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關燈
第十八章

清晨的陽光斜斜切過教學樓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長條形的光斑,空氣裏浮動著夏末特有的慵懶氣息。

牧危背著包晃進影視心理學教室時,裏面已坐了不少人,三三兩兩的低語像浸了溫水的棉絮,松松軟軟地裹著整個空間。

他習慣性地往最後一排挪,目光掠過講臺時卻猛地頓住。

何笑已經到了,正低頭整理教案,晨光勾勒出他清瘦的側臉輪廓,鼻梁上架著的金絲眼鏡反射出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光。

最讓他心頭一跳的是,何笑放在教案旁的鑰匙串上,赫然掛著那個棕色的方糖鑰匙扣——歪歪扭扭的笑臉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顯然是被精心打磨過邊緣,連晃動的角度都像是特意對著他的方向。

心臟像是被溫水漫過,牧危的腳步下意識放慢半拍。

“危哥,發什麽呆?”趙磊從旁邊座位探過頭,手裏捏著本嶄新的筆記本,“快坐,何老師好像要提前點名了。”

牧危回過神,在趙磊旁邊癱坐下,視線卻仍黏在那個鑰匙扣上。

何笑拿起粉筆轉身,目光掃過全場時在他臉上停頓兩秒,那眼神裏藏著一絲極淡的暖意,像被晨霧暈開的墨,轉瞬即逝。

放下粉筆時,指尖還在鑰匙串上輕輕撥了下,方糖鑰匙扣晃出細碎的光。

仿佛昨晚教師公寓樓下的相遇,更早前倉庫裏的驚心動魄,都化作了此刻鑰匙扣上的溫度。

“好了,我們開始上課。”何笑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清晰平穩,“上節課講到創傷記憶的視覺化呈現,今天我們具體分析……”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種奇異的穿透力,輕易就攥住了所有人的註意力。

牧危攤開筆記本,握著筆轉了兩圈,指尖卻有些發燙。腦海裏反覆回放著兩個畫面:晚會上何笑坐在鋼琴前彈《月光》的優雅身影;倉庫裏白鳥戴著銀色面具,舉著脈沖槍對準夜梟的決絕姿態。

這兩個畫面如此矛盾,又奇異地被那個鑰匙扣串在了一起。

“牧危同學。”

突然被點名,牧危猛地回神,對上何笑帶著淡淡詢問的目光:“剛才講的‘閃回鏡頭在創傷呈現中的作用’,你能舉個例子嗎?”

周圍傳來幾聲低低的竊笑,顯然覺得他又在走神。牧危定了定神,沈徹記憶裏關於電影理論的知識迅速翻湧上來。他清了清嗓子開口:“比如《禁閉島》裏,主角不斷閃回的戰場畫面和妻子縱火的場景,用破碎的鏡頭語言……”

他侃侃而談,條理清晰,甚至延伸出幾個何笑沒講到的理論點,連自己都有些驚訝——沈徹的知識儲備,比他想的還要深。

一向被視為紈絝不堪、只會插科打諢的牧家大少,竟能給出這樣流暢的回答,周圍同學的下巴都快驚掉了。

這還是那個上課只會調笑老師、不務正業的牧危嗎?連幾個室友的嘴巴都張成了核桃大小,課堂上頓時響起稀稀落落的議論聲。

“不錯啊,看來何老師的加餐有效果。”趙磊趕緊找補一句,總算稍稍壓下眾人的疑惑。

何笑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隨即點頭:“很好,請坐。看來牧危同學雖看著漫不經心,私下裏倒是做了不少功課。”

他說話時,指尖無意識地碰了碰鑰匙串,方糖鑰匙扣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碰撞聲,目光在他臉上多停了半秒,像是在傳遞著某種信號。

牧危坐下時,後背的傷口被坐姿牽扯得隱隱作痛,提醒著他昨晚的經歷並非虛幻。

他看向何笑,對方已繼續講課,側臉在晨光裏顯得格外專註,可握著粉筆的手指分明比平時更穩——像是在壓抑某種情緒,偶爾擡眼時,目光總會往他這邊飄,帶著點隱秘的笑意。

這節課,牧危聽得格外認真,也格外煎熬。他像個偵探,試圖從何笑的每一個細微動作、每一次眼神變化裏,找到證明他就是白鳥的證據。

何笑喝水時會用指尖輕輕擦拭杯口,動作優雅克制,和白鳥戴手套前的習慣一樣。

講到激動處會下意識推眼鏡,左手拇指輕輕摩挲鏡腿,這個小動作他在白鳥身上也見過。

甚至轉身在黑板寫字時,左肩微微下沈的弧度,都和白鳥避開貨架時的姿態一模一樣。

無數細節像拼圖般在腦海裏慢慢拼湊,漸漸顯露出模糊的輪廓。

可另一個聲音總在提醒他:何笑那晚明明在晚會上彈了鋼琴,那麽多目擊者,怎麽可能同時出現在倉庫?

下課鈴響時,牧危覺得頭都要炸了。

同學們陸續離開,趙磊收拾著東西念叨:“危哥,你今天怎麽魂不守舍的?剛才回答問題倒是挺厲害,深藏不露啊。”

牧危沒心思理會調侃,目光緊緊鎖著講臺上的何笑。

對方正低頭整理教案,手指偶爾會摩挲一下鑰匙串上的方糖鑰匙扣,動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千百遍,收東西時,還故意把鑰匙串往桌沿外挪了挪,像是篤定他會看見。

“何老師。”牧危突然起身,朝講臺走去。

趙磊楞了一下,連忙跟上。

何笑擡頭看到他,眼神裏閃過一絲疑惑,卻又悄悄往旁邊退了半步,給了他走近的空間:“有事嗎,牧危同學?”

“我想問一下,關於剛才提到的《禁閉島》,”牧危的目光緊鎖住何笑的眼睛,語氣刻意放平淡,“裏面有個鏡頭,主角在倉庫裏遇到襲擊,那個閃回處理……您覺得是不是有點眼熟?”

他在賭,賭何笑會對“倉庫”這個詞有反應。

何笑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縮了縮,握著教案的手指猛地收緊,很明顯,牧危的試探有了效果。

但僅僅一秒後,他就恢覆平靜,淡淡道:“沒什麽印象了。電影鏡頭處理有很多相似之處,可能是你想多了。”

說罷,轉身時故意讓鑰匙串撞在教案夾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像在給他某種暗示。

說完,他拿起教案轉身往辦公室走,腳步似乎比平時快了些。

鑰匙串上的方糖鑰匙扣隨著動作輕輕擺動,像在無聲地反駁,卻在走廊拐角處停了半秒,等他跟上來似的。

牧危望著他消失在門口的背影,心裏的疑雲不僅沒散,反而更濃重了。

何笑的反應,太刻意了。

“危哥,你剛才問那話什麽意思啊?”趙磊一臉茫然,“什麽倉庫襲擊?我怎麽沒印象《禁閉島》裏有這個鏡頭?”

牧危沒回答,只是望著門口方向,眼神深邃。

看來,他需要更直接的證據,來證明自己的猜測。而那證據,或許就藏在何笑的辦公室裏。

他摸了摸口袋裏的方糖班徽,想起那個被何笑掛在鑰匙串上的禮物,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不管何笑是不是白鳥,至少這份心意,他接下了。

這就夠了。

牧危轉身往外走,趙磊連忙跟上。陽光透過走廊窗戶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光影,像極了他此刻覆雜的心情。

前路依舊迷霧重重,但他知道,自己離真相又近了一步。而這一步,或許就藏在何笑那間看似平靜的辦公室裏。

下午的課,牧危借口身體不舒服,讓趙磊替自己請假,獨自一人往教師辦公樓走去。他需要一個機會,一個能進入何笑辦公室的機會。

辦公樓裏很安靜,只有偶爾傳來的腳步聲和打印機工作的聲音。

牧危放輕腳步,盡量不引人註目。他知道何笑下午沒課,這個時間點,辦公室裏很可能只有他一個人。

走到何笑辦公室門口時,果然聽到裏面傳來輕微響動,像是翻書聲。

牧危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下衣服,裝作不經意的樣子擡手敲門。

“請進。”裏面傳來何笑的聲音,比平時軟了些。

牧危推開門,看到何笑坐在辦公桌後看書,面前放著杯冒著熱氣的咖啡,香氣裊裊。

而他放在桌沿的手,正搭在鑰匙串上,指尖輕輕蹭著那個方糖鑰匙扣,見他進來,指尖頓了頓,像是被抓包的小秘密。

看到是他,何笑放下書,眼神裏帶著一絲驚訝,卻又往旁邊挪了挪椅子:“牧危同學?你怎麽來了?不是說身體不舒服請假了嗎?”

“是啊,”牧危摸了摸後腦勺,露出不好意思的笑,“本來想在寢室休息,但剛才覆習時遇到個問題實在想不通,就想來問問您。”

他故意把“實在想不通”說得誇張,帶著點大少爺沒轍時的無賴勁兒,目光卻落在對方手邊的咖啡杯上——是他上次說過的牌子。

何笑點了點頭,示意他坐下:“什麽問題?”

牧危走到辦公桌前,裝作翻書的樣子,眼睛卻飛快掃過辦公室。

和上次來的時候一樣整潔有序,書架上擺滿專業書籍,墻上掛著幾幅電影海報,看起來沒什麽異常。

他的目光落在辦公桌角落——昨天那個裝禮物的盒子已經不見了,顯然是被何笑收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小小的盆栽,花盆上印著方糖圖案。

“就是關於……”他一邊拖延時間一邊繼續觀察,目光突然落在書架最上層放著的一個小小的金屬盒子上,樣式和他從牧長青那裏拿到的組織箱子有些相似。

那裏面會是什麽?

就在這時,何笑的手機突然響了。他看了眼來電顯示,眉頭微微皺起,對牧危說:“抱歉,我接個電話。”

說完,他拿著手機走到窗邊,背對著牧危壓低聲音接起。雖然聽不清具體內容,但牧危能感覺到,何笑的語氣很嚴肅,似乎在談什麽重要的事。

轉身時,還特意把鑰匙串往桌裏推了推,像是在保護什麽。

牧危的心跳不由自主加快。這是個絕佳的機會。

他飛快起身走到書架前,踮起腳尖伸手去夠那個金屬盒子。指尖剛要碰到,何笑突然轉過身。

“你在幹什麽?”何笑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卻沒真的動氣,眼神裏反而藏著點“果然被你發現了”的無奈。

牧危的心猛地一跳,連忙縮回手,裝作整理書架上的書,嬉皮笑臉道:“沒什麽,看您這書擺得挺整齊,隨便看看。這書看著挺舊啊,何老師還留著?”

何笑的眼神在他臉上停留幾秒,似乎在判斷真假。過了好一會兒,才收回目光淡淡道:“電話有點急事,你的問題如果還沒明白,下次再問吧。”

說罷,往他手裏塞了顆薄荷糖,指尖在他掌心輕輕按了下,“回去好好休息,別想太多。”

顯然,他已經下了逐客令,卻又用這小動作留了餘地。

牧危知道再待下去只會引起更多懷疑,便點了點頭:“好的,謝謝何老師,那我先回去了。”

他轉身快步走出辦公室,心臟還在砰砰直跳。路過門口時,眼角餘光瞥見何笑重新拿起鑰匙串,指尖在方糖鑰匙扣背面輕輕按了一下——那裏刻著的“平安”二字,正被他反覆摩挲,嘴角還悄悄勾了下。

雖然沒打開那個金屬盒子,但牧危更加確定,何笑的辦公室裏一定藏著秘密。

而那秘密,很可能就和白鳥、和組織有關。那些看似疏離的舉動裏,藏著的全是小心翼翼的示好,像在說“別急,等我告訴你”。

走到走廊盡頭,牧危回頭望了眼何笑辦公室的門,眼神堅定。

他不會放棄的。不管遇到多少阻礙,都要揭開這個謎團,找到那個隱藏在清冷外表下的,屬於何笑的真相。

那個被掛在鑰匙串上的方糖鑰匙扣,像個無聲的約定,提醒著他,這場以謊言開始的追逐,還遠遠沒有結束。

而何笑那若即若離的牽引,早已在他心裏織成了一張溫柔的網。

夜幕悄然降臨,將整座城市籠罩在朦朧之中。牧危坐在寢室書桌前,對著電腦屏幕上趙磊發來的資料,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腦海裏反覆回放著下午在何笑辦公室的場景,尤其是對方撫摸鑰匙扣的動作,像在確認某種存在,還有那顆帶著餘溫的薄荷糖,在口袋裏硌著,甜得人心頭發顫。

可辦公室裏何笑對他那莫名的疏離,總讓他沒法集中思緒。到底是自己漏了什麽?

“在想什麽呢?”趙磊端著杯水走過來,看到他愁眉苦臉的樣子忍不住問,“還在琢磨何老師的事?”

牧危點了點頭,揉了揉太陽穴:“我總覺得何老師的辦公室有問題,但又說不上來具體是什麽。”

趙磊放下水杯,在他旁邊坐下:“要不要我幫你查查?我認識計算機系的大神,說不定能黑進辦公樓的監控系統,看看有沒有發現。”

牧危眼睛一亮,隨即又搖頭:“不行,太冒險了。如果被發現,不僅查不出什麽,還會打草驚蛇。”

“那怎麽辦?”趙磊也有些發愁,“總不能就這麽耗著吧?”

牧危沈默片刻,眼神突然變得銳利:“我們不能耗著,但可以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一個能讓何笑主動暴露的時機。”

他想起那個被何笑珍視的鑰匙扣,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或許,那個時機,已經不遠了。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戶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銀色光暈。牧危望著窗外的夜空,心裏暗暗打定主意。

不管前方有多少迷霧,都要一步一步走下去,直到找到那個屬於他和何笑的真相。

這場以偽裝開始的重逢,註定不會平靜。

而他,已經做好了準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