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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舊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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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舊臣

安陽坊趙將軍府。

正門大開,檐下懸掛寫有“平安”等字的竹燈籠,兩側各立一座古樸莊嚴的茀林石獅子像。

守門的下仆站在門外遠遠看見一隊宮車來,以為是傳旨的太監,幾個不急不慢進府稟報趙坼,剩下兩人回身朝門房討要熔成元寶狀的銀子,又各戴一頂嶄新的皮帽,俯身擦鞋頭。

孰料宮車簡單得很,既沒有揮舞馬鞭驅散行人的禁軍,也沒有提前通報的小太監與宮娥。

叫王大的下仆松了口氣,邊掂量手裏的銀子荷包邊欲與同伴說笑——

“嗬喲!”王大腦袋往後一縮。

劉福跳下宮車,忍著腳麻環顧四周,擺手示意早就藏於坊內扮作百姓的禁軍不必聲張。

這架勢唬得王大臉白如紙,以為是宮裏來抄家了——那不得先殺兩個將軍府的奴婢祭刀麽!

“陛下,您慢點兒,奴婢搬凳子來。”劉福瞥一眼定住魂的下仆,心裏冷哼一聲沒見識的。

傅潤出宮的次數不多,今年更是第一回,是以尋常京都人不知他的長相,一時竟看呆了。

劉福低頭躬身扶傅潤下車。

傅潤徑直往門內走,說:“趙坼在府裏麽。”

“在、在的。小人回陛下的話。啊,陛下聖體康……安。”

王大額頭青筋暴起,鬢角汗涔涔滴水,幾句話顛倒著說罷,再擡頭,人已往堂廳去了。

趙坼是世襲勳臣武將出身,自幼入宮做先帝文宗的伴讀,廿四歲出征一戰成名,如今統領西北邊疆八十萬大軍,駐紮高麗邊境的四十萬軍則在舊部征東大將軍裴多手中。

滿朝文臣推李相為首領,而武將要麽與趙家世代聯姻、要麽是趙坼昔日的手下。

這樣的舊臣,新君遲遲拿捏不住就有無窮的麻煩。

年初傅潤詔趙坼回京,為的是商議西北軍屯田自給之事,並設法逼他交出軍權,可惜李相黨人屢屢從中阻攔,趙坼起初便有些猶豫,時間一長也明白過來了。

現在又添一件運糧……

傅潤心事重重地穿過連廊,悶頭往趙坼的主院走。

小時候他來過趙府許多次,可謂輕車熟路。

廊下的仿江南造睡蓮池自從趙老將軍離世,就被趙坼用泥沙抹平夯實,填成一個大習武場。

有一赤/裸精壯臂膀的年輕漢子挑一柄銀箭鏃木槍與三人對練,右手綁兩層木夾板滑稽地吊在半空,左手卻挑、勾、劈、擋變幻如風,腳步飛快,剎那間一個斜刺破空穿至傅潤面前。

銀色的槍頭離傅潤僅有一拳距離。

劉福一句“陛下”跳到嗓子眼——

傅潤神色不變,淡淡地推開木槍尖,冷笑道:“趙斐之,你好大的膽子。”

趙斐之同樣冷著臉回敬:“不如陛下膽大。”他這樣拉扯,右臂的箭傷再度裂開,流出鮮血。

傅潤聞不得血腥味,後退兩步,垂眼沈吟:“傷要養到什麽時候?”

“……陛下要我走,我就能動身。”趙斐之是趙坼的嫡長子,相貌周正,膀大腰圓,眉毛下有一道兩寸的刀疤;某年誤入敵人陷阱,被那矮人族的女王額卡裏多騎著白象砍了一刀。

傅潤嗤笑,解腰間玉佩遞與他,“早些回吧。你夫人不是為你生了一對兒子麽,也該滿月了?”

趙斐之瞅瞅通體膩白的羊脂玉玉佩,忍了又忍,終究替“幽居深宮”的幼弟不滿道:

“陛下,我弟弟——”

“嗯,如何?”傅潤心想:若是替二郎、三郎求升遷的恩典,斷然不能答應。

“聽父親說,您近日夜禦十女。”趙斐之越想越怒,丟下謹慎,劍眉高擡,幾乎喝道:“陛下忒荒唐了!皇後在陛下眼裏究竟是什麽東西?整整三年,我趙家受如此大辱,父親百般委曲求全,數命我等不得沖撞陛下,忠心報國開拓疆土要緊,換來的是陛下卸磨殺——”

“畜生,還不住口!”

趙坼穿著寢衣跑來,將竹木枕朝大郎趙斐之丟去,正中趙斐之的右臂。

趙斐之所中箭傷裹帶寒毒,經脈幾廢,被父親這麽一砸,驀然有錐心刺骨之痛,慘白著臉搖搖晃晃往後倒,身旁侍從快步上前攙扶住他。

夜禦十女?

這是誰傳的消息?

傅潤隱隱有怒色,因顧慮迫在眉睫的水患,冷著臉笑道:

“岳丈今日使的又是什麽計策?”

趙坼揮手命趙斐之的親兵帶人回房,對著傅潤敷衍地拜了一拜,“陛下來訪,老臣有失遠迎。”

傅潤也不免他的禮,刻意受了一拜,說:“孤再問趙將軍一次,趙斐之的傷可有大礙?潼關驛站來報,黑韃、女真等部三月裏燒殺劫掠邊鎮範縣,對付這等蠻夷,有軍無主將不大妥當。”

趙坼瞪圓虎眼,雙手抱拳高聲答道:“回陛下,副將和軍師們都在,鄭將軍、魏將軍也在二十裏外右翼駐紮,大郎……他一時拉不動弓,老夫替他回去便是,正好管教管教二郎幾個。”

豈能放虎歸山。

傅潤輕輕搖頭,暫時放棄在西北軍中安插心腹的打算,繼而問趙坼:

“運河沿岸諸府縣的駐軍都統領可是趙彰之的舊部?趙彰之在北海(今山東)待了將有四年了罷。近年北海百姓不聞倭寇語,他是有功的。孤正想提一提趙彰之的品級,調他去福建駐紮,南洋的紅毛愈發猖狂,竟敢私自買賣我朝百姓發往大秦(古羅馬)!”

福建泉府司都統領是李相的庶弟李少臣,這哪是提拔,分明是想隔山觀虎鬥,坐收漁翁之利。

武將的輪轉和文臣班子不一樣,五年一動,既然無過錯,豈有短短四年就倉促遷官的道理。

“三郎?唔……這個麽……”趙坼垂眸,作勢思索一番。

他既掛心長子的傷勢,又對“陛下連禦十女”的謠言深信不疑,而每每看見傅潤,臉上便像被扇了兩巴掌似的,“忠心”與“父子”兩種情誼來回敲打他,最後則是另一種心虛占了上風,少不得態度冷硬起來。

趙坼面色沈著,挺直腰背回絕:“不,三郎彰之愚鈍,難堪大任,替陛下守好北海已是他小子一生的運氣,再者……陛下莫不是要調動府縣的兵運糧去河洛?不可,萬萬不可!”

“為何?”

趙坼見傅潤神情不虞,不免心直口快,粗聲辯道:

“各地駐守的軍戶一管城防、二除山賊,兼掌武械庫。離任運糧的一個月裏萬一有什麽動靜,單靠幾隊民兵,城中空虛,教刁民們燒上一場,折子如雪花飛來,有的陛下頭疼。”

傅潤輕笑,“兵部的漕軍亦是領軍餉的軍戶,祖上皆隨太祖征戰四海——”

“哼,既如此,陛下去找元勉就是,漕軍運糧天經地義,雖說這幫人久不騎馬、做事懶散了些,一萬石糧運到河洛剩下八千石總無大礙罷!先帝既命老臣輔佐陛下,臣敢不竭心盡力,正所謂‘忠言逆言’,還請陛下速速回宮。”趙坼胡亂抓了兩把花白的胡須,冷聲下“逐客令”。

傅潤一怔,鳳眸無神地盯著趙坼的臉,半晌,似笑非笑地剮了一眼廊柱上陳年的刀痕。

刀痕淩亂,像是用一柄短刀多次砍鑿出來的。

有個孩子曾站在這裏,踟躕不已。

趙坼順著傅潤的目光端詳自家的廊柱,沒明白這小子什麽意思,於是不耐煩地催促道:

“請陛下回宮。陛下此次出宮真真魯莽!禁卒帶的忒少了,恐怕要招刺客。”

傅潤如夢初醒,攥握成拳的手指一根根展開,欲言又止,最終淡淡地頷首。

*

午後殿內悶熱,磚上冒著一層黏膩細密的水汽。

方嬤嬤掀簾子走進來,身後跟著換了宮娥衣裳的樂妓,好意指點她隔著珠簾羅紗跪拜問安。

樂妓昨夜裏聽說了許多這位皇後娘娘的事。

什麽皇後是趙將軍養在深閨的小女兒,有五個當將軍的哥哥,有出身定國公府的母親,家裏人捧在手心錦衣玉食餵大的,性格跋扈陰郁,面貌奇醜無比,腳大,個高,還是個啞巴……

“啊,真有這麽厲害?”她盤腿坐在樂官王秀芝的腳邊,擰眉問道。

好像有道理,又好像不對。

王秀芝憐憫地撫摸樂妓的頭發,“你去了那裏,就當是死了,或者——親近方嬤嬤,她這個女人倒有些手段,三年裏多少宮女太監被擡出去呵,她是為什麽活下來了呢……她定有法子。”

有法子……

手指鉆心的疼,樂妓忍不住哎呦一聲,一擡頭,方嬤嬤恨鐵不成鋼地瞪她。

“怎、怎麽?”她無聲地問,被狠狠踩了一腳的手指仍舊按在黑磚上。

“娘娘問你可有名字,你是哪裏來的小鬼呀,一問三不知!”

“啊,名字!回、回娘娘,奴婢叫秋芙,司禮監的太監發給奴婢的名字,本家姓齊,嘿嘿。”

坐在床邊看書的身影慢慢站起來,在屏風處停頓片刻,肩披淺青色梅花外袍走至正殿。

秋芙想著自己是“死了”的人,一時天真懈怠,不禁仰面擡眸飛快地打量一回“娘娘”——

她雙手捂唇咽下驚呼,心砰砰跳,垂首斂眉回想一番,倒不害怕,兩頰浮現少許緋紅。

那身影腳步不止,自顧自地往書架走,提筆隨意寫了一張紙箋擱在美人榻上。

方嬤嬤躡手躡腳取來,見寫著“退下”二字,以為彈琵琶的小鬼惹著皇後不高興了,手上用十分力氣拽秋芙出去,兩人走到枯萎頹靡的牡丹旁,頂著烈日低聲談話。

“下回機靈些,別總是擡頭!娘娘是皇後,陛下的發妻,你是什麽東西,敢直視娘娘!”

“……哦,我曉得了。嬤嬤……你有沒有看清楚娘娘的長相呢?”

方嬤嬤覺得好笑,叉腰教訓她:“你當我是誰?我是陛下親自挑來服侍娘娘的,先前在姚皇太妃宮裏,你總不會不知道姚妃是陛下的生母吧?娘娘的相貌麽……你記住一句話。”

“嗯嗯,您說。”

方嬤嬤嘆息道:“娘娘是可憐人,入宮時比你一般瘦削,好在皇宮裏的風水養人啊,陛下雖然——總之不苛待長樂宮的飲食用度,去年春天起,娘娘開始長個子,一眨眼功夫變得很高大——咳咳,教你一句話,‘娶妻娶賢’,我看娘娘這樣就很好,又不是以色侍人的妃嬪。”

秋芙面色古怪,遲疑道:

“嬤嬤誤會我了。我是說,娘娘是、是趙將軍的、女兒嗎?”

方嬤嬤拉下臉來,在她胳膊上掐了兩下,“再有這樣大不敬的話,我剪了你的舌頭!娘娘是我看著長成的,那樣高,不是趙將軍的女兒是誰的女兒?滿京都的貴女,比不上娘娘的家世!”

“可……不,沒什麽,嬤嬤您歇息去吧,我把這裏掃一掃。”

“好,你萬萬管住嘴巴!我去去就來。”

秋芙好奇得抓心撓肺,只是沒地方傾訴。

她萬想不到方嬤嬤是一位有傷心事的長輩,入宮前最親密的手帕交也和她們的“娘娘”一樣“女生男相”飽受冷眼吞金而亡,因此執拗地以為“娘娘”僅僅是長相“有妖”罷了。

那麽、陛下知不知道呢?

應該知道吧?

嗯嗯,所以才不來長樂宮嘛,所以才兇得很。

當今皇後是天底下第一等俊朗挺拔的公子——消息要是傳出宮去,多少人會嚇掉下巴。

秋芙魂不守舍地掃地,到了夜裏依舊睡不著,在方嬤嬤的鼾聲中一個人趴坐在窗邊發呆。

窗外正對一株繁茂的桂樹。

月光在樹梢間閃爍,忽然一陣微風吹過,枝葉顫動,送來極細微的人聲。

後宮邪秘的怪事太多了,說不定是鬼。

反正毫無睡意,她豎著耳朵偷聽,隱約聽見……

這是陛下的聲音。錯不了。

欸?!

夜深人靜的時分,陛下來長樂宮做什麽?

秋芙推方嬤嬤,方嬤嬤鼾聲如雷,她氣惱地暗罵一聲,獨自下床,屏氣斂息走到門外。

守在長樂宮的侍衛都不見了,宮門閉合,她們的“娘娘”頗為無奈地坐在膝高的門檻上。

隔著門縫,好像是身穿米色常服的傅潤。

秋芙目瞪口呆,眼睜睜看見陛下湊近說了句什麽,“娘娘”經不住陛下請求撤鎖開門,剛推開一手寬距離,陛下累得站不住跌倒在“娘娘”懷裏,更趁“娘娘”俯身拉他,迷迷糊糊親了“娘娘”一口。

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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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漕軍,黃仁宇的書說得很清楚,不敢掠美,有一段時間歸兵部管。紅毛是明人對殖民澳門的荷蘭商人的稱呼,但也泛指形貌古怪的部分外國人。後面可能還會提到昆侖奴,也就是印度洋沿岸的黑人,古人說他們一族善於下海捕珠。關於人口販賣,明朝我不太清楚,元朝屢次禁止買賣男女,可見當時有不少外國商船把國人運走了。北海一詞用的是漢代行政區劃(有一個系列書特別厚,綠封皮,秦漢為一卷),漢末孔融就是北海太守嘛。

強烈推薦屏蔽本文作話嗷。我寫這篇沒有查資料的打算,所以也不能提供相關書單,世界觀想到什麽寫什麽,可能還有不少說錯記混前人觀點的情況,隨便在作話說說,望大家見諒、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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