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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忠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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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忠臣

日暮時分,夕陽綺麗似血,十六扇格子窗門投下縱橫的光影,殿內百花爭艷。

擺在正中央的是寒山寺僧人栽培的綠梅,枝幹盤虬,花已殘敗,猶有冷香縈繞。

傅潤放下折扇,眸光凜冽,“孤看今日這動靜,你們是打定主意都要作一首長詩了。也好,長詩之開合,宋以來莫有勝於蘇子者……孤記得蘇軾在杭州任上正值安石行新法,抱負難展,見酷法庸官擾民,屢有同情不忍之作。如今杭州又如何?盡可以入詩,不拘俗雅。”

由黃劍泉、何自愚帶頭,官員們低聲稱是,愈發不敢下筆,字字斟酌,生怕害了全家性命。

傅潤起身走下玉階,見一人寫得尤其大汗淋漓,腳步一頓。

自有太監遞呈此人詩作。

“……你是長治四年的榜眼?當時父皇本要選你做狀元,但元勉嫌你詩賦纏綿溫柔、不是正格。”

“是、是,微臣惶恐……臣確實不大通詩、詩賦。”

傅潤笑,“是個老實人。孤看你這首詩寫得尋常,自序倒洋洋灑灑寫了三頁紙,難為你了。”

他心裏有數,哪些震懾一番或可留用,哪些留不得——三月初便敲定了一份名單。

不如說今日有這麽多官員狼狽地從杭州跑來宣誓忠心,他還有一點吃驚。

傅潤邊讀詩邊問話,在對方結巴應答的間隙想了想:大抵是有黃、何二人率先倒戈的緣故罷。

官員們的詩越寫越長,自序、自註一加再加,說是畢生嘔心瀝血之作絕不為過。

夜幕降臨,太監收走詩稿。眾人仍舊跪伏在地,個個手腕充血酸脹,手心汗淋淋拿不住筆。

傅潤已在側殿用過膳,吩咐道:“拿火盆來,連日下雨,屋子裏濕氣太重。”

他站著翻看詩稿,分別點評,態度不冷不淡的,翻完最後一篇,嘆道:“出去罷。”

無一人敢動。

黃劍泉雙腿有舊傷,久跪久坐,此時腰部以下已失去知覺,全憑兩位同僚暗中幫扶一二。

傅潤沈吟不語,驀然發作,狠踹了一腳黃劍泉,冷笑道:“你是漢人、是占城(今越南)人?”

黃劍泉爬起來,膝行著回到原位,低頭垂手吞咽唾沫,“回陛下,臣是漢人。”

“你是漢人,哈,你是漢人,你還記得你是漢人!你是孤的平章政事、是太子的平章政事?”

“自、自然是陛下的平章政事。”

傅潤再瞥一眼何自愚,“四月初,孤的人去杭州搜查番船,一無所獲,你們是這樣想的,是不是?番船內藏有蹊蹺,你們當孤愚昧不知。占城人通過石斌引介與太子勾結,意圖用硫磺火燒杭州城,繼而太子就可以借機發難,說孤即位四年濫征暴斂、百姓苦不堪言……這些你們都知道,但你們沒有一個人告訴孤。杭州一百萬人口,遠比不上你們一家子的狗命,是不是?”

這話說得忒重!

黃劍泉面色發白,嘴唇青紫,戰戰兢兢幾次想開口辯解。

君臣二人目光隔空交匯。

心虛者先怯懦。

傅潤拔出劍挑一沓詩稿送入火盆,如玉面容在撲朔的火光中顯得傲慢而光明。

他總是笑,常常懶洋洋的,可他真動了殺心的時候,誰也不敢拿“美人”這輕佻的稱呼形容他。

“都出去罷。”傅潤側身看向墻角龍鳳交首玫瑰掐絲樣式的西洋鐘,“時辰不早了。作一首詩而已,竟耗去半日光景!以為做得好的,隨王長全去偏殿用飯,以為做得不好的——哼。君無戲言。”

何自愚思及家中老妻與兒孫,不禁淚流滿面,心下大慟,知道自己是萬萬活不成了。

黃劍泉亦如此想,毅然決然叩首四次,泣不成聲:“臣罪該萬死。願陛下息怒。”

傅潤定定地打量他兩個。

春風和煦,吹動檐下金鈴,一時滿室充斥清泠之音。

傅潤按下在蘇州問斬以儆效尤的念頭,將鑲嵌珠玉的佩劍收回腰間刀鞘,冷聲道:

“知情不報,亦是反賊;袖手旁觀,通敵番人,罪加一等,你們是昏了頭!

“來人,砍了丞相右手,押解京都。”

……

蘇州城宵禁遲,街頭巷尾漂浮著餛飩和糖糕的香氣。

感念文宗朝風雅的老人自發地禱祝先帝冥壽,旁邊圍著一群落第的酸腐秀才看熱鬧。

傅潤背手站在高樓上眺望月色,神情寂寞,“彗之,我——”

他忽然想起趙彗之和飛玄一同去杭州了,垂下眼眸,一口喝盡碗中湯藥。

*

杭州城外的火燒了兩天兩夜。

阿圖魯兒的屍體被燒幹了,皮和骨頭黏在桅桿上扒都扒不下來,最後隨桅桿掉入江底。

城內的百姓和外來做生意的番人則老老實實待在家裏,謹慎的人家連燒火做飯也不怎麽敢。

街上只有騎馬揮鞭來回呼喝的北海軍。

元勉坐在石府的密室裏,衣袖沾血,一聲不吭地喝茶。

唯一的燭火兀地微弱如黃豆。

元勉整個人落在陰影中,如釋重負,嘆息道:“來得不遲。你若是為陛下,可安心了。”

趙彗之掩下少許訝然,示意在外搜尋的飛玄不要輕舉妄動。

元勉懶得瞧來人是哪個暗衛,說:“你回去稟報陛下,就說……太醫羅住春、廉萬戶遺失的書信——不,是所有對陛下不利的東西……都解決了。請陛下盡早回京,不必再以身試險。”

老人白發蒼蒼,目光炯然,瞟見地面的影子一步步後退消失,覆又自顧自喝茶解渴。

他不是太子黨。

元勉為人耿介,年少得志青雲直上,遭小人嫉恨,因此惹來殺身之禍,屢遷屢調,中年再回京都做官,內裏已是沈默寡言的性格,萬沒有想到自己在皇次子眼中是一個左右逢源的奸臣。

隴右元氏子弟,頂天立地,人人熟讀經史,深知忠於君父(皇帝)的道理,怎會參與黨爭!

當年他因文宗的意思指點在六部行走的太子、為太子招募兵馬……後來文宗急詔他入宮商議,意思是讓他分擔了謀逆的罪名。他是純臣,只為皇帝辦事,想了想,雖猶豫,還是領了旨。

再後來,文宗升遐,皇次子潤即位,元勉理所當然以輔佐新君為己任——

這不必特意挑個時機表忠心罷?又不是閹人。

上朝裝糊塗是為躲避李季臣等人的謀害,包大振在明,他在暗,如此保住京都和最要緊的武庫司;

至於遞折子勸諫陛下“為政以德”,洋洋灑灑數千言,情真意切,絕沒有暗藏嘲諷;

請程淑人推薦自家女孩兒入宮為妃,則是為陛下與皇後成婚三年無子嗣的事著急的緣故……

年過七十的西北漢子飽經風霜,官覆原職後愈發不善言辭,鉆了牛角尖只知埋頭做實事。

密室陰冷幽暗,燒成灰燼看不出原樣的“罪證”散發出一股難聞的氣味。

元勉兩夜未眠,一個勁喝茶提神,想到總算解決了陛下留在江南的麻煩,頗覺快意高興。

他想他還算“年輕”,還可以為陛下除了李季臣。

若陛下要動趙家父子,他的門生遍天下,他元家從前亦是武將世家,也很能幫把手罷。

*

趙彗之出了密室,一路不見飛玄,正想撤退,卻在官巷裏遇見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他從未見過面的三哥趙彰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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