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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樂王正擁著自己的王妃入睡。

忽然一股寒意襲來,他銳眼一睜,手立刻伸向枕頭底下,正準備拔刀相向,黑暗中卻冷不丁傳出一聲:“誒,好歹見過,不至於認不出吧?”

尉遲谙點亮一旁的燭燈,尋聲望去,認出來人:“是你。”

裴初晝拂去身上的塵土,和臉上的偽裝,“正是,我有事同二位說,不知現下可有空?”

樂王一回頭,發現王妃不知何時已然睜眼。

安沁頤:“說吧,反正我這兩天都睡不好。”她把外衫往身上一罩,同尉遲谙一起在桌邊坐下。

裴初晝猝不及防和她對視一眼,立刻收回目光,言簡意賅:“尉遲越派我來把你殺掉,再把她帶過去,你找個人頭過來,我把他偽裝成你的模樣,然後王妃你得跟我走一趟,不過我會把王爺偽裝成士兵,到時候我把寧國那邊的人引過來,我們來個裏應外合。”

安沁頤大受震驚,瞌睡散了個幹凈:“裴公子,你何時與那個賤人聯系上了?好大能耐!”

尉遲谙在旁邊解釋:“他是那個西營的烈金將軍。”這麽多天,他早就疑心尉遲越為何遲遲不對自己動手,徹查才發現原來那個主將塔利不是不想攻,而是每次在關鍵時刻突然露出馬腳,讓自己有機可乘。所以他將目光放到了那個默默無聞的副將身上,漸漸的,他推測出了他的身份,今天晚上是徹底證實了。

安沁頤聽完,朝他投以敬佩的眼神。

三人緊鑼密鼓地討論了諸多細節,末了,尉遲谙多問了一句:“那你怎麽能把傷亡降到最小,如果和寧國邊走邊打的話。”既身入敵營,看到同胞被殘殺時,又怎會無動於衷?

裴將軍默然,“我孤身一人引,實不相瞞,我自保能力還是挺強的。”

可一人難抵千軍萬馬,樂王心嘆。

“那你,多加保重,安全為上。”

裴初晝點頭,趁著烏雲遮住了月亮的眼,趁著積雪抖落蓋住了離去的音,他悄悄與月色融為一體,風一吹,便把影子卷了個幹凈。

烈金將軍快馬加鞭狂馳一個時辰,終於在東方魚肚白之前趕回西營,稍稍闔目養神片刻他新提攜來的下屬陳瑯就進來報告。

裴清漫不經心地聽著,指尖無意地敲打著扶手,明明是一個其貌不揚剛勝任不久的將領,卻分明能讓人感到一股不可捉摸的氣質。像主宰天空的鷹,像在叢間窺視獵物的黑豹,只等時機到了,便會伸出最鋒利的爪牙,一擊斃命。

陳瑯聽見他說:“五日後攻打破寒山,你讓弟兄們準備準備吧。”

破寒山……好像是樂王所在的軍隊駐紮地吧,陳瑯心下一驚,慌忙擡眼,卻措不及防於將軍對視,後者無奈嘆息。

“上頭的命令,屆時你們只需要在外吸引註意力,本將一人去取他首級,對了,盡量減少雙方傷亡,自己人還是別內耗了。”

陳瑯聞言垂下頭,緊閉雙眼,堂堂七尺男兒在此時垂下了硬挺的肩,是啊,誰希望看到自相殘殺的那一幕呢,特別是對他們這些視兄弟如手足的人來說。

“在下領命,對了將軍……”許氏初生牛犢不怕虎,他以為烈金將軍還是和做副將時那般好相處,他大膽說下去,“過兩日會有一批軍妓送過來,您……不如同兄弟們一起來湊湊熱鬧吧。”

裴清涼涼地看他一眼,陳瑯硬生生頂住了一股威壓……一個呼吸的時間,然後就麻溜地跪下了。

“您……您就來露個面,大家會很高興的。”他給他磕了個頭。

最終,裴清才不緊不慢地點頭並把他轟了出去。

——

第二天,西營軍隊驚奇地發現寧國兵馬似是怕了他們一般,拼命往後撤,他們乘勝追擊,殺得敵人四處逃竄,一路上還撿了不少女人回來。

在戰場上,腳下是漆黑嗜血的泥土,它貪婪無情,平等且殘忍地吞噬每一塊屍骸,廝殺聲與鐵騎濺泥之聲不絕於耳,後又重歸平靜,空氣裏總彌漫著揮之不去的血腥味和硝煙味,令人頭暈目眩。

而另一頭的戰俘營也沒好到哪去,除了沒有遍地的屍體。

祝識歸抱著一把木琴縮在角落裏,一言不發,頭發成結,臉上還多了些黑黑灰灰的不知道是什麽的痕跡。

梨楠瞧她一個人怪可憐的,正好自己也沒伴,於是就慢慢朝他挪過去。

“嘿,我叫梨楠,你叫什麽名字?”少女聲音靈動,如黃鸝隔葉低吟。

祝識歸驚了,不是吧,他都躲到這麽角落這麽隱蔽了,怎麽還有人來找他?

“嗯……我叫荔枝。”他在很努力地壓低和放柔自己的語調。

“啊,你的嗓子……”

“被毀了。”他指了指纏在脖子上的紗布,頓時就收獲了一道同情的目光。

大概是本著“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惺惺相惜,梨楠跟他講了很多:“估計到了晚上就會有人把我們接走,聽說會帶我們去主營,而且烈金將軍好像也會來,你到時候一定要盡全力勾上他,雖說他的底細我也並不了解,但其他人的兇殘……”說到此處,她的嘴唇不由哆嗦了一下,“算了,這種事你還是少知道為好。”

梨楠笑得勉強,“荔枝姑娘,你的琴技怎麽樣?晚上那些人會把能歌善舞的人帶到大堂上去表演,你若彈得好應該也可以去。”

祝識歸默了瞬,猶疑害怕地低下頭,不敢看她,問:“只會鄉間小曲可以嗎?”

梨楠被難住了,“這……要看那些大人會不會喜歡了,但是……”縱情風月的地方,你就只彈個鄉間小曲?!那畫面簡直不敢想象,她往窗外看了一眼天色,咬咬朱唇,“你給我彈一遍,我盡量幫你改改。”

祝識歸硬著頭皮照做,該死,他已經後悔萬分自己當初為何要聽信霍筠野給的餿主意了!

……

螢螢火炬在這處地方鋪陳開來,此時主營裏也熱鬧非凡。

裴清還沒來,眾人不是在談戰事就是在聊女人。

“聽說今天抓到個抱著琴的,哈哈,這下有耳福咯!”

“誒,我還看到幾個絕色,那腿,那身段,嘖嘖。”還沒等他點評完,裴清就上了主座,營中頓時針落可聞,待烈金宣布開始後才覆熱鬧起來。

舞女歌女魚貫而入,落在最後的只有一位孤零零抱著木琴的“女子”——這其實梨楠是幫他力爭的結果,畢竟彈琴的風格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變的,何況是短短的幾個時辰?原本她還有點擔心荔枝沒人看上,但當她看到那雙洗過臉後格外透亮的眼睛時,她被驚艷到無話可說。

“荔枝,你為什麽要把下半張臉遮住?”梨楠覺得如果她那面上白紗舍去,定是極好看的一張臉。

“染了風寒,怕傳染給旁人。”其實是為了掩蓋利落硬朗的下頜線和喉結。

他怕紗布遮不住喉結的凸起。

梨楠又同情地看了他一眼。

因為主將會出面,所以舞女歌女都很賣力,梨楠是歌女,站著唱就行,於是她不經意地給祝識歸眼神暗示——別躲那麽後,快上啊!

祝識歸實在是怕了她了,只好往前挪了挪。

舒朗清亮的琴音見縫插針地混入歌聲中,可又因硬生生融入了幾聲靡靡之音,雖然有些不成調,但仍增添了幾分纏綿的意味,有種欲擒故縱又欲說還休的情調,聽得人耳朵癢癢心也癢。

他終於找好了角度,找到了一個能看清高座的位置,一擡眸卻措不及防地與那人對視!

是久旱逢甘霖,是急湍遇巉巖,是晚霞邂逅了黃昏帶來的風,那些全是來自靈魂深處的共鳴,是叫囂,是渴求,是急不可耐的想靠近。

裴初晝腦瓜子“嗡嗡”的,不可置信的,又看了他好幾眼,後者俏皮地眨了眨回應,眼眸中盡是藏不住的欣喜與愛意。

至此,他便知道,是自己愛人來找他了。

一舞畢,歌樂之聲也漸漸消彌,可餘音仿佛仍在繞梁,不舍離去。

“你,過來。”主座上的人發話了,其他眼饞的人只得扼腕嘆息。

祝識歸揚眉,把擱在大腿上的琴放在一旁,起身朝他走去,一身粗布衣服被他清直如松的身姿襯得飄逸起來。

他走到他跟前的不遠處,正欲下跪——

“別跪。”裴初晝起身托住他的雙肘,把他半摟著回到座位上,聲音小到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

酥麻的感覺從耳朵遍布全身,雖然只是輕飄飄的兩個字,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兩個字在他心裏激起了多大的漣漪。

可是……當著這麽多人的面摟摟抱抱的真的好嗎?!祝識歸羞憤欲死,大半張臉埋進他的懷裏,不動了。

那些把酒言歡的士兵都楞住不知如何是好了,仿佛只會呆滯的看著他們的將軍跟變了個人似的和那個“女人”親親蹭蹭,還耳語了幾句,討來了那“女子”的紅耳朵。

最後他們將軍終於舍得把眼神分給他們一些了,確實很害人,像一把薄涼的寒刃,眾兵渾身發緊,心都跟著哆嗦顫抖,二丈摸不清頭腦——不是,咱又哪裏惹到這位活閻王了?

烈金將軍大手一揮,讓他們繼續,話裏話外都是叫他們玩得別太過,還有正事要幹,最後把這“爛攤子”全都丟給陳瑯,自己則抱著美人轉身就跑,一眨眼就沒影了。

梨楠也震驚了,目瞪口呆地看完全程,不知是何滋味,有點嫉妒,可自己實在唾棄這種心理。唉,其實更多的是羨慕,果然人各有命,緣由天定啊。

她憂傷地想著,卻還得強撐精神,努力唱出纏綿悱惻的歌兒,自己應該為荔枝驕傲的,不是嗎?萬一她一人得道,說不定自己也能沾沾好運呢。

唱著唱著她也就看開了,於是黃鸝之音更加婉轉,好像往裏註入了靈魂。

這邊的歌舞再度回來,可少了那絲弦之聲,總覺得差點意思,於是大家夥摟著美人,早早散了。

而另一邊黑暗的營帳裏才泛出些許亮光,隱隱綽綽,瞧不清裏面的情狀,風勉強吹起厚重的簾門,將人拉入暖色的溫房。

……

今晚,月落繁星滿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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