記得了。”

梅恕予驀地一笑,眼神卻冷得像淬了冰,“當時我便發誓,我要殺了他們,我一定要殺了他們,我要殺了豐樂鄉的人,殺了這些達官顯貴,殺了這些毀了梅辛,毀了周愫,毀了我一生的人!”

“我好恨啊,殿下……我好恨。”

“那日都亭侯裘玨回京,騎著白馬自天街過的模樣,我到現在都忘不掉。”

“那個和我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的人是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過著錦衣玉食、受人敬仰的日子,而我卻只能躺在竹榻上,任那些與他結怨的人肆意淩辱,活得像一灘爛泥腐肉一樣,叫我怎麽能不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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