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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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考試成績貼出來那天，公告欄前圍得裏三層外三層。王風風仗著個子高，扒開人群一眼就瞅見了最上頭的紅色字跡，扯著嗓子喊：“牧危！影視概論滿分？你小子絕對用了鈔能力吧！是不是給教授塞了個金磚啊？”
牧危靠在旁邊的香樟樹上，指間轉著支黑色水筆，笑得漫不經心：“可能是我天生適合啃書本。”眼角餘光卻越過攢動的人頭，落在不遠處的何笑身上。對方剛從圖書館出來，懷裏抱著幾本厚重的理論書，目光在公告欄上短暫停留，隨即朝他投來一個淺淡的笑，像初夏掠過湖面的風，輕得抓不住，卻讓牧危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這時，傳達室的大爺推著輛舊自行車過來，車筐裏放著幾個燙金信封，揚聲喊：“牧危、趙磊、周揚、王風風，有你們的信！說是特遞的，沒寫寄件人，就標了個‘雲頂’。”
王風風第一個沖過去搶過自己的信封，捏著邊角掂量：“謔，夠沈！不會是哪個富婆看上我了吧？”拆開一看，裏面是張鎏金邀請函，邊緣燙著細密的雲紋，擡頭寫著“恭請蒞臨雲頂別墅晚宴”，落款處只有個抽象的候鳥剪影，連日期都印得格外講究——就在今晚七點。
“雲頂別墅？”周揚推了推眼鏡，指尖小心翼翼地劃過紙面，“那地方不是傳說中富豪紮堆的地方嗎？我們怎麽會收到這個？”
趙磊接過自己的那份，指尖摩挲著信封封口的火漆印——印泥裏混著細碎的金箔，在陽光下泛著微光，絕非凡品。他擡眼時，正好對上牧危的目光，兩人視線在空中輕輕一碰，又迅速移開，像是什麽都沒發生，只有彼此能讀懂那眼神裏藏著的“不對勁”。
“我也有。”一個清冷的聲音插進來。牧長青不知何時站在旁邊，手裏捏著張一模一樣的邀請函，校服外套的拉鏈規規矩矩拉到頂，只露出一點白色T恤領口。他瞥了眼王風風，語氣平淡：“聽說那地方挺有名的，去看看也好。”
王風風立刻拍著他的肩膀大笑：“還是長青你懂我！咱們去開開眼，看看有錢人吃飯是不是真的用銀叉子！”
旁邊路過的幾個學生聽見了，忍不住竊笑。誰不知道牧家二少是海城出了名的富家子弟，從小出入的高端場合不計其數，哪用得著雲頂別墅來“開眼”？
也就王風風這種心思單純的，才會信這種說辭。牧危看著牧長青耳根悄悄泛起的微紅，心裏了然——這家夥哪是想去見世面，分明是擔心王風風。
傍晚的校門口，一輛黑色商務車靜靜等著。車門打開時，王風風“哇”地一聲鉆了進去，摸著真皮座椅直咂舌：“這手感，夠我攢半年錢的！”
周揚拘謹地坐在角落，手指絞著衣角，小聲嘀咕：“我們真的要去嗎？萬一是什麽陷阱呢？”
“來都來了，怕什麽。”牧危率先上車，順手扶了何笑一把。兩人的手背不經意碰到一起，何笑像被燙到似的縮了縮，卻在低頭翻書的瞬間，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邀請函上的候鳥圖案，不屬於任何已知組織。”他擡眼時，睫毛在暮色裏投下淺淺的影，像在無聲詢問“你怎麽看”。
牧危的動作頓了頓。他側頭看何笑，對方正望著窗外掠過的街景，側臉在暮色裏顯得格外平靜，仿佛只是在說天氣。可牧危註意到，他握著書頁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
車子駛進雲頂別墅區時，連見慣場面的趙磊都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雕花鐵門緩緩打開，露出藏在山坳裏的獨棟別墅，暖黃的燈光從落地窗淌出來，映著草坪上修剪整齊的灌木叢，像幅精心裝裱的油畫。
王風風扒著車窗尖叫：“這簡直是城堡啊！”
禮儀小姐引他們上三樓時，牧危故意落在最後。他瞥見周揚手裏的邀請函被捏得發皺，王風風正興奮地數著走廊裏的水晶燈，兩人眼裏只有新奇，完全沒意識到自己成了別人手裏的籌碼。
他擡眼，對上趙磊投來的目光——對方微微搖頭，眼底的凝重像塊石頭，壓得人喘不過氣。
“牧危，發什麽呆？”何笑在前面停下腳步，遞過來一杯溫水，“先回房歇會兒吧，晚宴七點才開始。”他遞水時，指尖若有似無地擦過牧危的掌心，像片羽毛輕輕搔過。
牧危接過水杯，指尖觸到杯壁的涼意，忽然明白了。對方特意邀請周揚和王風風，無非是想告訴他們：想保這兩人安全，就得乖乖聽話。他望著何笑的眼睛，極輕地點了點頭——這趟渾水，必須蹚。
三樓的套房奢華得有些不真實。牧危和何笑的房間裏，落地窗外能看見整片山景，床頭櫃上擺著個覆古座鐘，鐘擺滴答作響，像在倒數什麽。何笑剛放下行李，就聽見牧危說：“我去看看長青他們。”
“小心點。”何笑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目光在他背影上多停了半秒，才轉身整理行李。
牧危走到走廊盡頭，就聽見王風風在房裏咋咋呼呼：“長青你看這浴缸！比我們寢室還大！晚上能不能泡個澡啊？”
牧長青的聲音悶悶的：“隨便你。”隔著門板，都能想象出他翻著白眼卻又無奈的樣子。
牧危勾了勾唇角，轉身往回走，卻在樓梯口聞到一股熟悉的氣息——冷杉混著巖蘭草，這個味道似乎存在於牧危的記憶中，卻是有些想不真切。
他循著氣味走到二樓露臺，月光正落在一個中年男人身上。對方穿著熨帖的西裝，肚子微微發福，手裏端著杯威士忌，望著遠處的城市夜景出神。
聽見腳步聲，男人回過頭，臉上堆著客套的笑：“這位小友也是來參加晚宴的？”
牧危在他對面坐下，目光掃過對方的袖口——那裏繡著個極小的候鳥圖案，針腳歪歪扭扭，像是臨時縫上去的。
“先生也是第一次來？”他端起桌上的檸檬水，指尖在杯沿輕輕敲著。
男人哈哈笑起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算是吧。聽說這裏的晚宴挺熱鬧，過來湊個趣。”他頓了頓，忽然話鋒一轉，“你那兩個朋友倒是有趣，一個對著吊燈數珠子，一個緊張得快把餐巾紙揉爛了。”
牧危的指尖停住了。他擡眼，直直望進對方的眼睛：“先生說笑了。”
“是不是說笑，你我都清楚。”男人抿了口酒，酒液在杯壁上劃出弧線，“年輕人，有時候牽絆多了，反而飛得更穩。”他放下酒杯，整理了一下西裝，“露臺的玉蘭花開得不錯，有空可以看看。”說完，轉身走進了樓道。
牧危望著他的背影，指尖在口袋裏摸到方糖徽章的棱角。這人話裏有話，既點破了王風風與周揚的“軟肋”身份，又暗示玉蘭樹藏著什麽。
樓下的宴會廳已經熱鬧起來。水晶燈懸在穹頂，折射出細碎的光，衣香鬢影間，有人舉著酒杯談笑，有人端著餐盤游走，空氣中飄著香檳和牛排的香氣。
王風風正捧著塊慕斯蛋糕，眼睛瞪得像銅鈴：“這蛋糕上的珍珠是真的嗎？”周揚在旁邊拉他的袖子，小聲勸：“別丟人了。”
何笑站在角落，手裏端著杯果汁，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
牧危走過去時，正好看見他對著一個穿紅色禮服的女人微微點頭——那女人耳後有個極淡的候鳥紋身，與邀請函上的圖案如出一轍。
“在看什麽？”牧危問。
“沒什麽。”何笑轉過頭，眼底的平靜像結了層薄冰，“只是覺得，這裏的人都藏著事。”他往牧危身邊靠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穿紅禮服的那個，左手無名指有戒痕，和清道夫銀戒痕跡很像，很可疑。”
牧危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趙磊正和一個戴金絲眼鏡的男人說話，手指在桌下比了個“危險”的手勢。他忽然明白，這場晚宴就是個篩子，把“局內人”和“局外人”分得清清楚楚。
王風風咬著叉子笑的樣子，周揚緊張地絞手指的模樣，都被角落裏的眼睛記錄著，變成懸在他們頭頂的刀。
“嘗嘗這個？”牧危遞過來一塊馬卡龍，語氣帶著刻意的輕松，“草莓味的，你以前喜歡。”
何笑的指尖頓了頓，接過馬卡龍時，指甲輕輕刮過他的掌心：“玉蘭花瓣底下有東西。”說完，轉身走向露臺，走到半途忽然回頭，對著牧危極輕地笑了笑。
牧危望著他的背影，忽然也笑了。
他剛要跟上去，就聽見王風風喊：“牧危！快來看，有人彈《月光》呢！”
鋼琴旁站著個穿白西裝的男人，指尖在琴鍵上跳躍，旋律像月光淌過水面。牧危的腳步頓住了——想起第一次牽起何笑的手，那一日，互定終身，嘴角不禁微微揚起。
“好聽吧？”王風風湊過來，臉上沾著點奶油，“比學校晚會上彈的還好。”
“嗯。”牧危應了一聲，目光卻越過人群，落在露臺上。何笑正站在玉蘭樹下，指尖捏著片花瓣，月光落在他身上，像鍍了層銀，他擡眼望向牧危的方向，指尖輕輕轉動著花瓣，像在無聲招手。
那個中年男人的話在耳邊響起：“牽絆多了，反而飛得更穩。”
牧危深吸一口氣，轉身朝露臺走去。不管這是什麽局，不管背後藏著多少危險，他都得接下。不為別的，只為身後那個捧著蛋糕傻笑的笨蛋，那個緊張拽著朋友袖子的少年，還有眼前這個站在月光裏的人。
露臺的風吹起何笑的衣角，他轉過身，手裏捏著枚銀質羽毛，弧度像極了展翅的候鳥。
牧危從口袋裏掏出枚齒輪，與羽毛拼在一起，恰好組成一個完整的圓——銜著齒輪的飛鳥，翅膀上刻著“同棲”二字。
“你早就知道了？”牧危問。
“可能是來自於白鳥異能的直覺吧。”何笑的聲音很輕，話語裏透著擔憂，“不過這條道路，可能會布滿荊棘。”他擡眼望進牧危眼底，睫毛輕輕顫動，像在說“但有你在，我不怕”。
“相信我。”牧危的眼神投向何笑，聲音不大，卻有著讓人安心的力量，“我覺得這次的機緣會對我們以後有幫助。”
何笑擡起眼，眼底的冰終於化了，漾出細碎的光：“嗯。”他微微傾身，將額頭輕輕靠在牧危肩上，又迅速退開，像只親昵後立刻展翅的鳥。
淩晨兩點的鐘聲敲響時，別墅忽然安靜下來。走廊裏的壁燈一盞盞熄滅，只剩下應急燈發出幽綠的光。
牧危和何笑順著樓梯往下走，在地下室門口遇見了下午遇到的中年男人，還有另外三個陌生人——他們手裏都拿著類似的信物，臉上帶著同樣的警惕和決絕。
地下室的門緩緩打開，壁爐裏的火正旺，映著扶手椅上那個戴銀灰色面具的女人，面具上的候鳥花紋在火光中扭曲，像無數只振翅的飛鳥。
“歡迎各位。”女人的聲音經過處理，帶著金屬的冷硬，“從今夜起，我們共享秘密，共擔生死。”
王風風在樓上翻了個身，嘴裏嘟囔著“蛋糕真好吃”。
周揚的呼吸均勻，大概是夢到了什麽好事。
他們永遠不會知道，就在這別墅的地下室裏，有人為了護他們周全，簽下了以命相抵的契約。
牧危側頭看何笑，對方的側臉在火光中顯得格外柔和，卻又帶著不容錯辨的堅定。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那個雨天，何笑也是這樣看著他，說：“不管你要去哪，我都陪你。”
原來有些承諾，真的能跨越十年光陰，在命運的棋盤上，落子無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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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危靠在旁邊的香樟樹上，指間轉著支黑色水筆，笑得漫不經心：“可能是我天生適合啃書本。”眼角餘光卻越過攢動的人頭，落在不遠處的何笑身上。對方剛從圖書館出來，懷裏抱著幾本厚重的理論書，目光在公告欄上短暫停留，隨即朝他投來一個淺淡的笑，像初夏掠過湖面的風，輕得抓不住，卻讓牧危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這時，傳達室的大爺推著輛舊自行車過來，車筐裏放著幾個燙金信封，揚聲喊：“牧危、趙磊、周揚、王風風，有你們的信！說是特遞的，沒寫寄件人，就標了個‘雲頂’。”
王風風第一個沖過去搶過自己的信封，捏著邊角掂量：“謔，夠沈！不會是哪個富婆看上我了吧？”拆開一看，裏面是張鎏金邀請函，邊緣燙著細密的雲紋，擡頭寫著“恭請蒞臨雲頂別墅晚宴”，落款處只有個抽象的候鳥剪影，連日期都印得格外講究——就在今晚七點。
“雲頂別墅？”周揚推了推眼鏡，指尖小心翼翼地劃過紙面，“那地方不是傳說中富豪紮堆的地方嗎？我們怎麽會收到這個？”
趙磊接過自己的那份，指尖摩挲著信封封口的火漆印——印泥裏混著細碎的金箔，在陽光下泛著微光，絕非凡品。他擡眼時，正好對上牧危的目光，兩人視線在空中輕輕一碰，又迅速移開，像是什麽都沒發生，只有彼此能讀懂那眼神裏藏著的“不對勁”。
“我也有。”一個清冷的聲音插進來。牧長青不知何時站在旁邊，手裏捏著張一模一樣的邀請函，校服外套的拉鏈規規矩矩拉到頂，只露出一點白色T恤領口。他瞥了眼王風風，語氣平淡：“聽說那地方挺有名的，去看看也好。”
王風風立刻拍著他的肩膀大笑：“還是長青你懂我！咱們去開開眼，看看有錢人吃飯是不是真的用銀叉子！”
旁邊路過的幾個學生聽見了，忍不住竊笑。誰不知道牧家二少是海城出了名的富家子弟，從小出入的高端場合不計其數，哪用得著雲頂別墅來“開眼”？
也就王風風這種心思單純的，才會信這種說辭。牧危看著牧長青耳根悄悄泛起的微紅，心裏了然——這家夥哪是想去見世面，分明是擔心王風風。
傍晚的校門口，一輛黑色商務車靜靜等著。車門打開時，王風風“哇”地一聲鉆了進去，摸著真皮座椅直咂舌：“這手感，夠我攢半年錢的！”
周揚拘謹地坐在角落，手指絞著衣角，小聲嘀咕：“我們真的要去嗎？萬一是什麽陷阱呢？”
“來都來了，怕什麽。”牧危率先上車，順手扶了何笑一把。兩人的手背不經意碰到一起，何笑像被燙到似的縮了縮，卻在低頭翻書的瞬間，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邀請函上的候鳥圖案，不屬於任何已知組織。”他擡眼時，睫毛在暮色裏投下淺淺的影，像在無聲詢問“你怎麽看”。
牧危的動作頓了頓。他側頭看何笑，對方正望著窗外掠過的街景，側臉在暮色裏顯得格外平靜，仿佛只是在說天氣。可牧危註意到，他握著書頁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
車子駛進雲頂別墅區時，連見慣場面的趙磊都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雕花鐵門緩緩打開，露出藏在山坳裏的獨棟別墅，暖黃的燈光從落地窗淌出來，映著草坪上修剪整齊的灌木叢，像幅精心裝裱的油畫。
王風風扒著車窗尖叫：“這簡直是城堡啊！”
禮儀小姐引他們上三樓時，牧危故意落在最後。他瞥見周揚手裏的邀請函被捏得發皺，王風風正興奮地數著走廊裏的水晶燈，兩人眼裏只有新奇，完全沒意識到自己成了別人手裏的籌碼。
他擡眼，對上趙磊投來的目光——對方微微搖頭，眼底的凝重像塊石頭，壓得人喘不過氣。
“牧危，發什麽呆？”何笑在前面停下腳步，遞過來一杯溫水，“先回房歇會兒吧，晚宴七點才開始。”他遞水時，指尖若有似無地擦過牧危的掌心，像片羽毛輕輕搔過。
牧危接過水杯，指尖觸到杯壁的涼意，忽然明白了。對方特意邀請周揚和王風風，無非是想告訴他們：想保這兩人安全，就得乖乖聽話。他望著何笑的眼睛，極輕地點了點頭——這趟渾水，必須蹚。
三樓的套房奢華得有些不真實。牧危和何笑的房間裏，落地窗外能看見整片山景，床頭櫃上擺著個覆古座鐘，鐘擺滴答作響，像在倒數什麽。何笑剛放下行李，就聽見牧危說：“我去看看長青他們。”
“小心點。”何笑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目光在他背影上多停了半秒，才轉身整理行李。
牧危走到走廊盡頭，就聽見王風風在房裏咋咋呼呼：“長青你看這浴缸！比我們寢室還大！晚上能不能泡個澡啊？”
牧長青的聲音悶悶的：“隨便你。”隔著門板，都能想象出他翻著白眼卻又無奈的樣子。
牧危勾了勾唇角，轉身往回走，卻在樓梯口聞到一股熟悉的氣息——冷杉混著巖蘭草，這個味道似乎存在於牧危的記憶中，卻是有些想不真切。
他循著氣味走到二樓露臺，月光正落在一個中年男人身上。對方穿著熨帖的西裝，肚子微微發福，手裏端著杯威士忌，望著遠處的城市夜景出神。
聽見腳步聲，男人回過頭，臉上堆著客套的笑：“這位小友也是來參加晚宴的？”
牧危在他對面坐下，目光掃過對方的袖口——那裏繡著個極小的候鳥圖案，針腳歪歪扭扭，像是臨時縫上去的。
“先生也是第一次來？”他端起桌上的檸檬水，指尖在杯沿輕輕敲著。
男人哈哈笑起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算是吧。聽說這裏的晚宴挺熱鬧，過來湊個趣。”他頓了頓，忽然話鋒一轉，“你那兩個朋友倒是有趣，一個對著吊燈數珠子，一個緊張得快把餐巾紙揉爛了。”
牧危的指尖停住了。他擡眼，直直望進對方的眼睛：“先生說笑了。”
“是不是說笑，你我都清楚。”男人抿了口酒，酒液在杯壁上劃出弧線，“年輕人，有時候牽絆多了，反而飛得更穩。”他放下酒杯，整理了一下西裝，“露臺的玉蘭花開得不錯，有空可以看看。”說完，轉身走進了樓道。
牧危望著他的背影，指尖在口袋裏摸到方糖徽章的棱角。這人話裏有話，既點破了王風風與周揚的“軟肋”身份，又暗示玉蘭樹藏著什麽。
樓下的宴會廳已經熱鬧起來。水晶燈懸在穹頂，折射出細碎的光，衣香鬢影間，有人舉著酒杯談笑，有人端著餐盤游走，空氣中飄著香檳和牛排的香氣。
王風風正捧著塊慕斯蛋糕，眼睛瞪得像銅鈴：“這蛋糕上的珍珠是真的嗎？”周揚在旁邊拉他的袖子，小聲勸：“別丟人了。”
何笑站在角落，手裏端著杯果汁，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
牧危走過去時，正好看見他對著一個穿紅色禮服的女人微微點頭——那女人耳後有個極淡的候鳥紋身，與邀請函上的圖案如出一轍。
“在看什麽？”牧危問。
“沒什麽。”何笑轉過頭，眼底的平靜像結了層薄冰，“只是覺得，這裏的人都藏著事。”他往牧危身邊靠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穿紅禮服的那個，左手無名指有戒痕，和清道夫銀戒痕跡很像，很可疑。”
牧危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趙磊正和一個戴金絲眼鏡的男人說話，手指在桌下比了個“危險”的手勢。他忽然明白，這場晚宴就是個篩子，把“局內人”和“局外人”分得清清楚楚。
王風風咬著叉子笑的樣子，周揚緊張地絞手指的模樣，都被角落裏的眼睛記錄著，變成懸在他們頭頂的刀。
“嘗嘗這個？”牧危遞過來一塊馬卡龍，語氣帶著刻意的輕松，“草莓味的，你以前喜歡。”
何笑的指尖頓了頓，接過馬卡龍時，指甲輕輕刮過他的掌心：“玉蘭花瓣底下有東西。”說完，轉身走向露臺，走到半途忽然回頭，對著牧危極輕地笑了笑。
牧危望著他的背影，忽然也笑了。
他剛要跟上去，就聽見王風風喊：“牧危！快來看，有人彈《月光》呢！”
鋼琴旁站著個穿白西裝的男人，指尖在琴鍵上跳躍，旋律像月光淌過水面。牧危的腳步頓住了——想起第一次牽起何笑的手，那一日，互定終身，嘴角不禁微微揚起。
“好聽吧？”王風風湊過來，臉上沾著點奶油，“比學校晚會上彈的還好。”
“嗯。”牧危應了一聲，目光卻越過人群，落在露臺上。何笑正站在玉蘭樹下，指尖捏著片花瓣，月光落在他身上，像鍍了層銀，他擡眼望向牧危的方向，指尖輕輕轉動著花瓣，像在無聲招手。
那個中年男人的話在耳邊響起：“牽絆多了，反而飛得更穩。”
牧危深吸一口氣，轉身朝露臺走去。不管這是什麽局，不管背後藏著多少危險，他都得接下。不為別的，只為身後那個捧著蛋糕傻笑的笨蛋，那個緊張拽著朋友袖子的少年，還有眼前這個站在月光裏的人。
露臺的風吹起何笑的衣角，他轉過身，手裏捏著枚銀質羽毛，弧度像極了展翅的候鳥。
牧危從口袋裏掏出枚齒輪，與羽毛拼在一起，恰好組成一個完整的圓——銜著齒輪的飛鳥，翅膀上刻著“同棲”二字。
“你早就知道了？”牧危問。
“可能是來自於白鳥異能的直覺吧。”何笑的聲音很輕，話語裏透著擔憂，“不過這條道路，可能會布滿荊棘。”他擡眼望進牧危眼底，睫毛輕輕顫動，像在說“但有你在，我不怕”。
“相信我。”牧危的眼神投向何笑，聲音不大，卻有著讓人安心的力量，“我覺得這次的機緣會對我們以後有幫助。”
何笑擡起眼，眼底的冰終於化了，漾出細碎的光：“嗯。”他微微傾身，將額頭輕輕靠在牧危肩上，又迅速退開，像只親昵後立刻展翅的鳥。
淩晨兩點的鐘聲敲響時，別墅忽然安靜下來。走廊裏的壁燈一盞盞熄滅，只剩下應急燈發出幽綠的光。
牧危和何笑順著樓梯往下走，在地下室門口遇見了下午遇到的中年男人，還有另外三個陌生人——他們手裏都拿著類似的信物，臉上帶著同樣的警惕和決絕。
地下室的門緩緩打開，壁爐裏的火正旺，映著扶手椅上那個戴銀灰色面具的女人，面具上的候鳥花紋在火光中扭曲，像無數只振翅的飛鳥。
“歡迎各位。”女人的聲音經過處理，帶著金屬的冷硬，“從今夜起，我們共享秘密，共擔生死。”
王風風在樓上翻了個身，嘴裏嘟囔著“蛋糕真好吃”。
周揚的呼吸均勻，大概是夢到了什麽好事。
他們永遠不會知道，就在這別墅的地下室裏，有人為了護他們周全，簽下了以命相抵的契約。
牧危側頭看何笑，對方的側臉在火光中顯得格外柔和，卻又帶著不容錯辨的堅定。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那個雨天，何笑也是這樣看著他，說：“不管你要去哪，我都陪你。”
原來有些承諾，真的能跨越十年光陰，在命運的棋盤上，落子無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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