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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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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可能

趙坼教過文宗六個兒子劍法,這些出身尊貴的學生裏他最厭惡的是傅潤,最喜歡的也是傅潤。

倨傲、自負、隱忍、淘氣、任性。

果敢、坦誠、謹慎、多疑、天真。

有主見的孩子。

誰也改變不了他的人生。

滎陽傅氏在吃人不吐骨頭的皇宮裏勤勤懇懇經營四世,終於生出一個最像皇帝的種。

其餘皇子聯手捉弄以至於設計構陷,這個孩子首當其沖,吃盡苦痛和冷眼。

……所有的隱情,趙坼都知道。

有趣的是,傅潤分明是弱者,天生卻有一種教旁人心甘情願追隨他、為他肝腦塗地的氣勢。

缺點和優點像純金制成的齒輪,彼此咬合,最終組成一個獨一無二的名叫傅潤的少年。

一眨眼,二十二年過去了。

二十二年過去了啊。

趙坼不滿長子斐之至今還把皇帝當親弟弟看待,其實他何嘗不以為自己仍是傅潤的父輩。

“嗬……嘶……”

可惡!可惡!

這孩子撲在男人身上做什麽!

傅潤……先帝遺命……高麗整裝待發的海船……不知前路的趙氏……

殿外漆黑一片,陰影撲在趙坼浮腫的眼瞼上打轉。

他像一頭顧首不顧尾的獅子,暫時忘卻他的幼子,想也不想大步沖進去,單手揪住傅潤的衣領把人拎至雙腳懸空,“啪——”地扇了傅潤右臉一巴掌。

趙彗之黑眸如炬,遲半拍錮住父親的手腕,視線與之交匯,被其中煞氣劈中面堂,心神震散。

老人們常說:打人不打臉。

傅潤藏在眼底的清醒和警惕被激出來,他舔了一圈口內被牙齒刮破的傷,吐出一口血。

“臣……”趙坼額頭生汗,悻悻地松手。

眼前的青年早不是可以指著罵“小混賬”、派親兵追上去按住就是一頓胖揍的孩子。

傅潤又怒又恨,深以為恥。

他冷冰冰回眸,瞥見躲在窗外聞訊趕來觀望動靜的樂妓的臉。

秋芙嚇得臉色發白,腳底綿軟,怯生生弓腰後退,下一刻貓兒似的一溜煙跑了。

裙擺絆住她的繡鞋,她急於逃跑脫身,不慎接連撞翻兩盆新栽的篁竹。

瓷盆乒乓碎裂的響聲打破了殿內的僵局。

趙坼羞愧不已,動了動嘴巴,伸手想摸傅潤紅腫的臉,小聲道:“陛下——”

傅潤低著頭,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等他擡眸時,臉上已收拾得看不出一絲喜怒。

他又望了一眼趙彗之,輕輕地笑出聲,眉眼生氣含情,拇指反覆揩拭嘴角淺淡的咬痕。

趙坼見傅潤這副模樣,便斷定傅潤挨打不冤……自責請罰的話到嘴邊又突然說不出來了。

彗之和傅潤究竟是什麽關系?

他的兒子總不能是在下面那個——可彗之若敢以下犯上把傅潤給——唉!

那叫什麽事!

將來到了地下有何顏面見文宗和姚妃!

趙坼在心底長嘯三聲,糾結得眉毛緊皺,加之所謂“父輩”尊嚴,竟沒有向傅潤請罪。

傅潤閉目忍怒,呼吸漸漸恢覆平穩。

方才被趙坼扇巴掌時趙彗之眼中一片清明的畫面,一遍遍在他的腦海裏上演。

險些動了情。

萬幸是“險些”。

傅潤頗覺煩躁難堪,擄扯下掛在腰間的香囊,“將軍有什麽事要追到後宮來?”

趙坼心知傅潤記仇,可惜關心則亂,兩個“親兒子”的親昵把他幾十年的見識攪和得亂糟糟的。

向來沈著冷靜的老將軍居然順著暗藏殺機的“臺階”往下滾,問道:

“老臣聽說陛下要征日本?為何不告知北海大營,命他們提前築臺防守流寇?”

傅潤一怔,氣得低笑一聲,“你人在京都,依舊只手通天啊。”

“不是,陛下,臣……”

“管了這個兒子的婚事,還要管那個兒子的命,次次告病不上朝,孤看你實則忙得很。北海有夷人奸細,孤要的是出奇制勝,趙彰之將三十了,難道連這麽一點‘異樣’也扛不住?”

“欸陛下——”趙坼要追傅潤出去,見趙彗之想說話,用眼神制止他,悄聲道:“你放心,有爹爹在,這事你不必放在心上,爹爹一定讓傅潤回心轉意(不再打你的主意)!”

趙彗之蹙眉,越過高大的父親望向肩背瘦削修長的傅潤。

仿佛心有靈犀似的。

傅潤轉過臉朝趙彗之極淺淡地笑了一下,指著下唇被咬破的地方做口型:

[走了。]

從前傅潤發完牢騷起身回寢殿,隔著宮門對他說的便常是懶洋洋兩個字:“走了”。

他從未回覆,只是頷首。

這一次卻不一樣。

具體哪裏不同……

想起兩人唇齒交纏時傅潤異常的脈象,趙彗之神色微冷,也顧不得傅潤一再強調的宮規和什麽“婦德”,穿了玄色素凈衣裳就越過宮墻往宮外去。

但願師兄留給他的信使還在京都。

*

夜深月高,一陣風吹來,將長樂宮正殿的火燭吹滅了五、六盞。

秋芙蹲在摔碎的瓷盆旁,雙手交叉捏握冷滑的指節,腋下冷汗早已浸濕杏黃色外衫。

她很嚇著了,摔倒以後腳不聽使喚,跑了兩步又跌坐回原地。

陛下和趙將軍一前一後走了……趙君也……

該回屋歇息麽?要不要喚醒方嬤嬤……

不,嬤嬤雖瘋癲,卻慣會裝睡……不會救她。

秋芙一直蹲著,想她記不清長相的父母,想她在樂坊學琴的往事,想她改不掉的好奇心。

淺金色的朝暉一寸寸照及長樂宮的青磚。

深秋的太陽,沒什麽熱氣。

秋芙冷得四肢僵硬,在鬼門關走了一遭。

當眼前出現兩片陰影和四只靴子時,她的臉上浮現如釋重負的神情。

“你呀,是寶音殿那個嘴巴機靈的吧?白折騰一趟,無非是多活了半年。何苦!”

另一個太監秋芙認識,細眉長臉,和氣又忠厚,提起她的肩膀,道:“走吧。不許聲張。”

秋芙忍不住瞟了幾眼這位陛下身邊的劉公公,心中好不淒涼,磕磕絆絆跨出長樂宮大門。

她低著頭走路,兩位太監拽她往哪走,她就往哪去,生出一股不畏死的勁頭。

撞見陛下被趙將軍扇巴掌,知道皇後是男子。

這兩樁秘密,哪一件都夠她吃一壺的。

劉福不明就裏,心生憐憫,拿出兩枚巴掌大的豬肉白菜饅頭,不冷不熱地問秋芙可要吃。

秋芙好半天才反應過來,搖頭道:“多謝公公好意。”

劉福朝徒弟小查子使了個眼色,自己吃了一個饅頭,拍拍秋芙的肩,“到了。你進去罷。”

秋芙一個趔趄撞在木門上,緩緩擡頭,只認得門上刻著的是先秦鳥書。

她知道自己必死,杏眼含淚,還是想回頭尋求些安慰話,誰知劉福兩個太監已快步走遠了。

那門轟然開了小半扇,有一只精壯的手一把抓她進去——

“啊!”秋芙驚叫道:“不要殺我!不要殺我!我是……!”

剩餘的話她因過於吃驚,打個嗝的功夫全忘了。

門內是一條長長的巷子,單側有推小車賣燒餅餛飩的、有擺攤賣小玩意的,穿著像普通百姓,一舉一動卻有宮裏人的“臭脾氣”,尤其那個切幹絲下鍋煮面的師傅,罵人總愛翹蘭花指。

“餵,小女子,在宮裏犯了什麽忌諱啊?”精壯的手收回去,再往上,是一張虬須虎眉的大臉。

秋芙嚇得直打嗝,邊抹淚邊張望,“你、你是?”

“我是這兒的管事,叫我馬大爺便是著。”漢子大喇喇走到燒餅攤前,“要兩枚辣子羊肉的。”

攤主悶聲做事,用紙包好遞過來。

馬管事拋了一塊丟給秋芙,“拿著吃吧。一早上知道你要來,各路人忙活大半天了嘿!”

秋芙小心接住,燙得兩手來回顛換,再打量那沈默寡言的攤主,不禁喊道:

“李……海安!”

攤主身體一顫,目光這才舍得從各色燒餅移開,抿嘴盯著妝容狼狽的秋芙瞧。

馬管事呦呵笑道:“和這啞巴太監認識啊。以後再認親罷。快來,萬大人指名要你進火場。”

……火場?

秋芙心下疑惑,又很茫然,穿過窄巷往北邊走,迎面是烈烈熱氣,熏得她鼻酸口澀。

此處恐怕是禁宮西北角,外接火蓮寺——佛家故事裏煉化心魔的地方。

火蓮寺在仁宗朝遭了天雷,文宗朝修擴禁宮時將這廢剎也並入禁宮,吩咐工部慢慢修繕。

原來陛下即位後將修寺廟的事接了過來啊……

秋芙越往寺裏走越心驚膽戰:遍地廢墟,石塔泰半坍塌,而後殿墻角候著一輛藍頂馬車。

她被遮住眼睛推到車上,兜兜轉轉時停時走,再下車,已不知不覺出了京都。

瀑布傾洩如雷鳴,遮掩叮叮當當的打鐵聲。

遍地芬芳苔蘚,隱約溢出硝石或硫磺的氣味。

秋芙害怕,磨磨蹭蹭往前走,“馬大爺,這裏是什麽地方——”

嘭的一聲巨響!

層層熱浪從遠處沖過來,秋芙寒毛直豎,雙手捂著耳朵跳叫道:“有什麽炸了?!炸了!”

她一顆心始終懸在嗓子眼,是以未留意旁邊的小帳篷裏有兩個人。

帳篷掀開一角,萬鼎撓撓手臂上新結的疤,嘆道:“藥量不夠。唉,麻煩包大人打掩護。”

京兆尹包大振隨之現身,“安心罷。李相的人於雜學一竅不通,我等在此苦心經營三年,他們也想不到。上回倒有個回鄉省親的博士報官,說是天怒神罰,哈,陛下聽了要砍他腦袋!”

萬鼎勉強微笑,餘光瞥見馬管事帶著一個穿宮裝的女孩兒,收聲頷首。

馬管事:“萬大人,包大人,這宮女犯了陛下大忌諱,您二位看……”

包大振詫異道:“既然是大忌諱,怎麽留了她的命?”

秋芙瑟瑟發抖,發誓若能平安,一定把兩個秘密帶進棺材。

馬管事沈吟片刻,說:“劉太監那邊……含糊的很……總之陛下改了主意,刺字,改由工部處置。”

“啊。”秋芙忽然明白了什麽,見幾位大人都看向自己,趕緊噤聲。

她聽方嬤嬤講過,長樂宮消失的太監宮娥大多是“死不見屍”,如今看來,好像未必是死了。

萬鼎問秋芙:“你識字麽?讀過什麽書?會算數麽?認識香料草藥麽?記性如何?”

秋芙:“我、我……回大人的話,奴婢都懂一點點。”

包大振笑,“一點點是個什麽程度?陛下曾說宮裏的人考個童生、做個小吏是容易事,你要是什麽都會,我們可就餵你三斤啞藥、再派你去東都火器局配制火彈了。你好好想想。”

火、火彈?!

是那個幾百斤重的鐵疙瘩管子裏彈出去的鐵片麽?

炸得韃靼人、北羌人、狗國人聞風喪膽的火彈?

秋芙只摸過樂器,此時聽得一楞一楞的,猶豫道:“……略通香料,字認得還算齊全。”

*

“陛下,長樂宮的人送出宮去了。”劉福附耳道。

傅潤捂著冰敷過的臉頰,分心翻閱元霄濟呈上來的新禁卒名冊,“孤是不是該殺了她?”

劉福:“陛、陛下……該……吧?”現在人恐怕都咽氣了,還說什麽該不該。

傅潤想到劉福並不清楚工部的籌劃,翻書的手一頓,眼眸閃爍,“也是。知會皇後一聲。”

他解下一枚和田玉玉佩,擲與站在書案旁磨墨的王長全。

新仇舊恨湧上心頭。

昨夜趙坼那一巴掌,把他冷待趙彗之將近三年的愧疚扇沒了。

趙坼今日敢扇他,明日就敢舉兵造反。

因此他要留著趙彗之,一半是牽制趙家父子的人質,一半麽……死也要拉個墊背的。

傅潤心口發悶,吐字含糊:“拿冰來。”

他這一生只為傅家的天下憂心勞神。

區區趙彗之,親都不會親的木掃帚,他怎麽可能——怎麽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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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外話】對趙坼來說,比起愧疚式的補償十幾年只見了兩面的小兒子,他更看重脾氣特別合他眼緣、手把手教會騎射搏鬥等技能的傅潤,尤其是傅潤當了皇帝以後,他有一種“這倒黴孩子現在只有我一個便宜爹”的感覺,有些特別逾矩的舉動,其實是因為他把自己當成傅潤的父親了,那麽他怎麽待他的兒子們就怎麽待傅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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