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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告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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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告密

傅潤松開拽著趙彗之的手,趔趔趄趄坐下。

烈酒燒灼神經,燒得他只能偶爾望一眼膝上的畫。

“赭石、銅綠、梔子、茜草,”光影貼著他的眼瞼浮動,“是你畫的麽?”

趙彗之:“……”

“不曾聽說你的五個哥哥有這樣的雅好。你在鄉下學的?誰教的?”

“……”

“我看,有些像唐朝尉遲跋質那父子的畫藝:長於暈染描摹,栩栩如生。孤記得庫房裏有兩幅尉遲乙僧的真跡,改日同前朝幾幅大件的帝後禦容一道送與你品鑒。都是番人筆法,值得一觀。”

“……”

傅潤慢悠悠把畫卷起來,雙目迷離,找了一圈,還是解下束發的玉珠子金繩將它捆紮結實。

少了金繩,玉簪攏不住柔順的青絲,隨他動作垂下兩縷,掛搭在草藍色披風的珊瑚真珠鏈上。

趙彗之就站在原地,在一種無法言說的心境裏等傅潤大發脾氣、並喝問他有何居心。

他是男子,是趙家的兒郎,本不該以什麽“娘娘”的身份困在後宮一方天井之間。

禁宮原也困不住他。困住他的是——

傅潤揚了揚木卷軸,“收走了。算你送我的。”

說罷,他興致缺缺,總算覺得對著一個啞巴說話忒沒趣,往後一仰一趴竟閉目睡了。

趙彗之拽他起來,傅潤卻倒在趙彗之的身上,嘴裏嘀嘀咕咕喊小福子,要人伺候更衣。

殿外春雪漸止,隱隱有雷聲。

*

李海安拿起竈臺上的布擦了擦汗,挺腰望見書房那邊似乎有兩個高大的人影,心裏咯噔一下。

他並不清楚長樂宮每隔一、二月會發生什麽事,抓起鍋鏟躡手躡腳沿墻角躲到自己屋裏。

有時候知道太多不該知道的秘密,即便不是有意,也像做了虧心事。

在豐山祭壇的日子,吃糠咽菜不算苦。

他為一個天大的秘密年覆一年徹夜難眠。

李海安耷拉眼皮脫靴子,就著揉成一團堆在小幾上的臟毛巾擦腳,然後抖開棉被鉆進去。

“吱呀。”

他雙手捂住耳朵,縮在被窩裏咬牙發抖,慢慢定神探出半個腦袋,緊張地仰看站在門口的男子。

趙彗之的臉浸在夜色中,雙手抱臂,兩指夾一張草灰色的紙箋。

紙箋飛擲而來,如鋒利的匕首般低嘯破空,精準紮進李海安手邊的床褥。

[照看陛下。]

李海安頭搖得像撥浪鼓,啊啊地呻/吟,忙於比劃。

趙彗之無動於衷,略歪過頭擡手查驗手心淺淡的咬痕,想到什麽,眼底幽光閃爍。

李海安頓時兩腋冷汗如雨,咬牙頓首伏拜,脊背彎成一張弓。

如前幾日半夜解手撞見趙君習武打拳時所想——趙君腰臂有力,身姿矯健,走路沒聲的。

再擡頭,人果然已經不見了。

“嗳。唉!唉!”

李海安垂頭喪氣,喉嚨一陣幹嘔,剛吃的芝麻糕裹帶胃酸反湧上來。

趙君果然一早知道他識字。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不如在豐山的破廟裏自我了斷!

*

宮娥喁喁低語悄聲指揮小太監粘捕硬殼蟲的聲音越過珠簾紗幔落在寢殿中央。

傅潤宿醉少眠,口渴得很,捂著壓出紅印的額頭披衣坐起。

守在外間的劉福先觀察他的臉色,見主子拿起擱在紫檀圈椅上的卷軸,方躬身走進來。

“這是?”傅潤擰眉細想,依稀記得昨夜去了長樂宮,見到一位高挑妍麗的美人。

劉福說:“陛下手裏一直抓著它,奴婢們不敢造次,想來是皇後娘娘的東西。”

傅潤解卷軸,見金繩是自己束發所用之物,手指一頓,幾種懊惱迷惑,再次看向畫中人物。

他先入為主,亦是自負之人,不可能往自己身上聯想,便輕笑道:

“難為皇後想來!她自己長得……應該極普通,倒畫出這麽一位出格風流的美人。小福子。”

劉福忙不疊應聲。

傅潤擡腿等宮娥為他穿靴,“找個匠人摹一遍,掛在寢宮,這卷還送回長樂宮。高昌的酒真是烈,入口即醉,一夜醒來忘得七七八八,怎麽又招惹她……昨夜孤如何回來的?”

小查子跟在太監王長全身後,探出圓臉替師父答道:“回陛下,是李海安喊的人。”

傅潤:“哦,是他,人呢?”

王長全暗地裏碾小查子的腳趾,趕忙說人仍在殿外候著,沒有陛下的吩咐絕不敢走動。

“昨夜天涼,好大的雪……難為他了。賞兩匹朝霞(一種新羅出產的綢)與他。”

“是。”

“慢著。”傅潤捏鼻梁,捂唇打了個噴嚏,“叫他來。”

*

李海安凍得嘴唇發青,眼冒金星,聽說陛下要見他,站都站不穩。

他被小查子按住嘴硬灌下兩壺熱茶,燙得舌尖起泡,又被其他太監拍臉揉手一頓“愛護”,整個人看上去熱乎乎發汗了,宮娥冷著臉遞棉帕讓他凈臉洗漱,再三吩咐他面聖務必謹慎恭順。

諸多“工序”下來,李海安早嚇破了膽,抖如篩糠,方得到在旁修剔指甲的劉福的首肯。

“陛下,李海安到了。”

李海安低著頭瞅瞅錦繡金玉堆就的地毯桌布,滿眼富麗奢華,撲通跪地磕頭行大禮。

膝蓋與青磚碰撞,發出一聲突兀的悶響。

傅潤失笑,命他起來,“怎麽學的規矩,嗯?這叫驚嚇貴人,是要拉出去吃二十大板的。”

“啊、啊啊——”

“皇後為何不要人伺候,你可知道了?”

李海安搖頭,雙手死死扣住地毯。

傅潤心不在焉地翻看《丁卯集》,啜飲一口白芽尖,問:“你可有事瞞著孤?孤在這宮裏待的日子比你長的多,你好好想想。要是沒事,滾回長樂宮罷。礙眼。”

李海安趕緊爬起來往後退——

“昨夜為何不回去?”朝日的光輝在傅潤的明眸裏熠熠流動,“在想什麽事?”

李海安牙齒咬住下唇咬出了血,撲通再跪下,僵硬地取出袖子裏一份蠅頭小字的血書。

殿內針落可聞。

傅潤掩下訝然,低聲命劉福呈上來,匆匆讀罷第一張紙,不禁蹙眉大叫:“怎會如此!”

*

六年前,長治十二年夏。

太子瑛在江浙行省巡訪,率瓜州海運司官舶百二艘過沙門島、北海、定州抵京埠海子碼頭。

同行有占城(今越南)、真臘(今柬埔寨)番人,攜昆侖奴、象、獅、真珠等物換取絲帛瓷器,於瓜州偶遇太子,獻國王文書,太子遂引番人入京朝貢。番船緊隨官舶,每日同行同止。

不料,三日後文宗宴請番人,席間竟遇番人沙哇魯行刺,性命一時如風中殘燭,朝不保夕。

“咳,咳咳,此事與太子無幹系,至多治他一個……查驗不嚴、偏聽偏信的罪名。”文宗說罷,揮手命傅潤出去,眼底蘊藏薄涼,冷笑道:“你的腿難道好了?治水治得地方官員哀聲怨道,又在金匱縣丟盡皇家臉面!阿潤,你說與孤聽聽,你有甚麽底氣跑來問你大哥的罪!”

傅潤臉色蒼白,聽了文宗的教訓和暗中的敲打,瘦削的身子晃了晃,跪地撿起文竹杖,一步一跛跨過門檻,候在殿外的老太監陳大康悄悄扶他一把。

傅潤推開老太監,慢吞吞轉身對著緊閉的格扇門垂眸啜泣:

“兒子知錯了。父皇息怒。”

文宗懶得搭理這個沒用的小兒子,靠坐在床上閉目養神,覆與新入宮的貞嬪說笑閑談。

傅潤在太陽底下等了片刻,眼圈微紅,下垂的眼睛裏又透著一股狠厲和郁氣。像一頭孤狼。

陳大康有把柄在二殿下傅潤手中,匆匆一瞥,心裏徒生萬丈波瀾,同手同腳進殿稟報。

“怎麽?”文宗擡手指向禦筆,“阿潤在金匱斷手斷腳,神智如癡兒,江浙行臺三位宰輔聯名參他好用貪吏、愚笨無為——實在丟孤的臉!讓他以後不必上朝。孤見他便惱火!咳、咳咳。”

陳大康暗自惋惜,說:“陛下,其實太子……”

文宗:“想說什麽?想好了再說。太子並無大錯,事關祖宗基業,不可輕易廢立。”

陳大康盯著地面:“太子殿下私募兵馬的消息攔不住了,捅到李相那裏。元尚書在殿外候著。”

文宗失手摔碎玉杯,沈吟半晌,急詔元勉入殿,其餘太監宮娥退至百步外。

君臣二人密談半日。

戌時三刻元勉才匆匆出宮。

同時有一件怪事:

到了夜裏,京都酒肆商坊間竟傳出“陛下要廢太子”的謠言,少時已傳遍百坊萬戶。

謠言不知從何而起,說太子在此次運糧的官舶的船艙裏私藏了大批牛筋、硫磺、鵝羽、錫鐵等第一等違禁物,恐怕是在路上倒了不少未脫殼的谷米,把東西藏在糧缸中躲過漕軍搜查。

這些東西都是用來造兵器的,尋常官船無令不得運藏,查出來綱首(船長)以下皆斬。

文宗聽說後,久久不語,正欲詔李相和陶先,皇後宮裏的素娥嬤嬤送安神湯來。

“唔,退下吧。”

素娥咬牙上前兩步說:“陛下,奴婢冒死敢講一個秘密。還請陛下聽一聽,再處置奴婢生死。”

文宗不悅,念在素娥是皇後得用的老人,最終冷著臉命陳大康等人退出去。

陳大康留了個心眼,獨自蹲守在門外,以防再生刺客之類的變故。

素娥心存死志,低聲道:

“太子是娘娘與一外男淫亂所生,不是陛下的兒子,絕不可繼承大統。望陛下明鑒!”

文宗俯身用力掐住素娥的脖頸,“好賤婢,你可知你在說什麽!”

門外有一聲輕微的響動。

陳大康脫了鞋襪,屏氣斂息隨時準備溜之大吉。

素娥嗬嗬地掙紮,被文宗一腳踢到圈椅旁,轉念間無力關心其他動靜,邊咳血邊說:

“建興九年正月,陛下宴請群臣,娘娘的裙子教酒水弄臟了,奴婢扶她去偏殿更衣。那日天寒,禦膳房送來的酒菜極油膩,偏殿滿是出恭解手的大臣家眷女仆……

“娘娘吃多了酒,興致高,便說往凰竹臺去歇歇神,那裏也有凈房。因是大宮宴,娘娘當時的位份比姚皇貴妃還低半品,只準帶四個宮女、兩個太監。兩太監在殿中等待,有個宮女早些時候被大林妃叫去使喚,除了奴婢,還剩兩個宮女,前後腳回月霞宮取衣裳。

“奴婢為娘娘開門點燈,斜角落裏突然冒出一個人影,奴婢……奴婢不曾看清他的面容,慌張中失足滾下臺階,暈死過去。待奴婢醒來,娘娘……衣衫不整。太子殿下是早產兒,可陛下難道不曾有疑心——太子白胖、頭頂胎發茂盛,明明是足月的。”

……

[素娥是奴婢養母,她看奴婢不會說話又不識字,早些年糊塗時曾把徐皇後宮宴失貞一事講與奴婢聽,後來嬤嬤去了先帝爺的寢殿,想來是全盤托出,先帝爺便抄了嬤嬤全家罷。]

[奴婢得一位老太監憐憫,被他找個懶惰的罪名送出宮保命,落腳在豐山當個砍柴掃地的小太監。豐山有犯罪被貶的老學官,他們無事可做,幾年裏教會奴婢識字讀書,先後老死了。]

[嬤嬤與奴婢一般,當年守著天大的秘密,漸漸瘋癲,擔心、畏懼徐皇後要殺她,經常大醉一場,抱著奴婢講當年的事。她雖是徐皇後的陪嫁婢女,幼時卻是詩書人家的清白女兒,荒年流寓京都討飯賣身葬母,乘車路過年僅七歲的姚妃賞了她十兩鈔、並不要她入奴籍。]

[嬤嬤始終念著姚妃的恩情。後來被無賴買與牙人,進徐府,陪嫁入宮。她跟在徐皇後身邊伺候,自打宮宴回來,見徐皇後有孕,又一再設計妨害聖眷正隆的姚妃,心裏存了主意。]

[直到那日,先帝禁了陛下您的足,而太子犯下如此大罪卻依舊無礙……嬤嬤一去不返。]

[嬤嬤活著的時候常說,她若告密,也不講全了,否則與徐娘娘主仆一場,豈非全無良心!]

[她又總說徐娘娘本不願入宮,曾與李家嫡三子有故,兩家險些定親成婚,想來……嬤嬤對徐皇後盡忠,對薨逝的姚皇貴妃盡恩,對國朝龍脈盡義,三者相衡,必咬死她是滾落臺階暈過去,絕不說中間救主心切便醒了、驚惶瞥見那男子的外袍上繡有一枚銀絲松果。]

……

銀松果是太宗賜予李季臣祖父李荃,特許他一家繡在制式朝服上的紋飾。旁人無有。

這麽說,傅瑛竟然是李相那個老賊的親生兒子!

不,不,不可能!

傅潤心思大亂,驅散眾人,獨坐在寢殿內思索應對計策,手腳冰涼,不覺到了晌午。

他只知傅瑛並非是父皇的種,這秘密是父皇身邊的老太監陳大康告訴他的,看來確鑿無疑。

可是怎麽會、怎麽會!

荒謬。

父皇當年廢了太子,徐氏身為傅瑛生母在後宮鬧得厲害,除此之外,太子黨慫恿百官上書鬧了好些天,卻不曾見李季臣出來維護。陶先何等油滑,眼看國子監的學生堵住他家的正門,不得不連夜進宮以死相諫,掉了兩顆血淋淋的牙齒,方保全“國朝魏徴”的名頭。

李季臣呢,照樣作壁上觀,每日上書議論各省稅收水利,至多替犯事的同僚元勉辯解幾句。

可惡。

不,不,怎麽會是這樣!

傅潤啊傅潤,你明知李季臣這老賊居心叵測、裝成純臣數十年獻諂於父皇,竟從未猜測過李季臣和太子的關系!

想到之前大朝,李季臣上書勸諫賜傅瑛官職……

傅潤兩眼一黑,肺腑血液逆流,舌尖抵著牙齒啞聲喚劉福:

“去,把李海安收拾幹凈。”

劉福嘴快,問:“陛下,還是帶去工部黥字麽?”

傅潤擡眸望窗外明亮刺眼的白光,“……嗯。你一個人去,讓萬鼎親自處置,不得洩露風聲。”

他到底和父皇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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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8日改一小bug。【可以公開的情報①】工部尚書萬鼎,陛下一手扶持的理工科男,懼內,每天衙門007,謹記老父親臨終遺言抱緊陛下的大腿不松手,六部裏的“小透明”,指哪打哪型強基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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