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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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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痛快

傅潤說完便生悔意。

他自然是好皇帝。

即位以來每一道聖旨都對得起太祖太宗打下的江山,何須旁人同意。

如治理水患,開閘洩洪舍棄了幾個村落,也是為保住周圍府縣數十萬百姓的性命,屬於無奈之舉。

黃河之水,洶湧多沙,漲落覆灌瞬息萬變。

當機立斷、有取有舍,這是明君治國守天下的法子。

仁主麽。他從未想做仁主。傅家出一個人人敬愛的仁宗就夠了。

至於邊疆軍政……哼,趙彗之若敢說一個不字——

“是,陛下是。”趙彗之頷首,又輕聲問他:“當年長樂宮見犯天顏的宮人……陛下如何處置的?他們亦是陛下的子女,陛下坐在門外說的醉話,若非陛下默許,無人擅自外傳,其實……”

傅潤挑眉,像被人往心口潑了一大碗冷茶,似笑非笑道:

“原來你獻這番大殷勤是為了這個。”

趙彗之不說話。

傅潤手心朝上掂量拋擲玉石,漫不經心地說:“都敲了。”

趙彗之冷聲道:“傅潤。”

“真敲了。”

“你……何必如此。”趙彗之艱難地壓低聲音,他以為他是憤怒的,是想取而代之的,實際上卻因傅潤若即若離、散漫無心的態度迷茫不已。劍眉緊蹙,撫也難平。

傅潤招劉福和王長全來近身伺候,長籲一口氣,見趙彗之不痛快,痛痛快快地添了一句氣話:

“孤高興,便都敲了。有人告訴孤,京都最近有江浙口音的漢子打聽孤身邊大珰家裏的情形,你是故意還是蠢?要賣這些罪狀給我?你總不會以為孤是良善之人,輕易不殺你罷?”

趙彗之暗自冷笑,目光明暗難辨,答:“蠢。”

他一度離傅潤很近,近到兩人瑟瑟縮縮窩在山洞裏相擁而眠,近到他坐在驢背上、只須伸手就能夠著走在前面哼曲的少年;他離傅潤亦很遠,遠到他總分不清傅潤說的是真是假,卻因為對方隨手施與的一點點親近、一兩分促狹而心煩腦熱,自甘下沈。

“下不為例,記好了。誰許你查的?你算孤的什麽人?”傅潤忽然笑了,指著急匆匆趕路不慎摔了一跤的王長全說:“他家裏幾口井幾座亭子,孤比你清楚,可你要是想查他為孤辦了什麽事——何不來問孤呢。不過麽,孤懶得告訴你。”

趙彗之沈默不語,短而細密的睫毛靜靜地低垂著,無暇無意遮掩眸底的惋惜。

傅潤頓時覺得良心受到了指責,臉上火辣辣的,手腕內側一個痙攣。

圓白的玉石失手墜地,啪地碎裂成瓣。

他早該習慣旁人的不解。

何況他有意促成旁人的不解。他樂於自毀。

“哎唷,陛下當心!”劉福嘴裏說著,心裏還在想王長全“狗吃屎”的滑稽樣,樂得嘴角上翹,眉飛色舞。

傅潤胸中燃起一股無名火,當即不輕不重地踹了劉福一腳。

劉福也不掙紮,順勢在地上滾了好幾圈,低眉順眼極度諂媚地說:

“陛下息怒啊。奴婢一時忘了規矩,沒成想臟了陛下的靴子,陛下的腳可累麽?”

在天壇大鼎旁領了賞的官員們正要按品級依次到傅潤跟前謝恩,有的淡漠地望向劉福,有的面露不虞。宦官是小人中的小人,有一個算一個,心腸歹毒得很,他們君子避之不及。

劉福無動於衷,揉揉臉調整好神情站起來,依舊跑前跑後小心服侍他的主子。

陛下曾從當時只手遮天的太子黨的手中救了他兩個親妹子,大臣們的輕蔑算什麽。

陛下對他有大恩啊。他怎麽能心懷不滿呢。

陛下對他……對他有大恩啊。

*

殿內燭光昏惑,夜露寒侵,墻角寶瓶中枝斜葉翠的秋海棠悄悄散發幽冷的香氣。

五色絨毯,黑漆楠木圈椅,一小卷散鋪著、朱筆圈了兩處海港的荷蘭地圖。

傅潤披衣站在桌前作詩,不覺效仿老杜用了坳韻,再續再改將吃力了,嘆息一番,擱筆歇息。

祭天結束的時辰比原定的時辰遲了好些,車馬方行,天降暴雨。

一行人權且留在天壇避雨,明早再回城,好在明日休沐不上朝。

傅潤摩挲拇指上的玉扳指,神思飛遠,不知在想什麽。

天冷濕氣重,膝蓋和腳腕微微用力就發酸發痛,他坐下時咬唇嘶了一聲。

送藥膳來的周總管擔憂道:“陛下可要傳太醫麽?”

傅潤的視線在程氏強遞與他的書冊上稍作停留,“燒些熱水,孤緩一緩神。”

……

趙彗之來的時候,雨停雲稀,高懸頭頂的冰盤破雲而出,照見蹲在屋檐上的兩個高瘦的影子。

他不會穿系女子的裝束,脫了極有可能穿不好,又不願讓跟著傅潤的宮娥近身,是以打算一夜不眠等到明日回宮再更衣梳洗,這時身穿鞠衣頭戴寶冠,長身玉立,仰面打量傅潤的暗衛。

隔著紗帷瞧不清容貌,身量、架勢倒很像正宮抓奸。

抓奸?誰他娘的是奸……夫?抓殿下的奸?那殿下豈不是。

高文鳶一個激靈甩去腦海裏奇怪的比方,瞇起眼睛,拱了一下非要靠在自己背上的弟弟,“殿下說過不讓皇後進去沒有?咋辦?她好生敏銳!月亮眨個眼的光亮,竟這樣巧抓住俺們了。”

高鯨懶洋洋打哈欠,“殿下的家務事,咋摻和?打個招呼不打麽?”

說罷,他壓根沒有等兄長點頭的意思,縱身跳下屋檐施施然站定作揖行禮。

高文鳶沒拽住,氣得牙癢癢,也只好跳下來。

趙彗之:“……”

高鯨瞥見他拿著一只木盒,又別扭又恭敬地問:

“咳咳,趙姑娘——不是,咳,那個,陛下在藥浴,這是甚麽東西?俺們要查驗。”

趙彗之神情淡淡的。

有紗帷相隔,高氏兄弟只覺得皇後愈發冷淡,甚至有些莫名其妙的敵意。

偏長得這樣高,氣勢駭人。

奇了怪了,他們兩是暗衛。暗衛在世家大族眼中不都是下賤奴婢麽,守著殿下沐浴難道錯了?

盒子裏裝著幾種常見而禁宮制香局鮮用的香料:白檀、薔薇露、欖子、佛手、橙皮……

高鯨粗通藥理,聳肩笑道:“娘娘有心了。從前殿下總和俺講、宮裏的龍涎香濃郁老氣,皇子們佩戴的香囊裝的不是龍涎就是沈水薄荷,聞多了煩悶哩。”

其實不是“總”,就一次,還是在傅潤拿他練手試劍法的空當裏。

嗐,山海關風吹吹長大的孩子,哪在乎修辭與真假。

趙彗之收回木盒的手一頓,暗自揣度高鯨的長相,稍後推門入殿。方才他在偏殿閉目養神,聽見那位周公公交代藥浴的聲音,橫豎不能入睡,來看看傅潤的病也沒什麽……嗯,對。

殿內屏風後霧氣繚繞,他將香料各取半兩、搓碎了裝入白日取走的紫香囊中,將之放在桌上。

案頭有一首寫了一半、塗抹了一半的七言律詩,此外——

趙彗之隨手翻開程淑人費心搜集的《固精受孕陰陽合圖經》,跳著讀了幾行,繼而正襟危坐。

傅潤既喝鹿血……原來如此。

他能治。

倘若傅潤想治——咳。嗯。

小查子目不斜視,忙不疊地趨步繞至後殿嘀嘀咕咕附耳稟報了個壞消息。

屏風後的人氣極反笑,當即雙手撐按桶沿翻跨過木桶,帶出嘩啦一地熱水。其上身略往前傾,修長緊實的雙腿隱沒於矮凳瓶罐投射的黑影,腰臀則勾勒出影影綽綽的渾圓曲線。

燭光搖曳,浴香四散,一切都霧蒙蒙的。

趙彗之下意識垂眸回避。

奈何傅潤出行倉促、案上無什麽好書,他不免又翻開那本寫著“會陰主陰”、“色濁心亂”、“精流陽發”、“舒疲夢洩”等字眼的醫書,半晌手背青筋凸起,骨節分明的手指幾乎把它攥成一團廢紙。

殿門外一陣爭執吵鬧,帶刀劍碰撞響動的腳步聲越來越重。

“滾開!”趙坼破門而入,臉拉得老長,“陛下安在?莫不是為躲萬鼎的破事才不回宮罷?”

傅潤也顧不得穿衣,松松垮垮地披著一件朱紅色薄衫從屏風後大步走出來,怒喝道:

“趙、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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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困了,先更新了,我查完錯別字就去睡覺,大家晚安。

下一章預告:挨揍。加了引號的四字詞大部分都是正經醫書裏的,比如《千金藥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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