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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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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e”

黎郁在花壇紅瓷磚臺面上躺倒天亮,看了一整夜的星星,天半亮時聽到側面來人,放下僵硬的胳膊,食指上吊著鑰匙圈,握緊了下面墜著的白雪花,坐起來,跟在後面一起去教學樓。

到了高二教學樓前一樓鐵柵欄大門還沒開,便低著頭站那等。

霍元進班的時候下了一大跳,班裏這會兒才三四個人,其中居然有黎郁。

位置一直沒換,他坐在位置上躊躇了好大一會兒,回頭,隔著靳流星的課桌開口:“黎郁,你今天咋來這麽早?”

黎郁趴在臂彎裏,臉遮的嚴嚴實實,答非所問“嗯”了一聲。

霍元聽他聲音沒有差別,就是啞了點,也不管他看不看得見,點點頭,轉身,拿出數學錯題集開始看。

六點十分上課,人來全就一會兒的事兒,根本不用約,大家就跟約好似的一個接一個進教室,教室裏逐漸蔓肉包子的香味。

靳流星走到後門口跳遠進來的時候黎郁還趴著,見他來這麽早,笑嘻嘻去掏脖頸抓癢,“我早餐呢?”

“忘了。”黎郁聲音沙啞,還帶著鼻音,頭往臂彎裏埋得更緊了。

靳流星才註意到他背上淩亂的腳印——盡管已經很花了,神色微變,擡眼看了一圈教室,用手拍黎郁的背,沒再說什麽,拍幹凈回到位置上坐下。

晚飯時間黎郁出去了一趟,給自己“預約”了一輛三輪車,晚上九點四十一的時候準時到家。

回房間之前照常敲了敲宋芷的門,喉結上下滑動一下用正常嗓音說話,但還是被宋芷聽出來了不對勁,他說他水杯摔碎了,一天沒喝水。

回到房間,拿起手機,沒有鄔雪的消息,撤回都沒有,是徹底的沒有,眼眶又開始發熱,攥著手機發抖,最後放一邊,站起來拿衣服去洗澡。

十點多手機響了兩聲,他從被窩裏擡起來臉,循著光亮看去,打開微信,是靳流星,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又有點失落難過。

【你今天早上咋了】

【背上為什麽會有腳印】

【跟鄔雪打架了】

靳流星【……】

靳流星【你能陪我早餐嗎】

靳流星【還有我的感情】

黎郁關閉手機,偏開臉,片刻,還是沒有忍住,再次打開,點進三人群裏,裏面只有昨天晚上的消息,今天的還沒發。

他緊緊盯著,期望,期望能看到鄔雪編輯的文字,再從文字裏感受他現在的情緒。

然而今天晚上註定落空,靳流星斷斷續續在群裏發了二十多條鄔雪都沒出來。

晚十一點二十一分,黎郁還在看著手機發怔,眼眶刺刺麻麻地疼,控制不住想起鄔雪腫眼睛的那一個星期,聽他喊疼,那他會跟現在的他一樣嗎……但是鄔雪,鄔雪一定比他更疼,因為他還不算腫……

鄔雪肯定很疼。

黎郁關閉手機放下,翻身面向窗戶那邊,不知什麽時候起眼淚在眼角與鼻梁之間又聚成了水窪,翻身的時候全都打進眼睛裏,很涼,被刺激地閉上眼睛,眼淚便盡數流向太陽穴,最後沾濕枕面,臉側一片濕粘……

-

許任站在一高門外焦急地等待,他已經來這一節課了,心焦到時不時擡手看向腕表,終於九點二十五的時候出來一個人,他強忍著焦慮看過去——可不就是他正要找的人其中之一。

來不及詫異黎郁為什麽這麽早出來,趕緊上前,攥住男生手臂,語氣焦急,邊說邊從褲兜裏掏手機:“我給你手機你能不能給鄔雪先發段語音!他不回我消息也不接電話!你們是同齡人還是朋友,聽到你聲音應該會回覆。”

黎郁慢吞吞從學校出來,一整天都不在狀態,從教室到校門口這一段路更沒狀態,要不然不會自行車都忘車棚裏走著出來。被扯住好大一會兒才回神,反應過來剛才都聽到了什麽,心臟顫了一下,瞬間擡高音量,看向許任:“鄔雪怎麽了?!”

許任把手機塞給他,屏幕上是他點好的界面,語速很快:“鄔雪退學了,今天一天沒來,也聯系不上……”

黎郁渾身血液瞬間消失了個一幹二凈,後面再說什麽都聽不見了,全世界都安靜了,就算是昨天晚上打架、聽鄔雪說那一番話都比不上現在更讓他絕望。

許任點了一下他手臂,焦急道:“你先發句語音試試。”

黎郁把手機還回去,定定看著不存在的某處:“他不會回我的……”說完目光移向他,“去出租屋找他!”然後轉身跑回去騎車。

“哎哎哎-”門衛大爺指人,“你幹什麽你!”

許任看著一高門口方向,眉頭皺的能夾死蒼蠅,止不住地吸氣嘆氣,胸膛起伏。

他半輩子的血壓都在今天上升了。

今天早上一到辦公室,就看到辦公桌上放著一個袋子,打開一看,裏面是一張素描肖像畫,畫的他,用相框裱起來,不用想都知道是哪個學生畫的,嘴剛迅速咧到後腦勺放下袋子準備拍照發朋友圈炫耀,就聽見袋子裏還有沙沙聲,一看,裏面還有兩張紙條,拿出來,血壓瞬間飆升——

[1.老許,提前祝你教師節快樂,我喜歡你這個班主任。]

[2.我不上了,退學了,你自己辦一下手續。身份證號41****20061227****]

黎郁速度比電車都快,靈活穿梭在二輪車道上領先許任一大截。迎著風,腦子很空,眼睛一眨不眨直勾勾看著道路前面,被強烈的氣流刺激到生理性流淚,又被風帶到後面沒入了耳鬢。

直到第一個紅燈剎車,他才擡手蓋住半張臉,面無表情看著明晃晃的車流流淚,對周遭充斥著的鳴笛與交談聲充耳不聞,右手無意識往上一點一點推鈴。那是種一聲一聲的響,聽在耳朵裏能揪起大腦皮層,但使此刻的他清醒。

“你慢一點!”許任在後頭喊,“去找鄔雪也不是你這個絲毫不顧及安全的騎法。”

他話音剛落,綠燈便亮起來,周圍人騎著車開出去,黎郁沖在最前頭的那個。

許任心裏起火,“你給我慢點!!”

等進了小巷黎郁就更跟瘋了一樣,腦子燙的快要炸掉,這段感情在他那裏就這麽不堪?值得他退學,明明……明明他們都沒來及發生什麽。

“呲——”車輪在地面呲出火花,黎郁擡頭,臉上血色瞬間消失了個一幹二凈,眼前陣陣發黑,頭皮一緊一松一緊一松,如被人當頭一棒重重砸到頭上。

原來還有比起在學校大門口聽到那句“鄔雪退學了”還能讓他血液凝固的更快的事……

許任過了一會兒才到,他讓黎郁慢點騎自己卻也不逞多讓,順著黎郁的目光看過去的時候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

退了色的紅鐵門上,愕然是一個巨大的“die”深紅色噴塗,“de”占門的兩邊,“i”在中間,周圍是十多個血淋淋的紅手印和“孤兒”兩個字。

一切都明了了。

鄔雪退學的真正原因。

黎郁把車子甩開,踉蹌著上前去瘋狂去擦那些噴塗,他的理智在崩潰,鄔雪買了那麽多東西,他是那麽的想要好好生活,甚至連最討厭的單子都打了……

“黎郁!!”許任拉不住他。

“啊!”黎郁奔潰嘶吼,伸腿去踹這些該死的東西,一聲巨響過後又去發了瘋一樣的捶門。

“咚咚咚咚咚……”鐵門的響聲帶著回音,但裏面沒有人回應,只有這些比門顏色更艷的紅漆,“啊!”黎郁跪在地上崩潰抱頭痛哭,他腦子快炸了,他從未如此清晰意識到——他對鄔雪的感情是這麽的強烈……

他快痛死了,他快替鄔雪痛死了……真正經歷這些的鄔雪該有多難受……

為什麽,憑什麽!這些爛人這麽隨便作賤一個人,鄔雪明明一直都想要好好生活的。他畫畫這麽好,還沒有去省裏參加比賽……

“啊……”黎郁崩潰到渾身發抖,他什麽都不要了,什麽都不要了。

“黎郁……”許任蹲下,左手放他背上,眼裏也泛起了淚花,盡量放緩聲音,右手去擡他胳膊,“你先冷靜,我們是來解決事情的……”

鄔雪這個孩子,是他從拿到單招名單的時候就開始著手調查的,對他在初中的那些事再清楚不過,甚至仔細分析過對他的校園霸淩過程以及本人的心路歷程,最後得出結果,一個被逼到絕處孤獨又倔強的中學生。

這孩子太獨,別人一開始就抱團,他是從始至終就一個人。若說是交不到朋友,以他作為老師的經驗自是不信的,中學時期,大家都喜歡好看的事物,人也不例外。

但偏偏,他就是那麽獨。

雖然年紀不大,卻讓他屬實頭疼了好些天,不明白為什麽偏偏就選擇了他帶的專業,還分到了他的班,然而高一開學的那天,他看到了一雙滿含對新環境期待的眼睛。

他一瞬間明白,他一直在掙紮,從那以後便額外關註。

那是真的倔,比驢都倔,但也聽話,還有愛好,就是話少,問十句能答一句就不錯,到後來的答兩句三句,四句五句,然後又開始對著幹,說話帶刺兒,還時不時給他找點事,然而作為老師,他覺得在學生那裏得到了最珍貴的信賴。

黎郁去翻書包,找到夾層裏的鑰匙慌忙站起來,哆嗦著手去插鎖眼,門插應聲彈出來,他快步上前摸著黑去開燈,站在原地看了一圈,所有東西都在原地完好無損,唯獨少了樓上放不下——從而在樓下貼墻放著的那個行李箱。

他側頭望向燈光達不到的樓梯盡頭,淚珠滾落,擡腿往上跑。

許任都沒來得及抓住他。

黎郁拉開用來隔開視線的黑色星空簾子,只見床鋪好好鋪著,甚至疊了方塊,唯獨放著少量夏季衣服的涼衣架癟了下去。

他站在原地肩膀起伏,上前掀開晾衣架上面用來遮擋灰塵的荷葉圖案布,只剩幾個晾衣撐;再跪下來,用力拉床尾底下裝衣服的兩個包,然而卻不小心甩了出來——包太輕了。

真的很輕,已經癟了,黎郁抖著下唇,眼淚啪嗒啪嗒掉。這兩個包還是當初他和靳流星跟鄔雪一起,從他家裏拿出來,經過麥田又來到這裏的包。他又不信邪似的拉開拉鏈,裏面只有少量幾件衣服。

鄔雪春夏秋冬的衣服都帶了。

他真的走了。

許任掀開簾子彎腰把他拉起來,“你看這是什麽事兒,我們是過來找鄔雪的,聽話,你先回家,用你手機試著給他聯系聯系,我把我手機號給你,有什麽消息給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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