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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竹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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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竹葉

確實遲了。

太陽落山前,晉毅等人在海寧縣郊外竟找到兩個“傅瑛”。

他們都是傅瑛留下平息謠言的替身。

傅瑛還未起事,若教百姓以為太子行事張狂而鄙猥、做了殺官差的“逃犯”,於名聲極不利。

假太子們的身量與傅瑛相似,臉長,胡須稀疏,口稱文宗太子,儼然一副招搖撞騙的模樣。

那些有心為太子效力而未有機緣接觸的世家暗暗放下心,又生出同情,大罵江湖騙子無恥。

“陛下,這是奴婢們審出來的供詞,因沾了汙漬,怕臟著陛下的手,讓奴婢讀罷?”

傅潤坐在海寧官衙正殿上首,瞥了一眼垂手默立於旁的縣官鄉紳耆老,“有什麽新鮮的麽。”

關忠想到剛才暗衛晉毅在牢裏叮囑他的話,高聲道:“有的。”

傅潤信手翻出左側兩摞文書底下壓著的五十兩銀鈔,懶洋洋地配合關忠演戲,“念。”

縣令憂心忡忡,只顧著看自己攢了八年的私房錢被陛下折成元寶拋著玩,心在滴血,兩耳聽了個大概。哦,好像這不幹他的事,那就好,他的確不知情呀……哦,原來是宋凡州——!

滿堂盡是倒吸一口冷氣的嘶聲。

海寧雖是小地方,幾百年來供出的人才不少,宋家老太爺宋凡州尤其是翹楚:

仁宗朝探花,歷任蘇州、明州、定州等地知州,掌兩淮鹽政,子孫輩兩狀元、十一進士。

江南百姓有謠:“寧退公主婚,願聘宋家女。”

此話可不全是恭維。

與宋家幾世幾代通婚交好的鄉紳瞪大眼珠,嘴唇囁嚅,不知如何才能搭救他們的親家。

傅潤毫不意外——這就是他的意思,冷聲道:“孤在杭州聽聞海寧有個太子想起兵謀反,可太子分明在京都修行,是以調了侍衛來海寧瞧一瞧。好啊,知道不是太子,孤就安心了。”

“陛、陛下……”有一耄耋高齡的老人顫巍巍拄拐出列,試圖為宋凡州求情。

傅潤屈指輕叩驚堂木,道:“孤意已決。宣徽院副使李軒昂私自調兵查案,情雖有可原,卻犯了隱瞞不報、縱仆行兇等罪,拘起來待孤回京……與李相商量貶他去何處反省。至於假太子。”

“陛下!”又一年過知命的老者急呼道。誰管李相的兒子怎樣!

傅潤見縣令一味盯著他手邊的銀鈔元寶看,覺得好笑,伸手招縣令來取,漫不經心地說:

“上月孤在高郵遇刺,發現賊人竟受俞、宋兩家庇護,其中想必有什麽曲折誤會,元勉堅持要查,是孤攔下了。俞閣老前日帶長孫來杭州,說是為孤慶生,獻了他家的兩園。你們倒不必學他,孤要那麽多園子做什麽。俞家的事,嗯,還可以查一查,孤並非獨斷專行之人。”

嗬,兩園!

揚州兩園,俞家七代人經營,金玉築就,占地近兩萬畝,比皇宮也不差多少。

獻園子可不僅僅是一個空園子,陳設要貼合禁宮的氣派,而周圍的佃戶、桑田、絲綢莊鋪……

皇帝的私宅豈容他人窺視,這些東西都要一並獻與聖人;更麻煩的是,聖人未必高興派禁中太監接管經營,獻宅子的人家或許要年年費心力貼補維護,隨時做好接駕的準備。

不愧是仁宗朝唯一功成身退、衣錦還鄉的宰相俞閣老。

這是壁虎斷尾——想著好歹保住全家數百口的性命罷?

諸縣官心思各異,與俞家結親的人最是苦澀,暗恨當年腦子一熱下了聘禮上了“賊船”。

“孤萬想不到宋凡州膽大包天。俞閣老所言不虛。他既要孤的命,孤……”傅潤一頓,“王長全。”

“奴婢在。”王長全跪呈交龍鈕玉璽,身旁跟著一板一眼記錄聖旨的刀筆太監。

“宋家在朝為官者革職,進士、貢生奪其名,抄家沒產,子孫永世不得科考投軍。便如是。”

黃紙朱字,加蓋[皇帝之璽]大印,話音落而聖旨成。

在場的耆老出來時個個頭暈目眩,相視而嘆息,心有戚戚。

*

入夜,春雨綿綿,花敗葉蜷。

聞訊趕來替宋家求情的鄉紳在海寧官衙外站成兩列,車馬將寬敞的官道擠得水洩不通。

傅潤無動於衷,收攏竹葉紋棉披風,看也不看就上了嘉興府派來的宮車。

禁宮侍衛持刀揮退眾人,面色肅殺,兩肩的狼牙護甲在雨絲中折射冰冷的光芒。

宮車內站著三個男子:

高文鳶和晉毅眼觀鼻鼻觀心發呆,趙彗之自成一派翻看擱在案頭的詩集。

傅潤一進來,見趙彗之雙手被麻繩綁著還能翻他的書,氣笑道:“文鳶,你就這麽綁他的?”

高文鳶羞愧尷尬地低下頭,“殿下不許俺們殺他,那叫俺咋、咋辦呢。”

“……你們出去罷。太子尚在附近,今夜未必平安。”傅潤奪過詩集,“你站著,來談談你的事。”

趙彗之嗯了一聲,關心道:“陛下用膳了麽。”

傅潤不慎被帶偏話題,看向點心,“還未吃。我從前便吃不慣江浙的東西,連飯也是甜的。”

趙彗之一直看著他,“是甜了些。從前?陛下難道來過江南麽?”

“當然。金匱縣的堤壩就是孤負責——”傅潤蹙眉,“不提這個。你……為何住在傅瑛那裏?”

趙彗之將傅瑛的人意外救了他等事一一說明,包括他為何無法隨時離開。

“你……當真想替我殺傅瑛?”傅潤瞟見窗外似有點點燈火,掀起簾子揩拭玻璃上的霧氣。

“嗯。我以為陛下留著傅瑛尚有作用,遲遲不能決定殺他,直到遇見陛下,我才確定陛下動了殺心,可惜放跑了廢太子。唯一的慰藉是:傅瑛或許以為我是他安插在陛下身邊的棋子?”

傅潤手指冰涼濕潤,臉貼著玻璃窗戶俯瞰道路旁手提燈籠替宋家求情的男男女女。

“慰藉?”傅潤回眸看向趙彗之,嗤笑道:“你壞了我的大事。你可知如果沒有你在傅瑛身邊,傅瑛早就被孤的侍衛殺了——李軒昂也在,鬧的動靜又大,便不會再有外面這些燈籠!”

趙彗之掩下情緒,倒了一杯安神的白茶,道:“是,是我的錯。陛下要罰我麽。”

“罰、罰什麽罰……你站直了,不許亂動!”傅潤猜那杯茶是給他喝的,舔著幹燥的下唇說:“太祖最忌皇室自相殘殺,本來孤既除太子,把殺太子的罪名安在李軒昂頭上,李軒昂一入獄,即可逐步撬動李季臣那老賊的龜殼——拜你所賜,孤如今像是巴巴地趕來海寧特意抄家的。”

趙彗之見傅潤兩頰氣鼓鼓的,心軟得不像話,冷厲的面具將要化了,壓低聲線無奈地說:

“嗯。都是我的錯。但求陛下再寬恕我一次。”

傅潤一噎,放下簾子從食盒中取了兩塊紅豆千層酥,吃罷,默坐半晌,方要吃茶。

他也不動,仰面示意趙彗之餵他,朱唇微張,“說起來,孤還沒計較你那夜對孤……的事。”

不想趙彗之一聽,只餵了三口便僵持著不肯餵,黑眸幽邃如淵。

傅潤握住趙彗之的手,濕漉漉的嘴唇蹭過少年的食指指尖,“你、你要找的東西都找齊了麽?”

“什麽?”

宮車突然顛簸起來,傅潤差點咬著舌頭,索性將猜測脫口而出:“你不是在找草藥麽。”

“是,差不多齊了。”趙彗之收回手,下意識解麻繩,解到一半才停住,“陛下——”

“你解罷。”傅潤還想問問那草藥是不是為他找的,又怕自作多情,又恨自己不能無情。

他有一萬種理由殺了趙彗之,或者拿捏趙彗之的把柄治趙坼全家的死罪,可他什麽也沒做。

他在他的皇後面前漸漸變回了年少時的自己,偶爾忘卻帝王的身份,以為他只是他。

這是不對的。

這是拿他不可割舍的皇位、拿他傅家的江山換一點無所謂有的私情,他絕不能跌入——

趙彗之側頭傾聽車外的動靜,沈聲道:“陛下不看了麽?”

“不看。”傅潤按捏手腕,眼睫投下細密孤僻的灰影,“都是為宋家求情的……愚民。可惡。”

“不。還有別的。很多。”

“什麽?”

趙彗之掀開珠簾,用手掌擦去整面玻璃窗的霧氣,“陛下的生辰要到了。”

赤紅的、幽藍的煙花從海寧的港口升空,碎成漫天或明或暗的星火,爆竹的光亮不時點綴。

官道旁的百姓衣著樸素以至於骯臟襤褸,有的臂彎是一籃子稻秧,有的小心翼翼遮掩自己沾滿爛泥的草鞋,見宮車的簾子掀起來,人群低低地發出驚訝聲,垂頭伏拜不敢隨意張望。

傅潤抿唇,瞥見有什麽紅黃相間的東西在烏泱泱的人堆裏穿梭逼近,遲疑道:“那是……”

九個年過百歲的老人白發蒼蒼,穿著不合身的紅衣衫,同時用力拉開一條金燦燦的九爪巨龍。

“殿下,人太多了,還有許多從附近府縣跑來的,要不要讓侍衛們趕一趕?”晉毅在外頭問。

傅潤搖頭,旋即意識到晉毅看不見他的動作,輕聲道:“算了。走快些,盡早出城罷。”

“陛下的生辰,從前是怎麽過的?”趙彗之的聲音不免也低沈許多。

傅潤:“辦場宮宴便是了。哦,我忘了,你從未去……明年,嗯,明年請你入席。”

趙彗之:“明年?”

傅潤與趙彗之四目相對,琢磨此話的意思,不禁一怔,視線躲閃。

是啊,明年。

明年他們還是夫妻麽?又或者、他想讓趙彗之以什麽身份繼續進宮祝他萬歲?

傅潤手攥腰間竹子狀的羊脂玉佩,急著補救道:“今年也無不可。回京後補辦一場就是……了。”

他在說什麽啊。

早就下旨一再強調今年不大辦生辰宴的人在這裏胡亂地許諾——

趙彗之坐到傅潤左側,趁其出神解下他腰間的香囊拆開,窸窸窣窣倒出一把曬幹的竹葉。

車內只剩下靠得過分近的呼吸。

以及一點試圖解釋、很快自暴自棄、最後又想倒打一耙惡人先告狀的掙紮。

傅潤撚了撚發燙的手腕,十指交叉握緊。

他掙紮未果,恨不得殺了趙彗之滅口,小聲嘆道:“你還活著,我就放心了。”

“我一個人為陛下慶生,好麽?”

兩道聲音幾乎同時。

傅潤是絕不肯再重覆的。

見趙彗之沒聽清,他毫不覺得遺憾,反而格外高興,眉眼彎彎回絕道:“不必。誰稀罕你。”

他絕不肯說他第一次盼著生辰到來,祈願他被賜名“潤”的日子發生幾件值得回憶的好事。

趙彗之頷首,然後看著他,一直看著他。

竹葉苦澀的氣味像飽食寒露的星空,令人深陷其中。

既是清醒的,也是沈醉的。

車內光線昏惑,趙彗之慢吞吞俯身,在美人無措的註視下握住他的手克制地咬了一口。

傅潤垂眸打量手背上淺淡的咬痕,忽然脖頸一熱,細碎的吻落在他的喉結、下巴和嘴角。

他臊得耳垂滴血,繃直了背,很想說些什麽厲害的話,可是他只說出一個音節:“唔……”

“殿下,出城……咳,出城啦。”

高文鳶兩只眼睛沒地方放,訕訕地握緊佩劍,同手同腳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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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QAQ家裏送了毛栗子來,我最近又剝山核桃又剝柚子又剝栗子,管不住嘴,所以手有點疼,下次不會遲這麽久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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