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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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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庶人

屋內議論聲嗡嗡如煮水。

梁間藍翠細格子藻井像一張巨網,吸食吞滅室外燦爛朝陽的生氣。

傅潤坐在龍椅上聽得燥熱,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打倭人前歲朝貢的猩猩紅折扇扇柄。

趙坼是武將,在軍營裏說粗話說慣了,自從兩年前某次小朝被李相黨夾槍帶棒唬得“自願”削減半成軍費,再也不來上朝,或者索性和昨日大朝一樣作壁上觀。今天自然未到。

工部尚書萬鼎和兵部尚書元勉有樣學樣,雙雙告了病假,傅潤只字未言,都允了。

“……河洛秦氏是變賣家財隨太祖出征的功臣,此番官價買糧,臣想著該加一倍價錢與他家。”

傅潤嗯了一聲,漫不經心地提筆寫字。

說話的大臣眼睛一亮,與次輔陶先互視一眼,頗受鼓舞,繼而忿忿說道:

“河洛卞氏亦然。陛下您看?那些從福建、浙江來的商戶倒是可以多征一些糧,免得商人為了蠅頭小利自由流動,以至於官府為稅收大開方便之門,利誘農民紛紛棄田從賈。”

江修夔捏緊袖中折子幾步走到此人面前,“國庫每年不過四千萬兩銀子,各地旱災水災頻發,官員冗餘……且不談陳年弊病。秦、卞等家既曾效忠於太祖,有變賣家財等忠義之舉,陛下乃是太祖四世孫,他們在危急關頭當以賤價、或便不要朝廷的錢,自發開倉賑濟百姓才好。”

“這、這個麽!豈有……自古……天底下……這!”大臣眨眨綠豆眼,張口結舌。

次輔陶先撚須微笑,走上前說:“欸,這話無道理。江太傅世居江西,對南方蠻子或有憐憫之情,可前朝兵禍亦從南起,南人狡詐重利,不是個個都像太傅一般飽讀孔孟的。”

江修夔抖動嘴唇,指著天說起“天下南北皆為王土”等語,旁征博引,愈說愈快,唾沫飛濺。

傅潤瞥了一眼臉色發白的太傅,神色淡然,將批好的一封調任折子拋給陶先。

陶先匆忙不疊接住,展開一看,啞然失語。

傅潤:“戴進。”

那大臣雙手捧玉牌應了,神態倨傲。

傅潤看向李相,笑道:“戴進啊,有司狀告你家仆人在泉州私自博買外國商船細物,不賣便拉人下獄,此事待河洛水患解決了再講罷,孤想著、加一倍價錢糴米……不若翻番。太祖的忠臣,怎可虧待?多的銀兩麽,且從你家裏出——陶先既說南方不好,孤便不貶你去雲南。”

陶先被點了名,眼皮撲簌下垂,把寫著“遷五原(今內蒙)”的折子扔給戴進,鼓腮欲諫言。

李相攔住陶先,皮笑肉不笑地擡眼仰望傅潤,“陛下英明。只是運糧一事……臣想讓兵部辦。”

傅潤面無表情起身往階下走,“河洛水患明日再議。孤累了。”

“陛下。”李相不急不慢拿出新寫的《庶人瑛求見陛下聖容劄子》,“老臣聽聞陛下昨日大醉,想來未曾看這封東西,少不得又煩擾陛下一回。”

傅潤懶洋洋垂首一瞧,腳步不停,眉間神色冷淡,“李相什麽時候開始關心孤內朝的事了?”

“呵呵,元本兵所托,老臣才敢一再煩擾陛下。廢太子是陛下的家臣,並非一般皇室子弟。”

元勉?

難道他這老家夥還不死心,告病是為了示好或是威脅,想替大哥求一個恩典?

哈,豈有這樣的道理!

到底誰是君、誰又是元勉的君!

傅潤微怔,擡擡下巴示意劉福拿過劄子,腳步有些發亂。

李季臣全看在眼裏,不禁心懷輕蔑。

*

壽康宮。

徐太後年近五十,保養得宜,面容姣好,鬢發若綠雲,摟著鴛鴦眼白貓靠在榻邊聽宮人吹笛。

“哎呀,好好一曲《春江花月夜》,你這丫頭怎麽彈出國破家亡的味道了。”

宮人嚇得跪地謝罪,雙手不住顫抖。

徐太後悠悠梳理貓的毛發,話中夾槍帶棒的,“可不是麽,君位不正,也怪不得你。”

站在門外的劉福面色不改,恭敬地掐著嗓子說:

“奴婢請太後娘娘安。陛下有口頭聖旨一則。”

“嗯,講罷。他又要老身往什麽地方拜佛祈福?老身體乏多病,此生不想再出禁宮一步。”

劉福暗罵一句老妖婆,卑微地笑道:“那是陛下夢裏得了先帝的旨意,是先帝要見太後娘娘。”

徐太後杏眼怒睜,纖手拍案喝道:

“混賬東西!”

劉福可不怕手裏沒權的女人,面上越是謙卑,“娘娘息怒。陛下是問您……庶人瑛回京多日了,歇在新馬門外,陛下念及庶人瑛一片孝心、昔日對娘娘也孝順得很,問您可要見上一見?”

“阿瑛——不,不,我不見。”徐太後眼中含淚,“庶人與我何幹。我只有小九一個皇子。”

……

“她不見?”傅潤若有所思,揣測其意,招手命元霄濟上前,“孤要你去辦兩件事,賜你織金纻袍一件、虎頭片牌一枚,有事可與京兆尹商量,他是孤的學生……哈哈,與卿一般。其一,慢慢將李季臣、陶先等人上朝所配禁卒找個恰當的理由換幹凈了,換成下得去手的死士,限你半年時間。其二,教勳貴人家出身的侍衛們隨行東宮,孤要在那裏見傅瑛。”

元霄濟精神抖擻,朗聲稱是。

至於前者有多難辦……到時候再說唄。他有一分信心說動伯公。

*

東宮是太子所居之地。

傅潤登基前,分給他的皇子府甚至還未完工,如今京都百姓所說的潛邸,其實徒有虛名。

天高日暖,遠處天空飄著兩縷黃煙。

傅潤走在野草叢生的宮道間,滿目狼藉,忽然翹起嘴角輕聲吩咐劉福回頭叫些人打掃。

仿佛他是第一次知道東宮宮殿廢棄頹敗、亟待修葺的情形。

不修,只是掃,哪裏有用。

沒人氣的地方呀,短短十年房子就塌了。老百姓都曉得的道理。

劉福也笑,覆又憂心忡忡的,“陛下,您的潛邸自打完工也空著將近兩年啦,奴婢打小被姚娘娘派到陛下身邊伺候,奴婢自是蠢笨不堪用的小人,心裏只盼望陛下有個小殿下在跟前。”

“哦?誰生?”傅潤心情好,難得不動怒,眸色稍顯幽邃。

劉福退兩步,訕訕地自扇巴掌,扇得左臉頰充血方止。

嗐,哪壺不開提哪壺,現在宮裏可不就一個據說個頭五大三粗的皇後麽!鹿血也撤了。

禦醫再想不出好法子為陛下的命根子治病,他劉福未必有命活到給小殿下選小太監的時候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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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處參考明代稅收,簡單化處理了,一分為三,一份歸地方,一份歸國庫(大臣的俸祿也在這裏面),一份歸軍費。設定裏傅潤比較節儉,加上和王公貴族有矛盾,所以不怎麽賞賜好東西,除了自己的登基“紀念日”和生日也不輕易舉辦大型宴會,國庫會再少收一些,全部加給邊境用作軍費……大概每年六千五百萬兩上下,可以維持一到兩支有戰鬥力的百萬大軍一年的基本軍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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