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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功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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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功績

日落西山,寢殿內灰蒙蒙沾霧帶露,傅潤脖頸與肩相連處隱隱作痛。

想起昏迷前發生的一切,他猛然睜眼,與小心翼翼在旁扇風的劉福對視。

劉福:“陛、陛下。您怎麽趴在桌上睡著了?奴婢們也不敢出聲。陛下的龍體無礙罷?”

傅潤揉按發麻的額頭,含糊否認,又冷聲問:“可曾看見皇後——穿男裝的人?”

劉福滿臉疑惑,“皇後?奴婢想……皇後娘娘深居簡出,自打入宮便從未離開永樂宮罷?”

從未?他分明每日都出來!一個手長腳長的大活人坐在梁上、站在顯眼處,竟無人發現。

飛玄不在,趙彗之畢竟有些真本事,尋常侍衛禁軍不是他的對手。

再這麽放任趙彗之“飛檐走壁”,倘若哪天發生沖突,恐怕假刺客變真刺客。

傅潤若有所思,旋即提筆寫信寄與外祖姚述,問告老還鄉的老人家再討要兩個暗衛。

正安元年他身邊一共八個暗衛,各懷絕技,忠心耿耿。

今年為了工部的謀算,暫“發配”出去六個由萬鼎調度,另一暗衛則一直在西北軍軍營待命。

元霄濟不是做侍衛的料,奈何元勉油鹽不進,雖然暫時用不著他,卻只能安排在禦前聽命……時好時壞的眼疾、遠在福建的暗衛……戒備森嚴的禁宮如今在趙彗之眼中是隨進隨出的窟窿。

趙彗之。

趙彗之。

總有一天——

傅潤在信尾添上幾句問候,又從錫金印籠裏取出一枚刻有[玉在門中]的散章,蘸朱泥蓋印。

端茶碗在旁伺候的小查子想替師父關心主子賣個露臉的機緣,探頭輕聲問:

“陛下的嘴巴怎麽傷著了?要傳禦醫來麽?”

傅潤一怔,舔了舔微微發麻的嘴角,心生怒意。

他以為趙彗之報覆式地回咬了他一口。唔……或許好幾口罷。

嗤,幼稚鬼。

*

翌日。

將軍趙坼入宮接駕,經趙斐之提醒,粗聲吩咐劉福取一盒曬幹磨碎的金銀花粉,“請陛下略沾沾嘴,昨夜批折子上火了?此次夏狩在長天河畔,比京都還熱一些,陛下當心暑氣。”

傅潤一噎,幽幽地說:“……將軍好福氣,幾個兒子都教養得不錯。”

話裏有話,陰陽怪氣。奈何兵魯子世家是人精中的人精,壓根不打算聽懂,憨笑幾聲揭過。

跟在父親身後的趙斐之剛拆卸了右臂的夾板,穿一身輕便銀亮的盔甲,雙手持金黑色旌旗立於宮門下,面色紅潤,威風凜凜;聞言也不和“妹夫”客氣,抱拳答道:“不敢。陛下謬讚。”

傅潤氣笑,見他左右張望,說:

“你‘妹妹’來不了了。他的宮女昨日沖撞在禦花園涼廈聽戲的太後,他要救人卻不肯去壽康宮,派個老嬤嬤一封封者也之乎遞進去,很惹惱了太後,太後要禁他半年的足。孤不欲插手。”

垂手低頭站在最外沿的徐家子弟臉一白。惹惱太後?太後萬別惹惱了趙將軍才是!

趙斐之神色未變,隨父親裝模作樣地嘆了兩聲可惜,見傅潤轉身上車,“陛下,我妹妹——”

禮部揮旗示意擊鼓吹奏雅樂,傅潤分心與隨行的大公主駙馬談話,無暇顧及。

趙坼倒是耳朵一動,覆雜地看向趙斐之,“大郎,那天果真是你!你母親急死了!你隨我來。”

*

長天河距離京都一百六十裏。

雖名長河,因北方多沙霾,數千年過去,如今只剩一道寬數十丈的棕褐色河床。

四面山巒起伏,巨樹遮天蔽日,禽獸成群,築巢懸崖的黑鷹盤旋天空,一眼望不見人家。

還未到行宮,傅潤先換了一身朱紅色佩甲騎裝,推開右側木窗命元霄濟讓一匹馬給他。

元霄濟新升任禁宮都侍衛,又得從五品散職,頭腦漸漸冷靜下來,恭敬地問:“陛下何不等明日修整好了再騎馬?此處離獵場尚有十多裏路,陛下的馬都在馬房,一時怕是趕不過來。”

傅潤單手按住宮車內的玉扶把,掀開帷簾冷喝道:“好聒噪。你下來,孤就騎你的突厥馬。”

“……是。陛下當心——”元霄濟話音未落,見人已上馬,笑笑,趕緊解開綁在一處的副馬的繩索,朝侍衛們比了個散開跟緊的手勢。至於劉福等太監,既然無馬可騎,原地著急而已。

傅潤往後扯韁繩,改道往西北方向去;元霄濟時刻計算君臣距離,不快不慢地跟在後頭。

“唔、這裏是太祖和前朝大將顧新侯兩軍對壘的地方。”傅潤瞥一眼豎在泥路旁的功績碑。

元霄濟:“是啊,太祖久攻不下,恐糧草告竭局勢不利,夜半忽率騎兵繞道從後沖入敵營。”

結果顧新侯早有謀劃,並不在主將帳中,派了個替死鬼假扮他卸甲就寢。

太祖中計,險被生擒,當時六將之首的趙起俞冒箭雨連斬百人奮死殺出血路保太祖平安。

經此一役,太祖太宗愈發信任趙起俞父子,於是趙彗之的五世祖是本朝唯一一位活著就獲得正一品職的大臣,生前死後享盡恩榮:畫像牌位入賢元殿,墓在太祖長陵、而不在趙氏墓園。

好罷,行吧,他傅家活欠趙家的,幾世幾代還不清恩情。

傅潤自幼熟讀太祖朝史事,聽元霄濟這蠢物提及當年事,想起位高權重的趙坼一家,心裏面上俱不大高興,懶得接話,雙膝夾馬腹,手握馬鞭指向遠處裊裊的炊煙,“那是什麽人家?”

元霄濟仔細想了一番,“先帝升遐前夕,南方有蝗災,有些人家一路北逃,落腳在此開墾荒地自給自足。去年京兆尹包大人向陛下提及此事,臣記得官報上講……好像是戶部清查長天河獵場的林戶,發現多有逃籍者,一時無處可追,陛下您開恩讓這些難民留在此地補戶了。”

傅潤輕笑一聲,眸色幽冷似雪,“開恩?孤怎麽不記得有這麽一件事。霄濟,交待你的事情你辦得如何了?李相真是一心為君解憂,許多折子索性繞過孤——且去那裏瞧瞧——駕!”

*

長天河二裏莊的新林戶崔夏生用打滿補丁的麻布衣袖擦了擦條凳,“公子坐。小的方才糊塗沒認出公子,哎呀,三年不見,公子真真長高許多!再過一年,將有咱們將軍的體態了!”

趙彗之頷首,收起一節兩寸長一寸寬證明身份的玉板,拿過茶盞,食指蘸水在桌上寫字。

崔夏生原是金匱縣人,趙家放出去的家生子,認識一些簡單的字,遂逐字逐句讀出來:

“宮裏僅有二婢,一老而忠,一幼而慎,雖如此,我離京久了,恐生變數。”

讀罷,他撓撓胳膊上被蚊子咬出來的包,耷拉眉毛嘴角替主人不值道:

“公子還要在宮裏待多久啊?即便陛下從不見公子,老爺夫人怎麽忍心讓公子幽居在一方小天地裏!嗳,小的原先奉太夫人的意思回本家照看公子,看著公子從繈褓一天天長成,文武雙全,眼下竟如此憋屈——老奴心裏實在難受。古往今來哪有男皇後。我家公子受苦了。”

趙彗之心頭一暖,下頜線條稍減淩厲。

“……‘你在此待命,不得隨意與趙府接觸,近日查一查李季臣父子、傅瑛的賬面動向並人際往來。’啊?這、這,公子,您好不容易避開陛下那幾個難纏的暗衛出來一回,就要我們查這些呀。這不是……不是陛下自己該操心的事麽。”崔夏生小聲嘀咕發發牢騷,心知無法改變主人家的打算,垂頭喪氣轉身去廚房為趙彗之添茶。

他是最尋常的百姓,視野限於幾畝地,因此並不關心沒見過模樣的狗皇帝的生死。

一想到趙家數位祖宗皆為傅氏賣命,有的年紀輕輕就失了一臂一目淪為廢人,有的一身暗傷才三十歲就拿不住銀筷子,更多的生於戰場亦死於戰場……

唉,趙將軍府的富貴是刀山血海掙出來的,旁人豈可眼饞指摘!

山坡那邊忽然傳來沈悶急促的馬蹄聲。

崔夏生添把柴洗個臉的功夫,從竈膛鉆出來仰頭看見兩位穿騎裝的年輕男子騎馬靠在柴門外,為首的那個長得尤其好看,腰間掛佩一柄臂長的寶劍,渾身香氣,笑問他可否借碗茶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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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日夜改一稱謂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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