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惡鬼

關燈
第三十四章 惡鬼

中秋將至,禁宮要道處皆掛上了新燈籠,入夜則隨風搖曳。

禦膳房特特空出八個夥房連夜趕制酥皮月餅。

一時飄香十裏,整個禁宮的禦貓全圍在外頭翹首以盼。常有偷奸耍滑的小太監借口小解溜出來歇息,從袖中掏出兩塊豬油奶/子芝麻餡的烤月餅,邊吃邊扔,腳邊喵喵聲便“不絕於耳”。

蘭真扶著宮娥的手臂下了車,收緊藕粉色繡字披帛,遙遙與出宮辦事的元霄濟打了個照面。

“那是元家的子弟,陛下跟前的紅人,上月又升了半品。”一四十餘歲的中年婦人小聲說道。

蘭真慢吞吞頷首,不欲多問政事,聲若蚊蚋:

“蘇嬤嬤,有勞你跑一趟。”

被稱作蘇嬤嬤的婦人連聲“不敢”,笑吟吟為蘭真引路,“陛下肯留著老奴在宮內養老,真是老奴幾輩子修來的福氣,是以今日才能又見到我們公主。公主萬福。您這邊走。”

蘇嬤嬤和長樂宮的方嬤嬤一樣,曾在未央宮當差,姚妃將她指給新抱養來的蘭真做大宮女。

姚妃薨逝後,她本要跟著蘭真去陶府,奈何陶先以家風“清廉”難以供給為由、大手一揮裁減陪嫁,其中就包括她。

不過,底下人的曲折比起不能分家建府單過……唉,說到底是公主最委屈。

見到昔日貼心的宮女,蘭真心中也發酸,眼圈微紅勉強笑道:

“明年一定向哥哥討你出來。”

主仆心裏都明白這不過是場面話。

何況如今跟著陛下比跟著區區公主強得多,還提什麽“明年”!

……

蘭真初入殿,望見哥哥靠坐在玉階上翻閱各府縣山川圖冊,放輕腳步站定,不欲打攪他。

傅潤讀到某縣湊了個天下十八奇景,以為有趣,誰知仔細一看無非是小山小溪貞節牌坊之類的“人為風景”,輕笑著放下冊子罵了句“好事多文人”。

他擡眸瞟見素面朝天的蘭真,蹙眉問道:“來了多久了?”

蘭真連忙替跪在旁邊認錯的劉福開脫:“是我叫劉公公不必出聲的。哥哥繼續看罷。”

傅潤笑,冷冷地瞥了一眼劉福,又朝蘭真招手,“你的孩子呢?不是說帶進宮讓孤瞧瞧麽?”

“他還小,又不會說話,怕像上回似的嚎啕大哭吵著哥哥,明年再……”

傅潤垂眸想了想,“也是。你呢,近來吃什麽藥?陶訥那狗東西待你還好麽?”

他自己是中了趙坼的“奸計”娶了個男人,加上生母姚妃仙逝多年,並不清楚該關心出嫁女和舅(夫之父)姑(夫之母)的關系,更不用說一個將滿兩歲的嬰兒不會說話究竟是否正常。

蘭真聞言很是感動,卻沒有訴苦,細聲細語挑能講的、平淡溫馨的小事講了一炷香光景。

“等等,”傅潤捏按眉心,“趙斐之的夫人發帖子請你賞花,幹陶夫人什麽事?你何必知會她?”

蘭真一楞,岔開話題嘆道:“聽說哥哥將大姐姐的三個女兒黜出宗室幽禁在宛縣,都是一家人,還說我呢,哥哥又何必這般?女孩兒沒了每月禁中定例的錢糧供應,只怕日子極其清苦。”

不提還罷,一提傅琳,傅潤下意識想起將偷聽說得理直氣壯的趙彗之。

嗤,他哪裏心胸寬廣。

父皇可是直到廢了傅瑛也沒有打算傳位與他,反指著他鼻子罵“鼠目寸光”、“心思歹毒”啊。

年少時吃的苦頭和羞辱他終生難忘。

傅潤冷淡地說:“縱然是女兒,也流著張德顯的血,反賊之女亦是賊,能茍活著難道不好麽。”

蘭真敏銳地察覺到兄長生氣了,胸中溫熱含蓄的親情隨之冷卻下來,規規矩矩稱其“陛下”。

中秋前的小聚,兄妹二人不歡而散。

蘭真回到陶府,臉色慘白,默默洗漱更衣罷,先去陶夫人居住的松鶴堂請安,忍著不舍略哄了哄啼哭不止的兒子,然後邊抹淚邊獨自穿過連廊花廳……一路走進自己的小院。

蹲在石井邊洗衣服的貼身丫鬟雙巧急起身扶她。

這丫鬟是陶府的家生子,卻十分忠心於蘭真,可憐可恨主人家的磋磨冷待。

“公主告訴陛下二公子另找了外室的事了罷?陛下怎麽說?總該教訓一番二公子。”

蘭真搖搖頭。跟在她身後的兩個陪嫁宮女別過臉,同時露出一副恨鐵不成鋼的神情。

雙巧滿臉不解。

她覺得自家少夫人既是陛下偏愛的親妹妹,沒有理由不告狀啊,“那、那二公子前日吃了酒將公主誤認作胡姬……咳,氣頭上打了一頓的事呢?公主你還吐血了呀!”

蘭真擰眉低喝道:“休再胡謅!本宮沒有吐血!哥哥他……他如今是陛下,不是我一個人的哥哥。我、我怎好一次次拿我的私事煩他呢。三年前我被外室害得血崩流產、難以有孕……就是你慫恿我入宮找哥哥主持公道!孰料二哥一怒之下竟命太監將那婦人就地五馬分屍了。”

京都各坊議論紛紛的“暴君”的源頭就是此案。

所謂“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落實時同不同且不論,君主濫用極刑是亂世的先兆。

朝廷上下人人自危,一夜裏多少折子遞至中樞通過李相勸諫新帝自省啊。

其中有幾封是真為了一個“平民”的性命鳴不平?

又有幾人記得陛下生母、她的養母姚皇太妃的死因?

雙巧垂手而立,鼻子眼睛通紅,撇撇嘴欲哭不哭,“公主,奴婢是……”

蘭真捂唇咳嗽,霎時額頭俱是冷汗,卻擺手不要下人近身,“我知道你們輕視我,以為我忒怯弱。嗳,雙巧,你可知當時陛下在做什麽?他在見趙家送入宮的皇後。後來我一直想:哥哥和嫂子沒有子嗣,是不是因為我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那日去告狀!哥哥以前不是嗜殺的人。”

殺戮有損子孫陰德。這是逃不掉的因果報應。

小院兀地鴉雀無聲。

蘭真的視線在手心淺粉色的咳痰上稍作停留,“自然,哥哥從江南治水回來後性格脾氣就大不同了。他一定是我的大哥——我只認他一個親哥,卻也不敢說他仍是從前的二殿下。”

*

“二殿下?”

傅潤從噩夢中驚醒,搭在肩背的朱紅色外衣緩緩滑落。

他雙眸如蘊清泉,懶散地打著哈欠擡起壓紅的額頭,笑問:“怎麽是你們兩兄弟來?”

立於階下的兩個青年笑嘻嘻對視一眼,幾乎同時朝傅潤屈膝彎腰行禮。

年紀稍長的那個姓高名文鳶,身材頎長,相貌清秀,右眼角兩點紅痣;年紀較小的單名一個鯨字,肩更寬闊兩分,濃眉星目,看上去老實憨厚,笑起來倒像狐貍一樣狡黠。

高文鳶示意弟弟為傅潤撿外袍,“老相公說孤兒營實在‘青黃不接’,又怕耽擱久了陛下遭遇不測,思來想去還是把俺們兄弟送來聽您使喚一段日子。六年不見,二殿下的氣色愈發好了。”

傅潤笑,“好在飛玄人在福建,否則聽了這話必要揍你。”

高鯨幾步跑上玉階為傅潤披衣裳,“他仗著輕功好,拍拍胸脯一個人陪殿下去江南辦事,到頭來跟丟了殿下,哼,小廢物咋好意思揍俺哥?俺哥為殿下擋刀的時候,他還未斷奶哩。”

三人默契大笑。

寶慶殿燈火如晝,檀香裊裊。

傅潤與舊仆寒暄罷,蹙眉正色道:“宮裏有個……新來的家夥,出入防著他些。”

語義含糊。

可是總不能說自己著了老趙的道——大張旗鼓、昭告天地、祭祀祖宗,最後娶了個男皇後罷?

高家兄弟一旦知道,外祖就知道了;外祖知道了,離舅舅那個嘴巴沒門的喇叭也就不遠了。

高文鳶挑眉,“殿下是說趙欃槍?趙將軍派人來問老相公孤兒營裏可有這麽個人,俺聽這名字起得煞氣極重,便曉得必是殿下親自起的。他會什麽功夫?俺去試試是如何厲害的身手。”

厲害到能讓趙將軍千裏迢迢派人來問,眼巴巴盼著把人搶到西北軍去打頭陣。

傅潤長長地嘆了口氣,“今日怎麽就繞不過……不許去。他和你們……不是一路人。”

大差不差。

趙彗之若不入宮,趙家若不謀反,他至少是錦衣玉食一輩子富貴悠閑的少爺命。

高文鳶、高鯨:“咋的呢?”

當著擅長偵察的兩暗衛的面,傅潤繼續淡定扯謊:“……他有疾。對,那種疾。”

高鯨樂了,露出一口好牙,眼睛往地面打量,“哪種疾?”

高文鳶穩重些,用手肘拱弟弟的狗腰,“好,俺明白了。殿下放心,非大事,俺不動他。”

“嗯。”傅潤想起什麽,撇棄煩躁慢悠悠披衣起身,“你們跟著。將中秋了,團圓好佳節,孤好歹見他一面。”

高鯨和高文鳶神色未變,低聲稱是,旋即隱於黑夜之中,悄悄護送傅潤往濟天殿去。

*

月黑風高,秋風瑟瑟。

蒙醫阿汗術豢養的海東青立於枝頭發出一聲聲淒厲空絕的唳鳴,掩蓋其餘陰冷的聲響。

濟天殿後殿嚴絲合縫的磚墻咯吱咯吱震動搖晃,轉眼變出一個可容兩人並行通過的地道。

傅潤舉著幽藍色的鮫燭拾級而下。

他的影子隨燭光而拉長、變短,終匍匐在腳底,照見晦暗發顫的眼眸。

地道盡頭是一方精鋼打造的牢籠。

一根上好的沈香木,兩人懷抱粗,沾滿血水筆直地矗立在籠中,已很難看出木頭原色。

木頭上綁著一個快死的人,垂著腦袋,瘦骨嶙峋,卻身穿鑲珠玉雙面繡的皇子常服。

鐵鎖直截穿過男人的琵琶骨,緊緊纏繞其雙手,至於雙腳……早在一次逃跑時被砍斷了。

此人形狀慘烈,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好肉,咽下滿嘴血腥慘笑兩聲,擡起格外明亮的鳳眸——

傅潤微笑著俯視他,貌若神仙,情態似惡鬼。

像是有意與趙彗之的判斷作對,以證明自己千真萬確是惡人、是不擇手段報覆死敵的帝王。

“呵。”傅璨伸出半截舌頭舔了一圈結痂的嘴角,聲音嘶啞:“二哥……你他娘的殺了我罷。”

--------------------

“你娘的”,明清小說就有這種罵人話,但我覺得放在這裏氣勢不足,所以改了一下,應該不太出戲……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