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五章 探花

關燈
第七十五章 探花

傅潤開春離京,在杭州、蘇州等地滯留三月,回來時已近盛夏,綠樹成蔭,暑氣蒸騰。

羅住春一事很可惜。

據看押他的侍衛回憶,羅住春顯然察覺了酒菜有毒,但他沈默片刻還是吃了,大抵認為傅瑛發現了供詞的秘密要殺他,又或者知道自己活著到底對聖人不利。

無論如何,下毒是元勉的人授意的,傅潤要給羅住春的親友學生一個交代:

追封羅太醫、蒙蔭其子孫之外,革了元勉兵部尚書的職,派禮官訓誡,將元氏父子拘在京都。

因此,元勉只是遙領南行臺丞相一職,沒有實權,幹脆在家專心讀經校書,拒不見外客。

傅潤打著元氏的旗號把選官牢牢握在手裏,再派自己屬意的人代為之,逐步清洗江浙官場。

提起地方官員,尤其是學風純厚的江浙和山東,少不得提一件天下讀書人翹首以盼的大事:

春闈(會試)。

去年春,傅潤加開恩科選拔人才,許多公車不第的舉子索性留在京都,等著今年的正科。

因他巡幸江南,本場殿試一拖再拖,一甲三進士究竟花落誰家……

一直拖到了五月底。

周總管候在文德殿多時,見傅潤來了,忙扶他入座,笑問:“陛下這會兒怎麽就來了?”

傅潤走得急,兩頰曬得白裏透紅,展臂讓宮娥為他更衣,沈吟道:

“小周子,即刻唱名罷。先把三魁的卷子拿來與孤瞧,孤午後要出宮見趙坼。”

“奴婢省的。”周總管朝站在側殿的讀卷官揮了揮手。

兩位翰林學士充禦前讀卷官神情嚴肅,拿過最上面三份謄寫卷子,依次字正腔圓地誦讀。

殿試策對題是傅潤在蘇州時寫的。

他聽了兩份早就看過的答卷,也不說如何,翹起嘴角低聲要茶。

“應殿試舉人於如煬,年二十九,京畿人。曾祖順,由通經任衢州訓導;祖安,由通經歷任鄭縣知縣、通州教授、僉都禦史;父遷,由通經仕天書閣,記甚工。妻鄭氏,曾祖孝堯,……”

傅潤想起去年秋在寺裏遇見的年輕人,朱唇微啟:“嗯。傳三人入殿。”

若無意外,正安四年的狀元將在這三個人裏誕生。

他看向站在最左側的於如煬,不鹹不淡地問了幾句經策,冷不丁問他《四史》註解。

《史記》、《漢書》、《後漢書》和《三國志》,非博學強識不能熟曉。

於如煬一怔,低頭整理腹稿,捏著一把汗慢慢講了自己的見解,講完已汗流浹背,嘴唇發白。

傅潤起身要筆,笑道:“你雖不從家學考明經,記性倒也不錯,讀書功夫做得深。”

於如煬慌忙謝恩,“學、學生愚笨,去歲幸得聖人指點,是以眼前豁然開朗。”

宮娥端呈碧冊、朱墨、禦筆與皇帝璽。

傅潤在於如煬的名字上方圈紅,旁批“文氣奇高”四字,“探花多出少年,孤便點你做探花。”

一旁低眉順眼的兩位中年舉子這才悄悄舒了一口氣。

他們聽說陛下破格升了杭州一個八品照磨的官,連升三品,散職也升了,還以為陛下……

待狀元、榜眼、二甲進士、三甲同進士的名次唱名完畢,六名大太監抱著聖旨騎馬出宮去。

傅潤又按規矩賞賜於如煬等三人纻袍玉帶。

他本要讓王長全去辦,不想劉福擠開王長全,眼巴巴地跑來了。

傅潤淡淡地瞥了劉福一眼,“小福子,你在孤身邊多久了?”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他如今算是有家室、咳,怎麽,難道趙彗之不是自願喊他“夫君”的麽!

總之……他一天天謹慎起來,鮮有再拿自己的命試險以獲得愉悅感的“瘋”念頭。

劉福聽了大為心酸,不明白主子今年怎麽突然疏遠他了,帶鼻音低聲答道:

“奴婢跟著殿、陛下整整十八年了。”

傅潤嗯了一聲,視線掠過劉福微禿的頭頂,“小周子,走,帶上孤私庫裏的人參,瞧瞧趙坼。”

太祖皇帝一統江南江北後,為避帝諱,縱筆一揮改了數十位與“傅”同音的近侍的名字。

那麽按理來說,他身邊的太監同樣不能取“福”字——否則恐與他的命格相沖。

只是當時母妃不在意,說“福”是個俗字、百姓都不避、寓意很好哇,他也就無所謂改與不改。

*

趙坼聽下人說傅潤到了的時候,正趴在床上嗑瓜子,眨眨眼,騰地躥下床穿鞋換衣裳。

他過去懶得上朝聽李季臣和陶先“唱戲”,總是稱病,結果這幾日真病了,發熱,渾身骨頭疼。

幾十年在西北同韃靼打仗積累的病痛全數襲來。

也就是他,當朝大將軍,再痛,絕不叫苦,沒事人似的滿將軍府溜達、管閑事。

“陛下怎麽來了?”趙坼氣喘籲籲跑到正堂,別過臉咳嗽道。

傅潤見老丈人臉色憔悴,掩下訝然,親手將一盒人參遞給他,“將軍原來是真病了。”

趙坼氣笑,“混小子,我豈是欺君的慣犯——那個,陛下,老臣又失言了。”

他一想到自己曾扇過傅潤一巴掌,而且小兒子還落在人家手裏病歪歪的,當即軟了語氣。

傅潤:“老趙,我同彗之一道來的。你要見他麽。”

趙坼不知是先罵傅潤沒大沒小喊自己“老趙”還是先板起臉做一個嚴肅的父親,楞楞地點頭。

扮作禦前侍衛的少年聞聲摘下沈重的玄鐵頭盔,露出俊朗面容,朗聲道:“爹。”

趙坼心中五味雜陳,很不是滋味。他難道真的老了?

耳朵不好,眼神也壞了麽,竟沒有發現彗之就在眼前!

“唔、嗯,你……你不是病了嘛,太監們說你病得厲害——你他娘的跟著傅潤跑去江南了?!”

趙彗之還未開口,趙坼已了然,氣鼓鼓地打量他和傅潤,一副敢怒敢言但難以置信的模樣。

趙坼:“陛下,容老臣與不孝子去裏屋說幾句話可好。”

傅潤挑眉,下意識護短:“岳丈要說什麽?”

趙坼尷尬地抓耳撓腮,當年不覺得,現在怎麽聽怎麽覺得自家就是雜劇戲曲裏仗勢欺人的反派惡霸,“內子並不曉得皇後是彗之,陛下去江南後,她幾次想入宮探病,都是臣攔下的。陛下調彰之守杭州,彰之受了點小傷,內子剛聽得消息,兩天吃不下飯了。臣帶彗之看看她。”

趙夫人也病了?

傅潤遲遲不降罪趙家,狠話說得熟練,舉措一件未落實,其中一個理由就是念趙夫人的情。

薄情寡性之人,一旦重情,銘記在心,非死不能忘懷。

他在生母姚皇貴妃那裏從未覺得自己是被人喜歡的,他要小心再小心,才不會惹母妃動怒。

唯獨和趙斐之練完箭、厚臉皮留在趙家用飯的時候,趙夫人邊用濕帕子為他擦臉邊笑吟吟地問他要吃什麽——他手足無措,一本正經地、勉強地裝老成,說:“都好。有勞夫人。”

那時他大概才七歲。

坐在對面手捏銀筷把面吃得到處都是的趙恭之不高興,孩子心性,突然跳起來罵他是蹭飯的。

趙夫人哭笑不得,忘了要說什麽,柳眉輕蹙嘆道:

“二殿下,煩你肯恕他!若是他將來落魄到沒飯吃的地步,還請殿下分他一個侍衛的位置。”

……

“孤也去探病罷。”

傅潤垂眸,盯著趙彗之收在大腿側纏有灰白櫚繩的手腕良久,眼眶澀然,敲定主意。

--------------------

觀明清會試硃卷,考察考生的家庭背景甚細,往往從曾祖說起,也可上溯高祖、遠祖,講完父母兄弟再講妻族,又可從妻子的曾祖說起,重點在妻子的父親和兄弟的社會關系,再講授業恩師、指點過一兩回學問的儒士……最後是考生的子女的婚嫁情況。接下來就是考官的評語,凡是考中進士的,評語簡直誇得天花亂墜,感覺每一位都是文曲星再世,套話歸套話,居然也能看得出彼此水平差別。扯遠了。

趙坼:雖然不知道兔崽子和傅潤發生了什麽,但這兩個人好像更親昵一點了,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